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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药庐一问 白玉堂嘴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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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嘴角一扯,抬掌推门。
嘎吱一声,厚重药气扑面涌来。墙边打着通顶的百眼柜,发黄红纸签上写着川贝、当归、血竭,字迹早让桐油熏黑了。长条老榆木案堆着几摞脉案,边上搁着黄铜戥子。公孙策穿件灰布罩袍,袖口扎得紧实,手里铁包木药杵正就着药碾子,把几块干田七磨成细末。
白玉堂迈过门槛,带上门,长剑随手往案边一搭。
惊雪的银吞口撞上木板,咚的一声。
公孙策推着药碾子,沙沙声在屋里显的格外真切:“白少侠深夜不寐,想必是心火浮动。学生这儿刚焙了焦麦冬,取三钱冲水最能安神。”
白玉堂拉过矮凳大马金刀坐下,靴尖顶着药柜底脚:“先生少拿苦汁子糊弄我。”
他抓过铜戥子在指尖转圈,铜盘撞着细绳乱响。
“白少侠若不是抓药,便是为了案子?包大人自有主意,不必悬心。”
“谁悬心那些破烂公文了?”铜戥子啪的一声按在桌上,白玉堂挑起眉毛,“周勉把辽国投名状贴脑门上,开封府也有包大人顶着,天塌不下来。”
公孙策停了手,目光落在白玉堂脸上:“既然公事不扰心,那是陷空岛来信了?”
“大哥他们忙着修房造屋呢,好得很,用不着我操心!”白玉堂语速飞快,急着把由头全推开。
话说完,屋里骤然静下来。
红泥小火炉上的粗陶罐煨着药汤,咕嘟咕嘟冒热气,白汽顶着瓦盖噗噗作响。公孙策只是看着他。
白玉堂视线在药碾子上停了停,又飘向窗台枯掉的石菖蒲。他搭在膝头的手慢慢攥紧,指甲陷进茧子里隐隐作痛。胸口那股火又开始乱窜,顺着脊梁骨直往脖子根烧。这感觉太怪了,陷空岛掀翻快船、太常寺顶上硬碰御林军,刀尖舔血的事干了百八十回,何曾吞吞吐吐过?
“先生......”
憋了半晌,他挤出两个字,嗓子还哑得像吞了把碎砂子。
“白少侠请讲。”
白玉堂别过脸看黑黢黢的墙角,尽量保持惯常的散漫:“我就想打听个脉理上的事。先生医书看的杂,见过的怪病多。”
“疑难杂症略通一二,白少侠何处不适?”
“不是我!”声音猛的拔高,他自个儿也觉着过了头,梗着脖子压低声,“是我认得的一个江湖朋友......”
公孙策点点头:“那位朋友有何症状?”
白玉堂吸了口苦药气,手指在剑鞘上扣了扣。
“如果一个人,平时刀架脖子上都不皱眉。可只要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他顿住,眼神有些发虚,“只要那人在跟前,他的眼睛就不听使唤,总不自觉地往那人身上瞟。那人抬手,他看着;那人低头写字,他也看着;连那人咳嗽一声,他都恨不得上去摸摸对方的脑门是不是发烫。”
白玉堂舔了舔干裂的下唇,话赶着话往外倒:“还有,那人要是受了伤,明明口子拉在那人身上,可旁边看着的心口窝扯的生疼,比自个儿挨了三刀六洞还难受!那人不在跟前,喝茶没味、练剑手抖,躺在榻上跟烙煎饼似的,满脑子全是那人穿官服、穿布衣、持剑立在风里的模样......”
一口气顶在胸口,他猛的盯向公孙策:“先生,你说这是个什么毛病?莫不是中了邪?”
屋里一下没了声。
泥炉沸水溢出几滴落在炭火上,嗤啦一声腾起带焦味的青烟。公孙策目光平静,像后院深不见底的古井。
白玉堂让他看的浑身发毛,身子后仰,嘴角扯出硬邦邦的弧度:“怎么,连先生也诊不出这症候?”
