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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草辨凶 “这院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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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院子里,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
问这话时,展昭的手自然的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坊正僵在原地,满是油汗的脸皮抽动了两下。刚准备张嘴敷衍,院门外头突然传来一阵破锣般的干嚎。
“让让!都杵在门口干嘛,孵蛋啊!当这儿是瓦舍,看大戏呐!”
一个背着牛皮箱的老头艰难地挤进院子,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身上的号坎沾着油污。他跨过门槛,先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这才慢吞吞的走到尸体跟前。
巡检一见这老头,原本弯下去的腰板不动声色的往上拔了两寸。
“宋老,您可算来了。”
巡检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指了指展昭。
“这位是开封府的展大人。人家说这孙安不是自己掉缸里淹死的,是被人按着脑袋溺死的。”
宋老头斜眼打量展昭一圈。他当了三十年仵作,手底下过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最见不得这些提刀弄剑的武夫跑现场来指手画脚。
再看看这人,眉清目秀的,哪是个查案的,要不是拿着剑,穿的朴素,还以为是个哪家的小公子来凑热闹。
“开封府的大人,拿贼抓人是把好手。可这验尸的活计,讲究的是《大宋刑统》里的格目。”
宋老头把牛皮箱往木椅上一砸,蹲下身。
他粗糙的手指扒拉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接着又捏了捏下巴。
“死者面色青紫,双眼外凸,口鼻腔内有水沫。再闻闻这满身的酒气糟味......这叫'水湿伤人',典型的醉酒失足落水之相。”
宋老头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大人要是凭着指甲缝里没青苔就断定是谋杀,未免太武断了。这老头喝的烂醉,掉进水里很有可能直接闭过气去。那时连扑腾的力气都没了,哪来的工夫去抠缸沿?”
这话一出,巡检立马接上话头。
“展大人您听听。宋老可是咱们城西最有资历的仵作。凡事都得讲个规矩法度。您虽是御前四品,总不能越权办案,强行把意外说成谋杀吧?这要是传到上头去......”
这俩人一唱一和的。
赵虎听的火冒三丈,右手一把攥住腰间刀柄。刀刃跟刀鞘摩擦,发出一声刺耳轻响。
“你这老头背书倒是溜,包大人堂上的惊堂木都没你会响!”
赵虎扯着嗓子就要往前冲。
一只修长的手按在赵虎手腕上。
展昭没看赵虎,也没搭理巡检跟老仵作的挑衅。他面无表情的盯着那具盖在破草席上的尸体。常年握剑的手从袖口探出,又从怀里摸出一双拿桑皮跟药水熬煮过的特制手套,慢条斯理的戴在手上。
“宋仵作既然搬出《大宋刑统》,那就按格目来验。”
走到尸体旁,他抓起孙安已经僵死紧握的右手。死者肌肉痉挛,手指屈曲的跟鹰爪似的。
“宋仵作方才说,死者落水直接闭气,没挣扎过。”
展昭声音不高,却清楚的传进院里每个人的耳朵。
“那这手里的东西,哪来的?”
左手托住孙安手背,展昭右手大拇指顶住死者食指指节,手腕猛的发力。
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孙安僵直的手指被生生掰开道缝隙。
拿银镊子探入指缝,展昭小心翼翼的挑出之前看到的那截墨绿色细丝。
凑近看,那是一缕半寸长的水草。
展昭站起身,把银镊子举到宋老头跟前。
“看清楚。这水草叶脉中空,边缘带锯齿。这是轮叶黑藻。”
宋老头眯起眼,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还没等他开口,展昭的话音已经接着砸了下来。
“这种水草,只长在活水深处。这半人高的死水缸里,连半点淤泥都没,除了长青苔绝对长不出黑藻。请问,孙安要是自己掉进缸里淹死,手里怎么会攥着活水里的东西?”
宋老头脸上皮肉抖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开口。
“那……那万一是这老头半夜去汴河边打水,不小心掉进河里。自己爬上来后,回到家又掉进缸里呢!”
