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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五爷困惑 后院老槐树 ...

  •   后院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刮的呜呜作响。

      后半夜落了层湿漉漉的露水,青石板都给洇的发黑,踩上去滑腻得很。

      白玉堂挽出个雪亮剑花,惊雪在半空划出半道弧,锋刃破开冷空气,带出一串清亮响声。

      打小练到大的六十四式剑法,他闭着眼都能顺下来。

      可今夜练到第三十七式“雪落平川”,手底下不知怎的猛晃了晃,剑尖硬生生歪出去一点,削在院角石墩子上,激起几颗火星子。

      他收剑撤步,站定喘了口粗气。

      垂着眼皮,白玉堂低头看手里的家伙。

      剑是好剑,通体雪白,拿在手里分量正好。

      不对劲的是他自个儿,不是剑。

      他抬袖抹了把脑门上的细汗,夜风一激,额角凉飕飕的。

      睡不着,真是一点都睡不着。

      打从内堂散了差,他回屋扯了外袍就往榻上躺,翻来覆去烙煎饼折腾了大半天。合上眼皮,脑子里全是白天的那些破事。

      可转悠来转悠去的,倒不是周勉在西山倒腾的那些大箱子,也不是白沟河底下沉掉的八百具□□。

      全是那只猫。

      白玉堂换左手握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白日在兵部值房外头,展昭从台阶上往下走,左臂直直垂在身侧,步子迈的跟平常一样稳当。可那人每往下踩一级,左边身子就微微往下塌了点。

      别人瞧不出来,他瞧的真切。

      那是左臂使不上劲,全靠腰力在那儿撑着。

      当时在茶棚瞧见这一幕,茶碗还没放稳,白玉堂脚底下就先动了。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晃到了巷子口,连惊雪剑柄都攥的滚烫。

      还有昨夜卷宗库里。

      展昭坐在长案后头核账,右手捏着毛笔,在宣纸上划拉密密麻麻的字。屋里就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光线晃荡了一下。展昭偏着脑袋,眼皮耷拉着,鼻梁在脸上落下一小片暗影,专注得连眨眼都省了。

      白玉堂在对面翻册子一整宿,也顺便看了展昭一整宿。

      看他提笔写字微动的手,看他时不时抬手按两下发酸的肩膀,看他被油灯映得发暖的侧脸。

      他抬起手,大拇指重重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

      “见鬼了!”

      白玉堂低低啐了一口。

      五爷混迹江湖这些年,见过的人车载斗量。陷空岛四个哥哥,哪一个不是过命的交情?可他从没闲的蛋疼去盯着大哥的肩膀瞧,更没耐性看蒋老四在灯底下拨一整宿算盘。

      五爷对那只猫的关注度是不是太过了!

      迈开长腿,他在院子里来回踱着步子。

      脚底踩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长廊拐角那头,张龙正提着灯笼巡夜,瞧见后院剑光闪烁,停下脚往这头探头看了一眼。

      白玉堂侧过身,拿后背对着长廊。

      张龙认出那是锦毛鼠,没敢上前搭茬,提着灯笼轻手轻脚拐向前院。

      脚步声走远了,四周重归寂静。

      院心当中,白玉堂手里的惊雪再次出鞘。

      剑光在夜色里泼洒开来,一招紧跟着一招,狂风卷着枯叶在他身侧打转。

      劈、刺、点、撩。

      他只想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给甩出去。

      江湖人行事,求的就是痛快利落。看顺眼了拼酒,看不顺眼拔刀。他白五爷平生最烦朝廷文官那些弯弯绕,眼下倒好,他自个儿的心思先拧成了结。

      莫非我已把展昭看成兄弟?

      可他对四个哥哥也没这样啊。再说他跟展昭还没拜把子,连香堂的门冲哪儿开都不知道。

      难道是同袍之谊,最近查案查昏头了?

      呸!那只猫是穿红袍吃皇粮,他白玉堂可不是。

      可他为什么赖在汴梁不挪窝。

      自己嘴上天天嚷嚷着回陷空岛吃鱼,脚底下半步都不往码头迈;成天骂那猫儿是不知死活的官门苦力,可只要对方亮出霜华,他的惊雪总比谁跟得都快。

      剑招硬生生练到了第四十遍。

      白玉堂喘息渐渐粗重,手底下的剑路开始发飘,原本水泼不进的剑网漏出了好几个空档。

      惊雪的锋刃猛的在半空顿住。

      握剑的掌心里全是黏汗,烫的吓人。

      那股子邪火顺着腕子一路往上蹿,直烧到心口窝。

      白玉堂步子猛收,硬生生把剑送回鞘里。

      咔哒一声。

      院子里一下子静的吓人。

      对面书房的雕花格窗里,还透着豆大一点昏黄灯火。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木门被从里头推开,一道修长身形跨过门槛。

