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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缸浮尸 屋子里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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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头一片昏暗。
借着外头透进来的一丁点月光,展昭看清了屋中央的那块泥地,地上倒了一把木椅子。
旁边的木椅底下,一滩暗红的液体正顺着地上的砖缝,无声的往外渗。
展昭蹲下身子,捏着衣角,用手指在地上沾了点,嗅了嗅……
不是血腥味,是酒。
越过堂屋往后院看去。那浓烈的泥腥味,从后院半人高的水缸里透出来。
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直挺挺的搭在缸沿上。上半身栽在水里头。
展昭停了步子。
......这凶手是走的急,连现场都顾不上清理?还是故意如此。不过一个扫地的老杂役,怎么会招惹上江南水鬼?
展昭没有急着上前细查。眼下他一个人暗查,如今出了命案,稍有不当,就会让人扣上破坏现场、毁坏证物的帽子。
他按原样把柴门掩上,转身隐入未明的晨色里。
日头刚刚过了屋脊,汴梁城的积雪化了一地的泥水。
换了身青色便服,展昭腰间挂着霜华剑。赵虎跟在半步外头,手里提着杀威棒,嘴里还在嚼着刚从街口买的肉包子。
“头儿,这孙安好端端,怎么说死就死了?咱们昨晚才查到名册,这也太巧了点。”
赵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进肚里,嘟囔了一句……
“去看看就清楚了。”
展昭踩过个水坑,脚步没停。
两人刚转过个弯,凄厉的哭喊声就从巷子深处传过来。
孙家那扇破柴门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坊邻。两个穿号坎的厢军兵丁拿着长枪,守在门口。
赵虎上前,拨开人群。
“让让,开封府办案!”
人群散开条缝。一个矮胖男人从门槛里挤出来,满脸堆笑的迎上来。是这片地方的坊正。
“哟,两位差爷,大清早的怎么劳烦开封府的大驾?”
坊正搓着手,两只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往展昭腰间的剑上瞟。
“有公务找孙安了解情况。”
展昭停了步子。
坊正叹了口气,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挤出几分悲戚模样。
“差爷来晚了。孙安这老骨头,没福气。昨儿个夜里多灌了两口黄汤,一头扎进自家后院的水缸里……淹死了。这不,刘巡检正在里头给家属办手续呢。”
旁边围观的几个妇人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声音不大,但全落进了展昭耳朵里。
“什么没福气。我看是财多压身。昨儿下午,孙老头在巷子口的酒肆里喝的满脸通红,拍出好大一块银子,说要回乡下置办十亩水田。结果,夜里就淹死了。”
“可不是,那横财来路不正,招鬼呢。”
展昭盯着坊正。
“横财?”
坊正额头渗出汗来,抬起袖口蹭了蹭,干笑两声。
“街坊们瞎传的。孙安一个扫地的,哪来的横财。八成是攒了的棺材本。”
坊正右腿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他急着把这事盖过去,视线根本不敢跟展昭对上。辖区里出谋财害命的大案,可是会影响他年底考课的。
展昭没搭理他,抬腿就要往院子里进。
坊正急了,张开双臂想拦。
“差爷,刘巡检说了,现场封锁,闲杂人等......”
赵虎手里的杀威棒往地上一杵。
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震响……
“开封府查案,闲杂人等,边上待去!”
赵虎瞪起牛眼,看着对方那张满是油汗的脸。
坊正识趣的闭上嘴,往旁边缩了缩。
院子里头。
原本就不宽敞的地,如今让七八个兵丁踩的泥泞不堪。墙角的冬青都踩折了半截。
水缸旁,一具尸体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拿草席盖着。
一个穿绿袍的巡检正坐在木椅上,手里拿了张供状。
面前跪了个披麻戴孝的干瘦老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赶紧画押。你家这老头子自己喝多了,失足掉进缸里。本巡检大清早过来给你们料理后事,早食还没吃呢。按上手印,赶紧拉城外埋了。”
巡检打了个哈欠,一股蒜味随之飘出。
老妇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在泥水里了。
“大人,我家老头子从不喝烈酒。他昨晚回来时好好的,手里还揣着……揣着......”
“揣着什么?”
