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暗库惊变 脚步声停在 ...

  •   脚步声停在书房门槛外。

      门轴吱呀一声,两只套着牛皮扳指的手,推开雕花木门。

      展昭整个人收在梁柱交接的三角阴影里,呼吸压到极致,身子贴着落满灰尘的横梁。怀里的青铜腰牌贴着肉,冰凉的很。

      周勉迈步进门,身上依然穿着紫罗官袍,腰间金带上的方銙随着步子磕碰,发出微微脆响。

      后头跟进来的两个护卫反手扣紧房门,插上沉重的门栓。这俩人脚上蹬着边军特制的软底快靴,走路落地没声,右手自始至终搭在腰后。

      “侍郎大人,西府那边当真回绝了庞相公?”

      左侧的高个护卫压低嗓门问。

      周勉走到紫檀平头案后头,把头上的展角幞头摘下扔在案几上,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韩缜那只老狐狸,嘴上说着体谅兵部支应边饷劳苦,转头就让中书省批了大理寺调阅边库的勘条。开封府的黑炭头今晚更是咬着不放,在垂拱殿硬跪了半个时辰,非要枢密院明发中旨彻查城南。”

      周勉冷笑了一声,提起案上的白瓷冷茶灌了一大口。

      “他们想查,那就给他们查。吩咐下去,五更头三刻,蔡河水闸放水清淤。城南分库里压仓的那三十二口箱子,走水道散进各家运粮官船,直接运去江宁。至于库里存的那几匣私函还有辽南账本,绝不能落进三司手里,明早随我的车马出城,送去太师府偏院藏好。”

      高个护卫垂手应着:“小的明白,水道那边赵指挥使已经备好了空底大漕船,只要水闸一开,半个时辰就能把箱子全吞进去。到时,包黑子就算带人撞破大门,里头也只剩下些受潮的废箭杆子。”

      周勉摆了摆手,目光在宽敞的书房里扫了一圈。

      展昭伏在房梁上,右手慢慢握紧了霜华。

      他心里很清楚,周勉掌管兵部武库司多年,平日看着像个文弱官僚,实际上行伍出身,腰力跟下盘沉稳,绝非寻常庸手。

      下头这两个护卫站的方位也格外刁钻。

      一个人守在正门内侧,另一个靠着后轩窗户,把书房里两处生路堵的严实,短弩的射角可以完全封住整间大屋。

      此时,只要有半点动静,两张神臂小弩抬手就能钉出数支透甲钢箭。

      周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腰背突然一挺。

      他吸了吸鼻子。

      “屋里点过檀香?”

      守门的矮个护卫愣了一下。

      “回大人,前日洒扫的丫鬟点过半炉。”

      “不对。”

      周勉站起身,手掌按在平头案边缘,脸色一瞬变冷。

      “檀香点过三天,烟气该沉在脚底下。现在的香味泛在半空,窗缝里进来的风也没吹散它,这是有人刚推过博古架,带出了夹墙里的味。”

      展昭在梁上暗道不好。

      这老狐狸竟敏锐到了这般地步!

      “去瞧瞧暗格。”

      周勉退开半步,右手缓缓探进紫袍大袖底下。

      高个护卫迈步走向东墙的九层紫檀博古架,抬手握住第三层的青铜兽纽方尊,顺着凹槽往左侧用力一转。

      咯哒。

      然而沉闷的机括声响了半截,便卡在里头,再也转不动分毫。

      博古架纹丝没动,后头的夹墙严丝合缝,根本露不出藏匣子的暗格缝隙。

      高个护卫脸色变了,伸出两根手指抠进木架下方的滑轨,指尖捻出来一小截细微的精钢铁屑。

      “大人,滑轨让人卡死了!暗格被人动过!”

      “封门!”

      周勉暴喝出声,整个身子借力朝后暴退,腰间金带一抖,一把七寸长的特制短刃落进掌心。

      守在正门跟后窗的两个护卫反应极快,腰后短弩抬手端平,机括上弦的连响在屋里炸开!

      他们快,但梁上的影子更快!

      呼的一声!

      半截挂在梁柱上的青绸帐幔被扯断砸落,迎面兜向正门护卫的视线。

      展昭身随影落,人还在半空,右手一抬,两枚三寸袖箭破空射出!

      两道乌光撕开昏暗的书房,精准钉进两名护卫握弩的右腕。

      噗!噗!

      骨肉被扎穿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啊......”

      惨叫声刚起又被憋了回去,两把搭好箭槽的单手短弩脱手砸在地上,机簧走火,三支透甲钢箭笃笃笃钉进紫檀书桌,箭尾剧烈晃颤。

      展昭身形如同一片轻羽,脚尖踩在正门护卫的肩头,借着下坠的力道猛的一沉。

      喀嚓!