巡检赶紧在一旁连连点头。
展昭反手捏住孙安下颌骨,用力一按。死者紧闭的嘴巴被卸开。
拿根干净竹片,他探入死者口腔深处,顺着舌根往下轻轻一刮。
竹片挑出来时,尖端沾着一小撮黑黄相间的泥沙。
一股子比死水缸里浓烈数倍的腥臭味,立马在空气里散开。
“死者要是在这水缸里溺毙,吞进去的该是酒糟味的水。可这泥沙黑黄腥臭,带着极重的腐殖味。”
展昭把竹片怼在巡检跟宋老头中间的桌沿上。
“这汴梁城里,只有汴河底部的沉淤,才会是这种颜色跟气味!”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那几个厢军兵丁,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展昭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弯下腰,他一把扯开孙安后背那件湿透的粗布短打。
死者干瘪苍老的背脊露在冷风里。
毫无血色的皮肤上,布满大片暗紫色的斑块。
“宋仵作熟读格目,展某请教一句。人要是大头朝下栽进这半人高的水缸里溺死,血水受重力倒涌,尸斑该长在哪儿?”
展昭盯着宋老头。
宋老头牙关打颤,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长......长在头脸、肩颈的地方。”
“那他背上这大片定型的尸斑,怎么长出来的?”
展昭指着孙安后背,声音冷厉。
“展某认为是死后被人平放在某处长达几个时辰,血液沉淀凝固,这才被大头朝下塞进这水缸里!敢问宋仵作,展某这次的推断可武断?”
证据环环相扣,逻辑严密。
宋老头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刚才搬出来的那套行话,眼下结结实实的抽在他自己脸上。他张着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
巡检吓的魂都没了。两腿一软直接跪在碎裂的青砖上,抵着泥水,话都说不完整。
“展...展大人明鉴......下官肉眼凡胎瞎了狗眼,绝没包庇凶犯的意思......”
门口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原本看热闹的神态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展昭没搭理地上求饶的巡检。
盯着躺在破席子上的孙安。幕后黑手为了抹掉盟书上的一个名字,把棋子的命不当命。
怒意顺着血液流转全身。
展昭拿银镊夹起刚挑出来的那缕轮叶黑藻,在手背上翻了个面。
目光在水草根节处停住。
断口平滑。这是被锋利的刀刃割断的。
偏过头,展昭扫了一眼水缸底部。
这几日汴梁连降大雪,水缸边缘已经结了层薄冰。但汴河是活水。哪怕是深秋,河底水温也比露在院里的水缸暖上几分。
凶手在汴河里把人溺死,湿透的尸体至少有一百多斤重。
从汴河水门到城西这片偏巷,中间隔着三条大街,还有两处巡街武侯铺。
要是背着具滴水的尸体穿行,绝对逃不过夜巡厢军的眼睛。除非凶手有合法的掩护。一辆不会引起盘查的马车,或者……运夜香的板车。
“赵虎。”
展昭站起身,扯下桑皮手套。
“属下在!”
赵虎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尸体是从汴河运过来的。那人体力再好,也不可能扛着死人走街串巷。回头去查下城西几家车马行,问问昨夜三更之后,有没有出过夜车。特别是那些拉恭桶、运泔水的板车,一辆都别漏过。”
“明白!”
赵虎领了命,转身大步挤出人群。
展昭扫了眼跪在地上的巡检。
“刘巡检。”
巡检哆嗦一下,赶紧抬头。
“下官在。”
“这案子开封府接手了。现场留两个人看着。剩下的,帮着开封府差役把尸体运回府衙停尸房。”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
巡检如蒙大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他连身上的泥水都顾不得拍,指挥着手底下兵丁去抬尸体。
几个厢军兵丁七手八脚的找来两根粗木棍跟一块旧门板,做成个简易担架。
他们把孙安的尸体抬上门板。
尸体在水缸里倒栽葱泡了半宿,尸僵已经形成。左腿向内蜷缩着,呈现出个僵硬的弧度。
“起!”
两个兵丁喊着号子,一前一后把门板抬离地面。
就在门板离地半尺那一下。
孙安那只一直搭在门板边缘的左脚,跟着担架晃动起来,脚底板在木沿上重重的磕了一下。
从他破烂的布鞋底,脱落下来一块硬化的泥壳。
吧嗒。
泥壳砸在院中间的青砖上,四分五裂。
展昭顺着声音,视线本能的扫过去。
碎裂的灰色泥块中间,露出一块刺眼的暗红色。展昭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捏起点红色,搓了搓。这不是普通的红泥。是一种混合了特殊染料的朱砂红。
在这片以灰土跟黄泥为主的汴梁城西,这种颜色的泥土,只可能出现在一个地方。
大内造办处,专烧皇家御用丹砂的红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