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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案畔留空 前衙大堂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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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衙大堂外的青石台阶上,晨霜才化了半截,湿漉漉的一片。
展昭带剑走下台阶,步子落得稳稳。左臂的伤处拿布裹实了,外头罩着青布便袍,袖口扎的紧,半点也瞧不出来。
张龙抱着一摞卷宗,正从夹道那头小跑过来,脚底的泥水微溅。
“展大人,大理寺那边催的急,西山起获的那些断绳跟泥样,得在午时前送去三法司过堂。”
“知道了。”
展昭伸手接过最上头的那本案卷,翻开两页,目光在批注的年月上略停了停。
“车辙拓印的图样送过去了没?”
张龙抓了抓后颈,低声道:“送了,公孙先生亲自盖的印,不过大理寺的少卿大人瞧了眼,只说是外城寻常运粮车的痕迹。若硬说是兵部私运重甲,证据单薄了些,没准还得枢密院再发一道复核文牒。”
“他们在拖时间。”
展昭合上卷宗。
“周勉在朝五年,哪能没有几根桩子。不过,大理寺不松口,咱们手里的东西就只能算疑案。”
他说着,抬步往东侧的马道走去。
张龙紧跑两步跟在他后方,瞅了瞅展昭身侧空落落的半步距离,嘴唇动了两下,终究没忍住,往展昭身旁凑了凑。
“展大人,五爷他……是不准备回来了吗?”
展昭脚下没停,直直看着前方的灰瓦白墙。
“不知道,说有事。”
“啥事这么急。”
张龙嘟囔了一句,手指在腰刀上敲了敲。
“西山大仓刚封,城南分库又咬死了不给进,眼瞅着要跟周勉动真格的,五爷身手那么俊,拆锁破阵天下无双。如今他不在,咱们要是暗里查探,可就少了绝佳助力。”
展昭步子顿了顿。
初春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江湖人有江湖人的去处,开封府的差事,本就是咱们公门中人的本分,没道理拉着旁人涉险。”
张龙瞧着展昭平静的侧脸,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只闷闷应了声:“是,属下明白。”
出了开封府,赵虎已经牵着两匹马在老柳树下候着了。
马蹄刨着冻硬的黑土,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
见展昭走出来,后头没跟着那抹扎眼的白影,赵虎把缰绳往手里拽了拽,大着嗓门:“头儿!五爷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昨儿个我路过甜水巷,陈记包子铺的伙计还问呢,说那位穿白衣的俊爷怎么最近都没去抢刚出锅的蟹黄包,我还寻思着快半月了,他今儿准得露面......”
“不知道。”
展昭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拉住缰绳的手依旧很稳。
“查案。”
赵虎被这冷淡的两个字噎的一愣,抓着马鬃毛僵在原地。
旁边张龙瞪了他一眼,抬手狠狠拽了下赵虎的后肘,低声骂道:“快闭嘴吧,就你长了舌头!”
赵虎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赶紧跨上马背,夹了夹马腹,快步跟了上去。
……
从开封府前街到城南朱雀门,骑马也得半个时辰。
这几日,展昭一个人跑了不下十趟。
长街两旁的买卖铺子照样热闹,卖炊饼的担子依然挑的飞快,胡商牵着骆驼在驿道边慢吞吞走着。人声鼎沸,喧嚣的很。
可走到朱雀门外两里地,周围的市井气渐渐淡了。
蔡河的水流在这儿打了个旋,分流进一条笔直的人工渠里。
水渠北岸,便是兵部武库司南分库的高墙。
展昭勒住缰绳,停在对角那片干枯的芦苇荡后头。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脸色微变。
“头儿,有些不对劲。”
三天前,最后一次他们来的时候,南分库的大门前不过立着两个拒马,六个带刀守卫,东北西北两处箭楼上各站了四个弓手。
而眼下,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的拒马从两具加到了六具,里外三层错落摆着,把整条青石甬道堵的严严实实。
门前的卫卒换了装束,穿上了带护喉的锁子连环甲,腰悬横刀,手里拄着长柄凤嘴枪,一排十二人,雁翅排开,动也不动。
西北角的哨楼上,原先木质的望孔全部钉上了铁皮。
正对蔡河水渠的东南拐角处,原先堆放劈柴的空地上,如今横着一排黑漆木栅栏。
里头趴着四条黑背长吻的恶犬,脖子上拴着大拇指粗细的铁链子,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低吼,口涎顺着獠牙滴在泥地上。
“狗栏移了位。”
展昭坐在马背上,眼皮微微垂着,目光顺着墙一路排查。
“移到了下风口。这样凡是从西侧泥洼借水潜入的,身上带的水腥气,隔着三十丈就会被这几头畜生闻出来。”
赵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周勉这老狐狸!头儿,要我说,他越是这么防,那三十二箱步人甲就越是板上钉钉!”
