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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不辞而别 樊楼西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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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楼西阁那扇雕花朱窗大敞着,初春的夜风呼呼往里扑。
楼下大堂正热闹,猜拳行令的喊声、酒客的吆喝,混着胡姬手里的琵琶声,闹哄哄的。
跑堂伙计端着个红漆木盘快步踩上楼梯,脚下的木板咯吱乱响。
"客官,您要的十秋大曲,后窑新起的坛子!"
白玉堂歪在窗边,白袍下摆搭着凳边儿,惊雪搁在桌角。
他摸出一块碎银扔进盘里,银子撞上木盘,当啷一声。
“碗拿走,酒坛子留下。”
伙计收了银子,满脸堆笑躬了躬身,利索拍掉泥封,撂下酒坛就退下了楼。
浓烈的酒气冲上鼻尖。
白玉堂拎起沉甸甸的酒坛,仰头就往嘴里倒。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一路滑进肚里,火烧火燎的痛快,却浇不灭心窝子里那团乱窜的邪火。
公孙策的话跟长了倒钩似的,挂在他耳朵边......对展护卫,跟对陷空岛四位义兄,是一样的么?
白玉堂撂下酒坛,坛子砸在油光光的桌面上,震的酒液溅了一桌。
“一样个屁!”
他低声骂了句。
隔壁桌两个喝的面红耳赤的绸缎商吓了一跳,扭头瞧见白衣青年那张罩着寒霜的脸,还有桌上泛着冷光的剑鞘,赶紧缩着脖子把凳子往边上挪了挪。
白玉堂没理会边上的动静,抬手蹭了把嘴角的酒渍。
他其实自个儿心里清楚,不一样,怎么会一样呢。
在陷空岛,他是幺弟,哥哥们凡事由着他、惯着他。可到了汴梁,在那只猫跟前,他反倒成了处处收着爪子的那一个。
白天在兵部值房外头,瞧见展昭左肩往下塌了那么一点,他心里头莫名其妙揪的发紧。
在西山后库的夹缝里,听着展昭近在咫尺粗重的喘气声,他扣在对方腕子上的手不由自主的使出了全力。
还有昨夜卷宗库里,那人低头写字时垂着的眼睫,在灯影里晃荡的那抹青衫......
这算哪门子的毛病?
白玉堂深吸了口冷风,抓起酒坛又灌了一大口。
烈酒一坛接一坛往下咽,常人喝上三碗就得趴下的烈酒,进了他的肚子,被丹田里浑厚的内力化开。
他想醉,但不能醉。
五爷是纵横江湖的锦毛鼠,不是被困在红墙绿瓦底下跟自个儿较劲的蠢材。
想不通,那便不想!
解不开的绳扣,一刀两断便是......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转成青灰,御街两侧的更夫敲响了五更的梆子。
长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了,樊楼里喝了一宿的酒客大多歪在桌上鼾声震天。
白玉堂低头扫了眼脚底下滚倒的四个空酒坛,衣衫整齐,除了满身的酒气,眼神清醒的发亮。
他抓起桌上的惊雪,顺手在桌角扔了块碎银。
站起身时,白袍迎风一展,他大步迈下楼梯,穿过满地狼藉的大堂,推门跨进了微凉的晨雾里。
……
开封府后院的石板路上凝着薄霜。
东院里静悄悄的,老槐树的枯枝在晨风里轻轻晃悠。
白玉堂踩着屋脊无声落下,脚尖点在廊檐青砖上,没带起半点声息。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里,视线投向正对面的东厢书房。
窗纸后头还晕着团暗黄的烛光。
一道挺拔的影子正伏在长案前,握着笔,时不时在案卷上勾画几道。
展昭一整夜都没睡。
那只猫为了查案,向来是连命都不顾的。
白玉堂按着剑鞘的手紧了紧,靴底在原地滞了片刻,随即转过身,推开了自个儿借住的西厢房。
屋里的陈设简单的很。
一张硬木床榻,一张方桌,墙角立着个搁兵刃的木架子。
白玉堂走上前,取下搭在架上的薄布包袱。
里头不过是两套换洗的衣裳,还有几瓶陷空岛自配的金创药。
他把包袱系在背上,走到桌边,目光落在桌案正中的青瓷茶盏上。
白玉堂转身拿了张宣纸,抓起笔架上的秃笔,蘸了蘸发干的宿墨,手腕悬在半空顿了顿。
随后笔尖重重的落了下去。
“五爷回岛一趟,有事。”
笔锋凌厉飞扬,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桀骜。
写完,他把毛笔随手往笔山上一扔,将字条塞在青瓷茶盏底下,露出一角纸边。
白玉堂转过身,反手推开后窗。
晨曦的第一道金光破开云层,照在积雪初融的瓦垄上。
白衣在晨风里翻飞,他脚尖在窗台上借了道力,整个人如飞鸟拔地而起,几个起落便翻过了开封府高耸的后墙,融进了汴梁城清晨薄薄的雾气里。
........
