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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梦惊驰道 芦苇荡那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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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荡那群野鸭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荡开了一层层细碎的波纹。
早春的松江水泛着刺骨的冷意,白玉堂立在江边,手里的剑走得又快又狠。剑锋切开冷风,带出尖锐的破空声,脚下的青石板被靴底碾出一片粗粝的刮擦响动。
唰!
最后一式回风扫叶猛的一收,青锋停在一株芦苇前。
白玉堂挽了个剑花,长剑滑进鞘里,咔嚓。
“五弟,你这剑招比上个月快了些,杀气重了些。”
蒋平手里摇着那柄快掉光毛的鹅毛扇,不知啥时候蹲在后头的一块石头上。布袍裹着他干瘦的骨架,眯着眼直打量。
扯下搭在石栏上的素帕,白玉堂抹了把脖颈上的汗。
“杀气重不重,死人说了才算!”
蒋平跳下石头,悄没声的凑近过来。
“三哥天不亮去后面水闸摸鱼,说你早早往这杵着。昨儿大哥备的那坛二十年绍兴花雕,你半个时辰就喝了个见底。老五,在自个儿家里喝酒,你赶着投胎呢?”
帕子被随手扔在一边,白玉堂嘴角挂着散漫。
“酒好喝,自然喝得快。”
“你小子,嘴硬的跟石头里的蚌壳一样......”蒋平啧了一声,扇柄在掌心里敲了敲。
……
聚义厅里飘着股浓郁的鱼汤香气。
徐庆光着膀子,腰里系着张牛皮围裙,端着口大铁锅往厅里的大木桌上重重一放。滚烫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浮着大块白嫩的鲢鱼肉。
“五弟!快趁热喝!老子今早刚从黑龙潭里捞上来的大鱼,肥的很!”
徐庆大嗓门震的梁上灰似乎都要掉下来,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抓起碗就给白玉堂盛了一大碗。
卢方坐在主位,正拿细麻布擦他的熟铜棍。抬起头,他看着白玉堂那身干干净净的白衣,神色沉缓。
“回来两天了,总算见你肯安生坐下来吃顿饭。”
跨过门槛,白玉堂在长凳边坐下,接过徐庆递来的碗。
汤烫的很,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低头喝了一大口,热汤顺着食道滑落,驱散了大半晨风的湿冷。
卢方把桌上的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在汴梁待了小半年,人瘦了,手上的茧子倒厚了。开封府的差事,不好当吧?”
白玉堂夹了起一块鱼肉:“大哥这话差了。官府的差事,跟我有什么干系?我不过是去汴梁逛了几个月瓦子,瞧瞧街景罢了。”
徐庆咬着大葱,含混不清的嚷嚷:“就是!官府那帮当差的,哪有咱们这里快活!老五,你早该回来了!那什么展昭,名头传的震天响,我看也就是个给朝廷看家护院的鹰犬,犯不上搭理他!”
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鱼肉啪嗒掉回碗里,溅起两滴滚烫的汤。
白玉堂抬眼瞅着徐庆。
“三哥,你这背后嚼人舌根子的毛病该改改了。”
徐庆被噎了一嗓子,抓了抓后脑勺,有些发愣。
端着茶碗的蒋平眼珠子转了转,意味深长的笑了声:“瞧瞧,咱们老五在汴梁待久了,现在都替开封府说话了。大哥,我说什么来着?”
卢方瞪了蒋平一眼,转头看向白玉堂:“玉堂,你这两天,早晨练剑急,夜里睡的浅,连老四跟你说岛上的进项,你都走神了好几次。若是有什么难处,跟哥哥们直说。咱五义同心,不是一句空话。”
外头松江的水浪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闷响连连。
放下筷子,白玉堂把碗往桌上一搁,扯出抹混不吝的笑来。
“大哥想多了。能有什么事?我好的很,吃得饱睡得香,没缺胳膊也没少腿。如今江湖上谁能给我添堵?”
“没有最好......”卢方没再追问,只是夹了块肥鱼放进他碗里,“多吃点。这里是你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风雨,犯不上咱们操心。”
低低应了一声,白玉堂重新端起碗,大口大口的把鱼汤灌进肚子里。
汤是滚烫的,胃里却沉甸甸的,就像塞了块石头。
午后的水泊起了大雾。
水榭的石亭里,黑子啪的一声落在棋盘正中。
白玉堂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半天没动。
“该你了,五弟。”蒋平摇着扇子,语气戏谑,“这天元之位你盯了半柱香工夫,再看,石板上能看出花来?”