“他加固防备,是在争取时日,不是心虚。”
展昭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赵虎,自己沿着枯苇滩的边缘向前走了数丈。
春日的冻土在靴底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展昭蹲下身,拨开地表的一层薄霜和干草。
泥土里留着几道深深的车轮压痕,泥茬子翻在两侧,边缘还很新,绝不是三天前留下的。
两道新的车辙,一进一出。
这三天里,南分库的大门至少在夜间开启过两次。
“头儿,这印子……是不是又有重东西拉进去了?”赵虎跟过来瞅了一眼。
“虽然这印子很深,但和之前的比,痕迹浅了许多。”
展昭伸手搓了搓泥坑里的残渣,放在鼻尖嗅了嗅。
没有生铁浸过桐油的辛辣味,只有一股子刺鼻的石灰味,还带点硫磺的涩气。
周勉连夜进车,要么是在转移步人甲,要么是在销毁箱子上的批号与生铁痕迹。
只要把那些河北禁军特有的铭文抹干净,就算三司推开大门,见到的也只会是一堆死无对证的铁料。
“头儿,要不……属下夜里带几个身手好的兄弟,带上飞爪从水栅栏摸进去探探?”
赵虎咬紧牙关,手摸向腰间的短刃。
“不行。”
展昭站起身,拍掉指尖的黄泥。
“水栅栏后头埋了倒钩刺,下头水流湍急,只要碰断一根细绳,箭楼上的神臂弓就全射出来了。没有通晓机关的人在前面探路,冒然进去太危险。”
赵虎的手僵在刀柄上,张了张嘴,那声“要是五爷在就好了”在舌尖滚了一圈,瞧见展昭微垂的眼睫,还是憋回了肚子里。
“先回府。”
展昭转过身,声音听不出半点波澜。
“大人面圣该有结果了。”
......
回到开封府时,天色已暗。
府衙里各处院落都点上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早春料峭的夜风里飘飘忽忽。
二堂的门敞着。
公孙策坐在案边,手里提着一杆小毫笔,正对着兵部的官员名录圈圈点点。
听见脚步声,公孙策抬起头,见展昭一身风尘进门,目光落在他的左肩上,眼神动了动。
“展护卫,城南那边如何?”
“守备添了一倍。”
展昭解下佩剑,随手搁在长案一角。
“守卫换了禁军的铁甲卫,添了几条嗅犬,哨楼加了护铁。另外,这三天里,库里又进了两次车。”
公孙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来包大人的折子,确实惊动了对方。今日中书省传回消息,韩相公准了三司复核,但周勉也上了一道自辩折子,言辞恳切,直言城南分库乃京畿武备重地,开封府无故围窥,有损边防威严。枢密院那帮老臣,顺水推舟把勘验的日子往后压了五日。”
五日。
五日的工夫足够把一座金山搬空,再填满烂泥。
“大人怎么说?”展昭问。
“大人还在宫中跟几位御史周旋。”
公孙策站起身,走到展昭身前,温言道:“展护卫,你这几日连轴转,白日巡城查库,夜里翻看旧档,身子可禁不住这般折腾。要是伤口崩裂感染可不行,公门的事再大,也抵不过身子要紧。”
展昭摇了摇头。
“皮肉伤,不妨事。公孙先生,江宁当年的私盐案卷,可曾全部归拢齐了?”
公孙策看着他,静默了片刻。
眼前的青年人神色沉静,眉目端方如旧,可那双眸子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脸色透着熬大夜后的青白。
“都在你东厢那里放着呢。”
公孙策轻叹了一声,转过身,从药柜格子里取出一包安神散。
“拿回去,冲温水服下,今夜无论如何,合眼睡上两个时辰。”
展昭伸手接过药包,塞入怀中,躬身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
他拿起案头的霜华,转身走出二堂。
穿过月亮门,跨进东跨院的夹道。
白日里的喧嚣此刻退了个干净,后院静的只能听见风卷着枯叶在石砖上摩擦的沙沙声。
展昭走得很慢。
每一步踩下去,左臂的伤口就跟着隐隐扯动,泛起一阵细密的酸胀。
行至院心的大槐树下,他停下了脚步。
对面西厢客房的窗户黑黢黢的。
门扇紧闭,门环在夜风里无声的垂着,石阶上落了几片老槐树褪下的碎皮,薄薄的覆了一层。
往常这个时候,那扇窗户多半是大敞着的。
屋檐上会蹲着个白衣胜雪的影子,手里不是转着一把折扇,就是抱着那柄通体雪白的剑,嘴里叼着不知道从哪个偏僻院落扯来的草茎,居高临下的瞧着他从前衙走回来,然后凉飕飕的扔下一句:“哟,又卖完命回来了?今儿个包大人给你赏了几文钱,够不够买二两酒?”