      正门护卫锁骨当场碎裂,整个人被砸趴在地砖上,昏死过去。

      电光石火之间,屋里剩下的两张弩成了废铁。

      “展昭?”

      周勉看清了来人那张清隽却泛白的脸,脸上戾气暴涨。

      “开封府的手,伸的可真够长啊!深更半夜潜入朝廷大员私宅行窃,你当大宋律法是包黑子自家的规矩不成?”

      展昭左手反扣在后,单凭右臂横握霜华剑鞘,步子落地如铁铸,冷冷盯着周勉。

      “大宋律法治的是大宋臣子。勾结辽国北院枢密使,私贩禁军□□八百具,在白沟河设伏沉船吞没军械,周侍郎,你这身三品紫袍底下,穿的怕不是辽人的锁子甲吧?”

      周勉眼角跳动了一下,面皮上的肉都在抽搐。

      白沟河三个字一出,他就知道今晚绝无转圜的余地。

      暗格里东西,怕已经在这青年手里了!

      “拿下!”

      周勉尖声厉喝,脚掌在地面狠狠一跺,整个人欺身压上去,手里的短刃化作寒芒,直扎展昭面门。

      后轩那名被废了右腕的护卫也是个狠角色,左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淬毒匕首,扑向展昭后腰。

      书房太窄了。

      花梨木书架跟长案把整间屋子切成了狭长的小道,兵刃挥舞不开,反倒极利于短兵白刃战。

      周勉的短刃,招招直奔要害,刃尖破空带着尖锐的啸音。

      展昭脚下一滑,太极步在方寸之间运转自如,身子贴着冷芒擦过。

      他左臂目前使不上劲,只能凭右手单臂控局。霜华连鞘一横,厚重的剑鞘带着巨力,结结实实磕在短刃的锋口上。

      当!

      金铁交鸣的响声震的书房门窗乱晃。

      周勉只觉得虎口像被重锤狠狠夯中,整条小臂酸麻难当,内力翻江倒海,踉跄着退了三步。

      他心里骇然的很。展昭受了伤,单凭一只右手,剑没出鞘,竟能把自己浸淫三十年的硬气功压制的死死的!

      就在周勉后退的空档,身后护卫的毒匕首已经扎到了展昭后心。

      展昭左肩微微一沉,右臂手肘顺势向后猛的一捣。

      砰!

      这一记手肘结结实实砸在护卫的心窝上。

      护卫胸骨瞬间塌陷,整个人向后飞出,砸在一架排满兵书的花梨木架上,哗啦啦砸碎了无数卷轴,滚在地上没了声息。

      书房里只剩下周勉一人。

      外头的高墙院落里,传来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透过雕花窗纸,把屋里照的忽明忽暗。周宅豢养的几十名兵丁家将,正涌向后轩书房。

      “展护卫好功夫。”

      周勉喘着粗气,短刃横在胸前,眼神里全是亡徒之势。

      “可惜,你今晚是带不走密信了。这周府外头三层铁裹,院墙上全是硬弓。你左手不便,单手使剑,能杀几个?”

      多耗一息,外头的包围就厚上一分。

      展昭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周勉,剑鞘在半空划出一道沉雄的圆弧,南侠气势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爆发。

      剑鞘破风,威势极猛!

      周勉咬紧牙关,双臂交叉架起短刃相迎。

      轰!

      两股内力在狭小的屋里撞在一处,平头案上的笔墨纸砚瞬间被气浪掀翻一地,砚台摔在青砖上砸的粉碎,黑墨溅满了周勉的下摆。

      周勉被震的整个人撞到墙角,气血翻涌,哇的吐出一口带沫的鲜血。

      展昭没顺势取他性命。

      撞开周勉的同时,展昭借着反震的力道凌空翻身,长剑重重挑在被短箭卡住的九层博古架底座上!

      轰隆隆......

      几百斤重的梨木大架,连带着上面的青铜方尊与前朝瓷胆,山崩一样朝着倒在地上的周勉兜头砸下!

      “侍郎大人,开封府大堂上,再论大宋律法!”

      展昭清冷的声音在烟尘跟碎瓷爆裂声里响起。

      周勉惊恐大叫,连滚带爬的往案底躲避,沉重的木架砸落下来,将他压在下方,碎瓷与断木砸的他头破血流。

      借着博古架倒塌腾起的漫天灰尘,展昭合身撞向后轩的木窗!

      咔嚓!

      窗棂四分五裂。

      展昭穿窗而出,脚尖踩在后院走廊的朱漆栏杆上,身形拔地而起,直掠后院那道一丈多的高墙。

      只要翻过这道墙,外头就是错综复杂的甜水巷,短时间内极难合围。

      周勉满脸是血的从碎木堆里挣扎着钻出半个身子。

      看着那道即将翻墙而出的背影,周勉眼底泛起滔天的怨毒。密信一旦送进开封府,周家九族都得在朱雀门外被千刀万剐!