回过神,白玉堂顺手把白子啪的拍在左下角的死眼里,路子刁钻狠辣,却不顾防守。
蒋平挑了挑眉,拈起黑子,轻轻一扣,把白玉堂的大龙硬生生截断成两截。
“急躁。”
蒋平吐出两个字来:“下棋如布阵。你心不静,今日这盘棋到处都是破绽。从前你下棋,最喜欢围追堵截玩弄对手,今天怎么横冲直撞的?”
扫了眼残局,白玉堂把手里的棋子往篓里一扔。
“不下了,没意思!”
他走到水榭栏杆旁,盯着底下被浓雾笼罩的江面。灰蒙蒙的水雾里,几条巡哨快船随着水波晃荡,缆绳发出咯吱咯吱的拉扯声。
蒋平收着棋子:“开封府那地方,不是咱江湖人的归宿。大哥一直担心你陷的太深。庙堂的水比咱们松江深多了。展昭身在局中,那是他的命数,你不一样。”
石栏杆冰凉刺骨,风吹起了白玉堂白袍。
“他能有什么命数?天下哪有生来就该给旁人挡刀卖命的命数?”
“那是公门里的规矩。”蒋平把最后一颗黑子收进盒里,扣上盖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他吃那口粮,穿那身红袍,头顶顶着大宋的律法,遇到天塌下来的案子,他就得拿脊梁去顶着。顶得住,是南侠,顶不住,也就是一道抚恤文书。你替他急,管得过来么?”
白玉堂盯着江心打转的一截浮木,面色冷峭。
“我没急。”
转过身来,他眼底带了股子燥气:“我只是瞧不惯他那副死样子!满嘴的大宋律法,满嘴的朝廷纲纪,茶凉了也喝,馒头干了也啃,活得像个庙里的泥塑菩萨。死了……死了拉倒,省得看着心烦!”
蒋平瞅着他那副样子,摇摇头,提着棋篓走出水榭。
亭子里就剩下白玉堂一个人。
摸出怀里那枚磨的光滑的银制小刀,他在薄薄的刀刃上蹭了蹭。
离开封府有些日子了,可卷宗库里那股发霉的墨味,却跟渗进皮肉里似的,怎么吹都吹不散。
夜深了。
潮水拍打着黑泥的,哗啦哗啦直响。
白玉堂仰面躺在床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穿过窗棂,在地面切出几道银白方块。惊雪横在枕头边,剑鞘泛着冷光。
他闭着眼,脑子里的念头走马灯似的转。
耳边的潮水声慢慢远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刺骨寒风。
入眼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雪地。
大雪跟撕碎的棉絮似的落下,整座汴梁城全埋在了一片惨白底下。
朱雀门外,城南的高墙在风雪里黑沉沉立着,如棺材一般。
雪地正中央,孤零零立着道人影。
没穿绯红官袍,穿的是洗的发旧的青布便袍。
是展昭。
展昭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在狂风暴雪里一动不动。
四周静的可怕。
白玉堂迈步想冲过去,脚下的泥雪却深得陷人,怎么使劲都拔不出来。
“猫儿!”
风雪把喊声扯碎,前面的影子没有回头。
风把展昭青衫的衣摆掀了起来。
左臂软软垂在身侧,发旧的布料上,浸开了一大片刺目的红!
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雪里,烫出发黑的血坑。
展昭左肩猛的一沉,右手拄着长剑,身子在风里晃荡,人却钉在原地。
四周的阴影里,亮起一双双幽光,跟着是机括上弦的声响。
高墙上无声探出无数裹着寒芒的铁箭,尖端全冲着那个单臂握剑的身影!
而展昭身侧,空空如也,连半个帮手都没有!
“展昭!!!”
白玉堂猛的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呼!呼!
卧房里只听见粗重的喘息。
冷汗把白色的中衣浸透,贴在背上,很冷。
没有雪地。
没有血迹。
窗外只有松江拍岸的潮水声,月光落在床头那柄雪白的剑上,泛着冷光。
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手心里一片冰凉。
白玉堂坐在床沿,死死盯着佩剑。
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又翻了出来......