展昭站在树影下,定定的看了那扇门片刻。
整座跨院空旷的有些刺骨。
他收回视线,转过身,推开东厢书房的门。
屋子里黑沉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宿墨味跟纸霉气。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走到长案前,将手中的剑放在笔架旁。
案头摆着一把白瓷茶壶。
展昭伸出手,摸了摸壶身。
昨儿个清晨伙计送来的茶,放了整整一日,早就凉透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提起茶壶,往茶盏里倒了半杯。
茶水泛着暗黄的浊色,几星碎茶梗在冰冷的水面上打着旋。
展昭端起茶盏,送到唇边,仰头喝了一口。
苦涩、冰冷,顺着喉咙一路滑下,激得胸腔泛起一阵微麻的寒意。
他握着茶盏的手,停了停。
耳边毫无征兆的响出一道带着三分散漫、三分嫌弃的清朗嗓音:“你这人啊,茶凉了也喝,馒头硬了也啃,公门里的差事就真值得你把自个儿当铁打的使唤?”
那是在去江宁的官道驿站里。
那夜下着大暴雨,驿馆漏风,连炭火都升不起来。
展昭端着凉透的粗茶翻看私盐账本,白玉堂坐在一旁的烂木桌上,一边用银刀挑着靴底的泥,一边斜着眼骂他。
骂完了,却又反手从自个儿怀里掏出个捂的温热的银质酒壶,扔进他怀里。
展昭低头看着手里的残茶。
他缓缓将茶盏放下。
当啷一声。
茶盏磕在硬木案几上,在这书房里,显的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黑透了。
乌云沉甸甸的压在青灰色的瓦垄上方,连颗星星都瞧不见。
展昭在暗处静坐了良久。
终于,他抬起手,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照亮了书案周围的方寸之地。
他引着了桌角的八角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屋角的阴霾。
长案右侧,摆着从西山大仓带回来的断麻绳。
绳头齐整,盘龙套头结的扣法依然森严。
而在那截断绳的底下,露出一角素白的信封。
展昭伸手抽开压在上面的朱砂印泥盒,将那封写着“陷空岛”三个字的未完信函取了出来。
里头只有一张空白的素笺。
白玉堂走了十日。
走的干脆利落,只留下一张字迹狂乱的纸条。
展昭指尖在信封上缓缓滑过。
那日药庐外头,公孙策问白玉堂的话,他隔着窗户听得清楚。
他原本当时站在拐角的花墙后头,手里拎着铜灯,准备找公孙先生换下伤药。
有些东西,一旦被挑破了皮,就再也装不回原来的内里。
白玉堂是翱翔九天的野鹰,是横绝江湖的白浪。他应该是骄傲的,是无拘无束的。
开封府这方被法度与重枷困住的天地,不该是他的牢笼。
展昭把那封空白的信笺折好,重新塞回去。
白玉堂走了,他没有去追,甚至没有让人在汴河码头多问一句。
江湖路远,若那是白玉堂的选择,他绝不会伸手去拽那根系在雄鹰脚上的线。
只是......
展昭的手收了回来。
他把那截麻绳拿起来,轻轻放在了长案的右侧。
那是白玉堂从前每次晃进书房坐下时,手肘最习惯倚靠的位置。
案头有一叠裁好的纸。
展昭提起毛笔,在砚台里饱饱的蘸了一笔浓墨。
手腕悬在半空,笔锋极稳。
屋外的风声呜咽着穿过回廊,夹道里传来了张龙巡夜打更的声响。
笃、笃、笃……
展昭落笔。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在泛黄的宣纸正中,只写下了一个端正规整的“等”。
笔尖收住,墨迹浓重的仿佛要从纸背上渗出来。
展昭放下毛笔,抬起头,视线越过雕花窗棂,望向对面漆黑一片的东跨院。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风吹过去,门轴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像是在应和着什么。
案头那盏油灯跳了跳,爆出一颗小小的灯花。
城南分库的守卫在增加,周勉不会停手,三法司的文牒也在倒计时。
案子必须往前推。
他可以一个人去查,去闯,去把那些藏在烂泥地底下的重甲翻出来。
但他依然在桌案的右侧,留出了半尺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