      “死!”

      周勉用尽残存的真力,右手的短刃脱手掷出!

      短刃在夜风里发出尖锐凄厉的破空声,快若惊雷。

      展昭身在半空,左臂无法借力回旋,听见脑后恶风袭来,腰身强行在空中拧了一下!

      噗嗤!

      冰冷的短刃避开了后心要害,却贯入了展昭本就带伤的左肩胛!

      锋刃自后背刺入,竟生生从前肩透出半寸带血的白刃!

      剧痛让展昭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他将闷哼咽回肚里。左肩喷出的热血洒在灰白的墙砖上,借着短刃贯穿身体带来的巨大冲力,展昭双手扣住冰冷的墙沿,整个人翻过墙头,摔进外头泥泞冰冷的暗巷。

      砰。

      展昭单膝跪在泥水里,泥水溅了半脸。

      左肩的血顺着长袍大股淌下,滴在冻硬的泥洼里,化开一小团微温的红晕。

      书房里,周勉捂着流血的额头爬了出来,靠在窗框上剧烈咳嗽,外头几十个护卫提着火把刀枪冲了进来。

      “大人!追不追?”

      护卫统领指着墙头上刺目的血迹大喊。

      “追个屁!”

      周勉反手抽了他一个耳光,打得统领嘴角流血。

      周勉面孔扭曲的厉害,低声咆哮:“他受了重伤,跑不远!但现在全城巡街的马队都是开封府的人,你们大张旗鼓提刀上街追杀展昭,是生怕枢密院不知道老子书房里藏了什么吗?”

      “那......那密函......”

      “闭嘴!”

      周勉剧烈喘息着,擦掉脸上的血水,眼神飞快变幻。

      “去,把书房暗格用铁水封死!今晚的事,谁敢漏出去半个字,我让他全家进蔡河喂鱼!传我的令,立刻动手,把城南那边所有铁箱全部推进暗渠沉底!另外......”

      周勉咬紧牙关,神色狠戾:“准备一下,天一亮,我就入宫求见官家。哼,他拿到了密函又如何?老子要让他连开封府的大门都爬不进去!”

      ......

      后巷深处。

      巷子又窄又黑,早春的冷风穿堂吹过,把墙角堆着的菜叶子吹的微微响。

      展昭贴着冰凉湿滑的砖墙,一步步沉重的向前挪动。

      每迈出一步,左肩的伤口就似扯动内脏,带来一阵剧痛。

      他反手按住露在前胸的那半截刀刃,手腕发力,猛的向外一拔!

      噗!

      血溅喷在青砖上。

      展昭身子晃了晃,后背撞在墙上,险些滑倒。

      他按住肩头的伤口,从怀里摸出公孙策给的那包安神散,连纸捏碎洒在伤口上,咬住衣角,撕下一长条布帛,单手咬紧一端,用力将伤处缠紧。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淌落,嘴唇咬破了皮,泛着没有血色的青白。

      右手探进前襟。

      东西保住了。

      白沟河私贩军械,西山藏甲,这一桩桩一件件,终于撕开了底层的网。

      不过展昭心里清楚,周勉不会坐以待毙。

      那个老狐狸在朝堂深耕多年,反咬一口的本事比他的短刃还要毒辣。

      自己如今一身血,一旦被兵部的巡防营撞见,周勉肯定给他扣上“刺杀朝廷命官”的死罪,当街乱箭射杀。

      必须回到开封府。

      只要把东西交到包大人,大宋律法的铡刀才能真正落下来。

      展昭靠着墙壁,慢慢直起有些佝偻的身躯。

      他握紧了霜华,长剑在鞘中发微微的嗡鸣。

      长巷很深,深得看不到尽头。

      视线开始有些模糊,失血带来的脱力感像潮水一样阵阵冲刷着脑海。左腿的寒毒,似乎也在初春冰冷的泥水里复发了,酸胀麻木的几乎感觉不到脚的存在。

      他一步步往前挨。

      脚下有些踉跄,在薄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向旁栽去。

      展昭右手长剑撑住青石板地面,止住了摔倒的身形。

      长街冷清的很,只有更夫在御街极远处敲下的四更声响。

      笃...笃...笃......

      院墙上的残雪被风吹落,掉在他发烫的后颈上,激起一阵寒意。

      突然有点想念那个喜欢冷嘲热讽的塞过来伤药,一边骂他不知死活,一边拎着他的后领把他甩上马背。

      那个人说话从来不好听,下手也没轻没重。

      可他的剑,却从来没让任何暗器落进过他背后半寸之地。

      展昭撑着剑鞘,缓缓站直身子,胸膛起伏着,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展某......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自言自语了一声。

      抬起脚,再次迈向长街的暗影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暗库惊变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