      展昭早换下了白天那身笔挺官服,穿了件洗的发软的青布长衫,外头松松垮垮搭着件避风短氅。他左手很自然的垂在身侧,右手拎着一盏灭了火的八角铜灯。

      夜风拂过,掀起他两片青色袍角。

      展昭走下台阶,靴底碾在潮湿的青石上,带出轻微沙沙声。

      他在阶下站住,抬眼看向院子正当中的白衣人。

      展昭开了口,嗓音带着熬大夜后的干哑:“白兄,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白玉堂背对着他站立在院中,没回过头。

      掌心的剑鞘被他捏的咯吱响。

      “睡不着!”

      从牙缝里硬挤出三个字,白玉堂语气生硬的很。

      院子里又没了动静。

      只剩老槐树的枯枝随风乱晃,在地上洒下一片碎影。

      展昭在原地停了会儿。

      他没再往前凑,也没多嘴问白五爷大半夜在这儿发什么疯。

      他只是把铜灯往上提了提,目光在白玉堂汗湿的后衣领上停了下。

      “夜里风凉,还是早些回屋歇着吧。”

      展昭声音平稳依旧,撂下这句,他转过身,踩着石阶重新走回书房。

      屋门轻轻合上。

      没过多久,窗纸后头那点微弱灯火,噗的一声灭了。

      东厢房彻底黑了下来。

      白玉堂还背对着那扇门,直愣愣戳在院心。

      冷风灌进他的大袖,把身上的热汗吹了个透,泛起一层刺骨寒意。

      展昭刚才那句平平淡淡的问话,像兜头泼下一瓢冰水,把他方才好不容易理出的一点思绪,浇成了一团乱麻。

      白玉堂低头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

      在月光下摊开手掌。

      掌心泛着红,皮肉里还带着练剑磨出的滚烫。

      突然想起之前他抓展昭的手,还把人手腕抓红了。

      很久之前的事了,但白玉堂这会盯着手掌,似乎觉得那块掌心在隐隐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早春发冷的潮气,冷风呛进喉咙,引得他低低咳了一声。

      想不通......

      越琢磨越乱,越想越抓狂。

      白玉堂攥起拳头,把发烫的掌心用力扣进指缝里。

      这种抓心挠肝的滋味,比在冲霄楼破连环铜网阵还要难受百倍。破机关好歹有图纸、有榫卯机关能拆;眼下心口这道坎,连个锁眼都没长。

      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他非得弄明白不可。

      光在院子里瞎练剑,练到大天亮也琢磨不出个名堂。

      白玉堂在院心里站着,手心一层细汗叫冷风吹透,只剩下涩意。东厢房房门合的严严实实,窗纸半点光都没透出来。他没回自个儿客房,拿着惊雪,拐出后院角门。

      巡夜差役手里更香烧得就剩一截红头,泛着股艾草的呛味。

      走过青石夹道,白玉堂步子迈的很沉。平日他走路脚跟不着地,灵动的像踩在芦苇尖上,眼下鹿皮短靴踏在湿砖上,一下接着一下,倒像跟自个儿较劲了。

      西侧跨院紧挨着后花园那垄黄连地,偏的很。隔着三道花墙,药苦味顶着冷风直往鼻子里钻。

      白玉堂在廊檐下停住,抬眼看过去。

      药庐两扇厚杉木门关着,门缝透出一道暖光,把发黑的石板切出抹昏黄。里头静悄悄,只有一下接一下的捣药声,笃、笃、笃……

      他站在台阶下,手悬在半空。进太师府书房、闯一品堂暗舵,哪回不是抬脚就踹?偏偏站在这堆满瓦罐的屋前,手背碰着门板木刺,硬是按不下去。

      进去问什么?

      问公孙策那只猫胳膊上的伤重不重?白天换的药,方子还是白玉堂亲自去庆元堂抓的雪蛤油。问周勉在西山藏了多少步人甲?案情在内堂议了整整三个时辰,用不着跑这儿来磨牙。

      舌尖顶了顶牙膛,他嘴里发干,泛起股子酸苦。

      笃、笃......

      捣药声停了半拍。

      “门外可是白少侠?”公孙策的声音传出来,平缓得听不出波折,早料到外头有人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五爷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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