天大亮了。
东厢书房的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展昭端着盏熬干了的残油灯,抬脚跨过门槛。
他身上的官服还没换下,眼底带着通宵未眠的血丝,脸色透着倦意。
晨光落进院里,青石板上的白霜化成了点点水痕。
展昭下意识侧过头,望向对面的西厢客房。
客房的房门虚掩着,里头没什么动静,平日里长剑出鞘的微响都听不见。
展昭在石阶上停住步子。
他将残灯搁在廊下的朱漆栏杆上,迈步穿过院心,走到了客房门前。
抬手推门。
“白兄?”
屋里空无一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的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
空气里还残留着股淡淡的烈酒气。
展昭站在门槛内,神色平静,脚步慢慢挪到了桌案前。
青瓷茶盏端端正正压在桌子正中。
茶盏底下,露出一截纸角。
展昭伸出右手,指尖移开微凉的茶盏,把那张宣纸抽了出来。
墨迹未干透的狂草大字撞进眼里——“五爷回岛一趟,有事。”
笔画在末尾那一勾上拉的很长,似要划破纸背。
展昭捏着那张纸,来回看了两遍。
有事?
陷空岛四鼠坐镇水泊,江南风平浪静,能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得挑在三司会审周勉的前夕不辞而别?
那人昨夜在后院练了整整四十遍剑法,后半夜满身酒气折腾回府,这会儿却走的如此急。
展昭站在空荡荡的客房里,将那张宣纸慢慢叠成巴掌大小的方块。
手指在纸角上按了按,抬手将字条妥帖收进怀中内袋。
跨出客房,顺手带上木门。
展昭重新回到庭院。
清晨的风吹散了院里的薄雾,早春的日头落在他红色的官袍上,泛着暖光。
以往这个时候,白玉堂要么坐在廊下擦剑,要么叼着草茎蹲在房梁上冷嘲热讽开封府的差事繁重。
这会儿院子里只剩下老槐树上的两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在枝头乱叫。
展昭按了按腰间的霜华,长袍随着微风轻轻晃了晃。
院子好似有点大了。
大得连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动静,都透着空旷的回响。
……
展昭来到东厢书房。
长案上堆满了还没归档的卷宗,从西山带回来的断麻绳还压在案角,泛着微暗的黄。
展昭拉开椅子坐下,把手边的旧卷宗推开半尺,露出中间一块干净的桌面。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素白信笺。
展昭提着笔,笔尖蘸饱了浓墨。墨汁在笔尖聚成了一颗圆润的墨滴,却迟迟没有落下。
西山大仓的步人甲已经转进了城南分库,枢密院的大札还在走中书省的过堂,周勉那张看似滴水不漏的网,还没撕开真正的口子。
良久,悬着的笔锋动了动,在信纸正中落下三个工整端方的字:“陷空岛。”
字迹清隽沉稳,透着南侠一贯的风骨。
展昭放下毛笔,将素白的信纸叠好塞进信封,抹平封口。
他捏着信件,在案前坐了片刻。
门外传来快步走过的杂乱脚步声。
“展大人!大理寺递了签条,着咱们午时前送交西山勘验的物证底册!”
展昭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沉静明澈。
“知道了,我即刻便来。”
他将手里的信封轻轻放到桌角,顺手拿过那方沉重的朱砂印泥盒,严严实实的压在信封上方。
展昭抓起案角的霜华,推开门,迎着早春微寒的长风,大步朝前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