公孙策把药杵放回石臼旁。
啪嗒一声。
“白少侠,并非学生答不出。只是这世间的症候,有些生于肺腑,有些起于骨髓,草木金石能拔除。但有些东西不在经络血脉里,针石难及,药石罔效。”
白玉堂眉头拧紧:“先生何意,天下哪有药治不好的病?”
公孙策身子微倾,语气温和,吐出一句反问:“白少侠对展护卫,跟对陷空岛四位义兄,是一样的么?”
轰的一下......
脑子里像是炸开了。沸水声、风声、蟋蟀动静全被抽空,白玉堂整个人僵在凳上,肩膀硬得像铁。
他刚也想过,对展昭,跟对陷空岛四个哥哥一样吗?
他嘴唇动了动,吐不出半个字。
怎么可能一样!
卢方是他大哥,宽厚温和,哪怕白玉堂把天捅个窟窿,卢方也只会叹着气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对卢方敬重,能替大哥挡刀,能为大哥拼命。
韩彰脾气倔,徐庆心思直,蒋平算盘精。陷空岛五鼠歃血为盟,同生共死,那是刻在骨头里的手足情分。
他可以光着膀子跟徐庆在江里摸鱼摸上一整天,可以抢蒋平怀里的桂花糖吃,可以跟韩彰在打谷场上摔跤摔得满脸黄泥。
可是......
他绝不会半夜睡不着,满脑子全是大哥穿长袍的影子。绝不会徐庆包扎时,心疼得恨不得把自个儿的肉贴上去。更不会像个疯子似的盯着蒋平手指发呆,或者韩彰跟别人并肩走一段,自个儿在后头把剑柄捏得咯吱响!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胸腔里那块肉跳的又重又乱,撞的肋骨生疼。某个用狂妄、好胜心死死压住的东西,被公孙策轻飘飘一句话撕开了一角,又深又烫。
可里头到底是什么,他潜意识里恐慌得厉害,根本不敢低头去看!
他是锦毛鼠白玉堂,天下最无拘无束的白玉堂。江湖容不下朝廷,南侠绑上了开封府,自己到底在干嘛?给人当护卫?替人守门?跑药庐里打听自个儿的心思?
荒谬透顶!
脸色变来变去,白玉堂收回手,像尊被冻住的玉雕。
半晌,他猛的站起身,带翻了身侧矮凳。
凳子在青石地上咕噜噜滚了半圈撞在柜脚,白玉堂一把抓过惊雪,青筋在手背上跳动。他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去。
靴底踩上门槛,冷风顺着门缝灌入,吹散他额前碎发。
“白少侠。”公孙策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白玉堂步子停在门槛外,没回头。
公孙策拿起沉重的药杵,看着石臼:“不必急着答学生。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
药杵落下去。
笃......
白玉堂牙关咬得死紧,猛地拽开大门,身形一晃,白衣在晨曦微光里一闪而过,直接没入回廊深处。
案上脉案纸页被晨风吹的哗啦作响。公孙策揉了揉发胀的眼眶,长叹了口气:“人心牵绊,最是难解......”
……
午后日头斜斜照进开封府大院。
雪化透了,檐角冰棱滴答滴答砸在石板上,溅起圈圈碎泥沫。
白玉堂站在东跨院大槐树下,日头照在白锦袍上暖烘烘的,他却觉得发冷,寒气似乎从骨头缝、心口窝里往外渗。公孙策那句话像解不开的符咒,在耳边转来转去。
——对展护卫,跟对陷空岛四位义兄,是一样的么?
不一样的。
展昭属于这里,他永远温润克制,生来就要站在公堂护着百姓。
而他白玉堂呢?
是江面上一掠而过的飞燕,杀人不用报官、喝酒不看时辰的江湖浪子。
赖在这儿不走是为了查木箱?看周勉伏法?还是为了......
他猛的闭眼,不敢往下想。
心口窝扯着疼,比挨刀子还难受。机关锁拆不开能砸碎,心里这把锁连锁眼都摸不着,能怎么办?
陷空岛春水该涨了,茉花村桃花也该开了,他得回去。离这堵红墙远远的,离那身红袍远远的,离汴梁城里这些让人喘不上气的烂账远远的。
睁开眼,白玉堂扣紧惊雪,步子一错,直接踏碎了阶前那一滩积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