大理寺的台阶前,展昭按着剑走下来,左肩受了刀伤,背脊硬是挺得笔直,每走一步肌肉都在抽搐。
开封府东厢房里,展昭坐在昏暗的长案后头翻卷宗,手边那杯茶早就凉透,端起来咽下去时,眉心紧了紧,又平平静静的松开。
……
那张端方自持、光风霁月的脸,从始至终,一句软话、一声喊痛都没有。
“笨猫!”
白玉堂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的发苦。
“全天下就你长了骨头?受了伤硬撑着给谁看。”
抓起床头的惊雪,他一把扣住剑柄。
冰冷的精钢质感顺着掌心传过来,狂跳的心脏慢慢归于平稳。
开封府被大理寺跟枢密院卡着,没有勘合不能强搜。
包黑子在宫里周旋,正面能动手的只有展昭。
那个认死理的猫,绝对不会在屋里老实等着。
掀开被子,白玉堂下了床。
雪白劲装抖开,利索套在身上。他咬住护腕的牛皮带子,右手用力一扯,咔嗒扣进铜扣里。
坐在长案前,拉过一张泛黄的糙纸。
毛笔蘸了点残墨,落笔如刀,纸上就落了五个字:回汴梁一趟。
毛笔往笔架上一掷,白玉堂扣上剑,推开了房门。
凌晨的水泊裹在浓重的青灰雾气里。
穿过回廊,白玉堂直奔后山马厩。
守夜伙计正靠着草垛打瞌睡,听见动静吓的一个哆嗦:“五......五爷?您这是......”
“把照夜白牵出来,装双层马鞍。”白玉堂声音硬邦邦的,脚下不停。
伙计瞅了瞅天色:“天还没亮透呢,雾这么大,渡口的漕船都还没开拔......”
“少废话,牵马!”
一块碎银子扔过去,伙计连忙接住,麻溜跑进马厩,把通体雪白的大马牵了出来。
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照夜白打了个响鼻,喷出滚烫白气,前蹄在石板路上焦躁的刨动。
拉住缰绳,白玉堂转头朝聚义厅看了一眼。
正厅门廊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在风里晃荡,透着安稳的光。
那是陷空岛。
是他快意恩仇、不受任何法度约束的地方。
只要留在这儿,朝堂的勾心斗角、边关的密谋私盐、三法司的扯皮,全跟他没半文钱干系。
收回视线,白玉堂扫了眼腰间的剑鞘,撇了撇嘴角:“才不是担心那是臭猫。是怕那只猫把自己折腾死了,留下一堆烂账,平白让人看我白玉堂笑话,毕竟那只猫欠他的账不少,五爷可不做亏本买卖。”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抖缰绳!
“驾!”
照夜白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风撞进浓雾里!
马蹄踏在木质栈桥上,跟暴雨砸落似的震响。
聚义厅二楼的窗户推开了道缝。
卢方披着长袍站在窗后,手里捏着墨迹未干的字条,看着那道白影冲上对岸的官道。
蒋平晃到他身后,摇了摇扇子:“大哥,真不拦着?”
把字条折整齐塞进袖口,卢方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拦得住人,拦不住心。野鹰虽然习惯海阔天空,可脚底下既然系了一根线……由他去吧......”
......
官道上的寒霜被马蹄踏碎。
白玉堂伏在马背上,一天一夜没合眼,除了驿站换马饮水,半刻都没停。
早春的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身上的血反倒烧得越来越烫。
路边的枯树、荒坟,全在视线两侧飞快倒退。
第四天拂晓。
天边泛起一抹惨淡的鱼肚白,云层低沉沉压在平原尽头。
开封府那座巍峨的青石城墙,终于在薄雾里露出了庞大的轮廓。
御街外的守军把沉重的吊桥放下一半,铁链摩擦的动静传出老远。
白玉堂勒住缰绳,身下的马浑身挂满白汗,□□。
越过重叠的坊市屋脊,他望向城中心。
天光亮了。
往常这个时候,开封府那边早该升起炊烟,前衙大门也该敞开着。
如今,那座大宅子上空却半点动静都没。
朱红大门死死闭着,两列全副武装的禁军甲士横刀立在石狮子旁,把整条长街封得水泄不通!
白玉堂扣在剑上的手猛的收紧,心底重重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