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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独入虎穴 生宣上的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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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宣上的墨汁干透了,结了层发硬的乌皮。
展昭把纸塞进案台暗抽屉,又扯过张裁齐的纸,提笔写下两行:“出城核查白沟河过境公验,归期未定。”
字条压在官印盒子底下,展昭顺手扯下墙上的黑斗篷,把一身青衫罩住。
临出门,他的手在长案右边停了一下。那儿空出来的半尺桌面上,没茶盏,也没见着剑鞘磕碰留下的印子。
收回手,合紧书房门插上外闩,展昭借着夹道里高墙的阴影,翻身出了后院。
初春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硬又粗粝。
城东甜水巷往东拐两条街,是工部早年拨给朝官的宅子。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门前立着两尊半人高的抱鼓石,朱漆大门上整整齐齐钉着六十四颗铜钉。
兵部侍郎周勉的私宅,到了。
展昭趴在对面香蜡铺的二层瓦垄后头。
两天两夜里,他换了三处藏身点。白天是街上叫卖炊饼的脚夫,到了夜里,就成了瓦檐下的影子。
这宅子前后各有一道门,正门临着大街,后门连着条窄夹道,仅够两个人并排走。
寻常文官的宅院,夜里无非两个老更夫提灯转两圈,防防毛贼。
周宅可大不一样。
前院四个人,中庭六个,后宅书房外头还常驻四个。隔上半炷香工夫,两队巡哨就在穿廊下碰头交错。
展昭趴在冷瓦上,两个时辰硬是没动一动。
左臂的伤口给冷风吹的发僵,药膏结了硬壳绷着皮肉,喘气稍微重一点,就是一阵拉扯的钝痛。他拿右手按着膝盖,慢慢吐出一口白气。
这些巡哨虽然穿着护院的衣裳,可走动起来,右手总拢在后腰那块儿。
怕不是底下藏着机弩呢。
长街尽头的更鼓敲了三下。
三更天到了。
正门里头跟着传来两声闷闷的门闩动静。
挑着两盏写了'兵部侍郎'字样的灯出了大门,四个随从簇拥着一顶小轿走下台阶。轿帘一掀,周勉矮着身子钻了进去,身上还穿着从三品的紫袍。
“侍郎大人今晚回部里值夜,中院按时落锁,天亮前谁也不许通传!”
门房管事压着嗓子吩咐。
轿夫起步小跑着奔向皇城,六个随从快步跟着,脚步声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
去兵部夜值,也是他这两天摸清的规矩。
从周勉离府到明早换防,中间刚好空出两个时辰。
展昭从香蜡铺屋檐滑下,落进暗巷,脚下踩着泥泞的石板路,没弄出半点声响。
后院高墙有一丈多高,墙头上抹了一层防贼的碎瓷片。
展昭一抬手,袖里的银线甩出去,飞爪稳稳搭住后厨柴房的木梁。
左臂现下使不上全力,他只能凭右腕跟腰背的劲儿猛的拔起,身子贴着湿滑的砖墙直窜而上,脚尖在青砖上连点两下,轻巧翻过墙头,落在了柴垛软草上。
刚落地,左臂猛的扯到伤口,一阵钻心疼意直冲脑门。
展昭牙关咬紧,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单膝跪在干草堆里调匀喘息,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两个背着短弩的护卫从柴房前的碎石路上走过,脚底踩碎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响。
“听说西山大仓那边让开封府给查抄了?”