巡检眼睛一瞪。
老妇缩了缩脖子,哆嗦着,不敢再吱声。
巡检把供状往前一推,正要发作,余光扫见从门口进来的展昭赵虎二人。
两人穿的是便服,身上没带官府的号坎。
巡检眉头一拧,手里的笔往桌上重重一拍。
“外头看门的死绝了吗?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放。你们俩干什么的?死者的亲戚?来的正好,赶紧劝劝这老婆子把字签了。”
赵虎冷笑出声,伸手就要去摸腰里的铁尺。
展昭伸手按住他,随后往前走了两步。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一滩凌乱的脚印。泥地上原本可能留下的凶手足迹,现在叫这些兵丁踩的干干净净。
“这案子,开封府接了。”
巡检气笑了。他站起身,手勾着腰带,往前挺了挺肚子。
“开封府?城西的命案,归咱们地方厢军管。你上下嘴唇一碰就接了?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展昭左手探入袖口掏出一块腰牌,用手指夹着往前送了送。
晨曦透过光秃秃的树丫子落下来,刚好打在那块腰牌上,让人可以看清上面的字。
御前四品。
腰牌的反光刺的巡检眼睛一眯。等他看清上面的字样,脸上的横肉猛的一抽。
巡检双腿一软,膝盖磕在桌沿上,发出沉闷碰撞声。
“展……展大人!”
他咽了口唾沫,刚才那嚣张气焰一下没了。
展昭收了腰牌,大步跨过那条用麻绳拉起来的封锁线。
兵丁们纷纷往两边退开,让出条路来。
走到那具盖着破草席的尸体旁。
老妇还在地上打哆嗦,哭声闷闷的,都憋进了嗓子眼里。
“老人家,得罪了。”
展昭蹲下身子,掀开草席。
孙安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憋的青紫,眼球外凸,嘴唇发白。衣服湿淋淋的贴在骨瘦如柴的身体上,散发着一股浓烈泥腥味还有酒气。
确实是溺水的死相……
巡检在旁边擦着额头上的汗,赔着笑脸凑上来。
“展大人您看,这老头满身酒气,缸里也全是酒糟味。仵作还没到,但兄弟们干这行久了,一搭眼就看出是醉酒溺死,没跑的。”
展昭没出声。
伸手托住孙安的后脑勺,他顺着头皮摸了一圈。头骨完好,没鼓包也没破皮。
接着,他托起死者的双臂。手臂关节已经僵硬,呈现出一种自然下垂的姿态。
顺着孙安的手背往上看去。这双手布满老茧,可指尖的部分却异常平滑,貌似还涂过防冻裂的药膏。一个倒夜香、扫院子的粗使杂役,大冬天不在乎手背长冻疮,却刻意护着指尖的皮肉。这是要干精细活......
他站起身,看着面前的巡检。
“酒后失足?”
巡检叫他看的头皮发麻,硬着头皮点头。
展昭冷声开口:“死者后脑没磕碰,双臂自然下垂,不见溺水者常见的抓握或者外扩挣扎痕迹。”
他指了指旁边那口半人高的水缸。
“人掉进缸里,求生本能会让双手死命抠住缸沿。这水缸内壁长满了青苔,要是自己挣扎,指甲缝里必定留有青绿色的苔痕。”
抓起孙安干瘪的右手,展昭翻过来亮给众人看。
孙安的指甲里全是黑褐色的泥垢,没半点青苔。
“他是叫人按在水里溺死的。”
那几个兵丁面面相觑。巡检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憋出一句话来。院子里头一下安静了,就剩枯树枝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孙安身上没见银钱。
邻坊说的横财,大概率就是他帮人洗名字的买命钱。凶手杀了他,还顺手把银子带走了?还是说,这本就是黑吃黑,用完即杀,分文不留?
展昭放下死者的手。
目光在孙安那僵硬的右手手指上停了停。
食指跟中指的缝隙里头,卡着一截墨绿色的细丝。
丝线的质地很滑,泛着点点暗光,不像是寻常百姓家能用得起的线头。
展昭没去动那截细丝。这也许是凶手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一旦取下来,容易叫风吹散。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向坊正。
坊正正缩在人群后头,准备开溜。
“坊正留步。”
展昭转过身,叫住了对方。
坊正僵在原地,哭丧着脸转过来。
展昭盯着他,问道:“这院子里,最近有没有外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