“封了能顶个屁用!那里早空了。侍郎大人在朝上压着,包黑子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少嚼舌根子,赶紧把后轩炭盆添上,大人明早回来还要看账呢。”
脚步声慢慢走远,拐过了回廊。
展昭从柴垛后头闪出来,顺着廊柱阴影飞快摸过去。
后院就书房亮着微光。穿堂下悬着盏灯,昏黄的光线,刚好把正门三级台阶照亮。
走正门肯定不行。门楣上拴着两根细铜丝,连着檐下的暗铃,只要推门,铃铛就会响。
展昭绕到书房后轩,停在紧闭的窗前。
窗棂上糊着上好的白绢,里头透不出半点光。
他摸出随身短刃顺着窗缝轻轻一挑,窗栓啪的弹开。
两手撑住窗台,身子滑溜的像条鱼,展昭无声无息落进屋内,反手合严窗户。
屋里满是浓郁的檀香味,还夹着旧纸受潮后的酸气。
他站在黑暗里闭气调息,等眼睛适应了屋里的昏暗,才扫视四周。
书房挺宽敞,两边立着通顶的花梨木书架,塞满了经史子集跟兵书图谱。正中放着张紫檀平头案,案头码着厚厚一沓兵部的行文草案。
展昭过去翻了翻公文。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折子,各司的例行公事,抓不出半点错漏。
转过身,他的目光挪到东墙那尊九层紫檀博古架上。
架子上摆着宣德炉、前朝铜尊跟青瓷胆瓶,摆的齐整。
展昭走上前,鼻尖抽动,在浓檀香里闻出了一丝极淡的桐油味。
他伸出手指,顺着架上的摆件挨个摸过去。
指尖碰到第三层那个青铜兽纽方尊时,底下传来一阵发涩的阻力。
展昭握住方尊,顺着底座凹槽朝左轻轻转了半圈。
咯哒。
一声细微的机括咬合动静从木架深处传出。
整座沉重的博古架贴着墙朝外滑开三寸,后头青砖墙里,露出来个掏空的暗格。
暗格不过两尺大小,里头放着个包着铁皮的红木小匣子。
上面挂着把黄铜双簧锁。
展昭按了按匣子,从袖口摸出一根细长银针。
这玩意儿是白玉堂随手扔在他剑匣里的探穴针。
指尖捻着银针探进锁眼,展昭手腕极稳的轻挑了三下。
啪。
锁梁猛的弹开。
揭开木盖,匣子里是一沓用牛皮纸包着的书信,每封信上都拿朱砂写着年份跟序号。
从天禧元年一直排到天禧五年。
展昭抽出最上头的一捆,解开麻绳,翻开第三封信。
外头的冷光照在发黄的纸页上。
信纸右下角赫然盖着个暗红的兽首火漆大印,那是辽国北院枢密使的私印!
虽然信上内容用的是隐语,可‘雄州’、‘白沟河’、‘□□八百’、‘如数交割’这些字眼,清晰的映入眼帘。
展昭攥紧信纸,脸色沉了下来。
兵部侍郎周勉,西山藏甲、江宁倒卖军械不说,竟是辽国北院埋在大宋朝堂里的暗桩。
那些在白沟河报了‘失陷沉没’的□□,全部在边境直接送进了辽人的营盘。
把信揣进怀里,展昭扫向铁皮小匣的最底下。
信件下方,还压着个沉甸甸的物件。
伸手拿出来一瞧,是个巴掌大的青铜牌子,入手冰凉发沉。正面雕着头张嘴的独眼狼,底下铸着行契丹字。
翻过令牌背面,光滑的青铜面上刻着三个字:白沟河。
字迹边缘留着凿刻的毛刺,下角还沾着几道发黑干涸的血竭色印子。
辽国暗刺营进出关卡的腰牌......
卷宗里的‘保州所拨□□八百具,行至霸州界内,遇风雪陷于白沟河,车马俱没’,在脑子里飞快闪过。
当年白沟河畔接货的人,留下的证据就是这块牌子!
展昭把铜牌塞进前襟,手掌按在胸口,硬邦邦的边角硌着皮肉。
他又从袖里摸出一支精钢打的袖箭,卡进博古架滑轨内侧的夹缝里。
要是待会儿撤退受阻,这支箭能当场卡死机关,不让暗室关死。
把暗格里的杂物归位,铜锁重新搭上,展昭把博古架缓缓推回原处。
木架严丝合缝贴着墙面,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东西到手了。
只要把密函跟腰牌交到包大人手里,三司会审就成了铁案,周勉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再拿兵部的条令抵赖。
展昭正了正衣领,按住腰间霜华,转身走向木窗。
刚要抬手去推窗栓。
突然......
穿堂外的石板回廊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
靴底踩着石板,笃、笃的响。
那脚步声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正一步步朝书房大门压过来。
展昭的手僵在窗框上,整个人定住。
周勉提前从兵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