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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军器旧档 推开书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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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书库那厚实的木门,一股子呛人的霉味迎面扑出来。
公孙策手里拎着一盏八角风灯,照的这屋里高高的松木书架影子乱晃。两个值守的差役抬了个铁皮箱子,往青石案上一放,震的案头积灰扑簌簌直往下掉。
展昭反手把门栓插上,街面上的动静全隔离在了外头。
“周勉既然咬死了文书一应俱全,那咱们就顺着文书往下查!”
展昭走到石案跟前,把右臂的青衫长袖挽了起来。
他左臂还紧紧贴着胸口,伤口刚换过药,透着一股辛凉的草药味。
白玉堂把惊雪放在石案上,拉过把竹椅坐下,长腿搭上了箱子角。
“那老狐狸在兵部待了五年,过的账比你走过的桥都多。真要有脏东西,能大大方方写在纸上等你去查?”
公孙策把风灯挂上铜钩,从袖子里摸出一柄铜钥匙捅进锁眼。
“白少侠所不知,朝廷调拨军械,走的是三司合符的规矩。”
锁簧啪嗒一声弹开,铁盖子被公孙策掀了起来。
“兵部武库司要立调拨台账,枢密院要下勘合存根,到了地方卫所,还得有主事官封库签押的底册。这叫一物三账。周勉本事再大,他能改了大账,也难把枢密院跟各路州府的旧底子全抹干净。”
展昭点了下头,把里头最厚的一摞卷宗搬了出来。
“周勉任武库司郎中跟侍郎这些年,经他手签押的军械调拨,总共十二批。咱们分头对,一人一本。”
白玉堂扫了眼堆的跟小山似的册子,抬手揉了揉脑门。
“得,五爷今儿算是进了文墨牢房了......”
嘴里虽这么咕哝,他手倒飞快,一把将最底下那叠沾着黑印子的封库册子勾到了自个儿跟前。
“怎么对,你说?”
展昭把调拨台账一把铺开,按在泛黄的朱砂印上。
“我报兵部的名目跟斤两,公孙先生核枢密院准行的年月,白兄查地方入库的封泥回执。三处印鉴缺一个都不成,只要字迹对不上,马上挑出来。”
屋里很快就只剩下翻纸的动静。
外头的日头从东边气窗照进来,光斑在青砖地上一点点挪动,没多久便在暮色里消失。
开封府的更夫在墙外头敲响了二更梆子。
公孙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提着朱笔在第七张硬黄纸上画了个圈。
“天禧元年三批,真定府的神臂弓、滑州的长枪、太原府的生铁,台账、勘合还有入库封签全都对的上。”
展昭头都没抬,翻开第二本。
“天禧二年四批。登州水师的拍刀、青州的步甲、寿春府的盾牌,还有襄阳府那三百副床子弩,三账合一,全都在。”
白玉堂翻书极快,纸页在他手里带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天禧三年两批,河北西路的拒马枪,还有江宁府的那批防汛铁件。”
说到江宁,屋里的动静猛的一收。
展昭悬在半空的笔停住了。
“江宁那批,防汛铁件三百副,折的是八牛弩。兵部有台账,江宁也有天火烧库的绝户回执,但枢密院查不到勘合存根。”
公孙策翻着手里的册子,脸上的神色沉了下来。
“这是头一批缺了账的......”
天亮了又黑,第二天的更鼓跟着敲响。
屋角的烛泪堆了厚厚一坨,满屋子都是墨汁跟腐纸的气味。
展昭眼里熬出了红血丝,握笔的手却稳稳当当。
“天禧四年,两批。”
展昭声音透着沙哑。
“正月调拨河东路战马鞍鞯一千套;八月调拨襄阳府重甲五百副。这两批的账目......”
公孙策飞快翻开枢密院的底册。
“枢密院有准行的黄绫存根,批红用的是韩相公的私印。”
白玉堂在那堆满是蛛网的封库册里翻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把厚册子重重摔在桌上,砸起一片灰。
“襄阳那五百副重甲,没找到入库回执!”
展昭转过头去:“没有?”
“记录从八月直接跳到了十月。”
白玉堂冷笑了一声,指着被撕破的书脊。
“中间给人用细刀子裁掉了两页。裁的真干净,顺着装订的麻线划过去的,要不是五爷常年拆机关看的准,还真当它本来就缺页呢。”
展昭往前探着身子,一把按在桌案上。
“天禧五年呢?”
公孙策吸了口气,翻开最后一本薄册子。
“天禧五年深秋。兵部武库司说是要备御北境,从保州旧营调了八百具斩马重刀,走的是雄州官道。”
屋里一下子没了动静。
白玉堂在架子最底层掏摸着,那上头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他摸到一捆用干牛皮裹着的卷轴,牛皮早就发了脆,绑着的红绳一碰就断。
白玉堂单手把卷轴抽出来往案上一扔,扬起的灰呛的公孙策直咳嗽。
“这是雄州大营去年的封存库单。”
白玉堂用指甲抠开上头的封泥。
那是块紫红色的官印硬泥,盖着雄州知州的铜印,边缘完完整整,连道缝都没有。
“封泥没动过。”
白玉堂抬头看了眼展昭。
“打封上起就没人开封复核过。周勉把这玩意儿塞在最底下,是料定没人会去翻雄州的旧账。”
展昭伸手小心剥开干脆的牛皮。
里头露出一行工整的小楷。
“天禧五年十月廿一,保州所拨□□八百具,行至霸州界内,遇风雪陷于白沟河,车马俱没,器械尽失。”
后头盖着的,正是兵部武库司准予核销的朱红大印。
展昭盯着那行字,指腹在白沟河三个字上来回按了按。
“白沟河过去,可就是辽国的界碑了......”
展昭直起身子,长长吐了口气。
公孙策手里的朱笔一抖,几滴浓墨砸在宣纸上,化成一片扎眼的黑斑。
“五年,十二批调拨。”
展昭走到挂着的大宋舆图跟前,目光从南向北扫过去。
“天禧三年,借着粮道把八牛弩送进江宁,跟着一把火烧的死无对证。”
展昭抬手指了指江宁那块地方。
“天禧四年,调五百副步甲去襄阳,入库公文直接裁掉,成了黑户。”
他手顺着水系往西北一移,点在江面重镇上。
“到了天禧五年,八百具能斩断马腿的重刃,在宋辽交界的白沟河沉了底,就这么顺理成章把账销了。”
指头最后重重戳在北境的边线上。
白玉堂抱臂靠着桌案,眼神发冷。
“敢情这兵部的军械库,是个漏风的筛子。”
“不是筛子。”
展昭转过身来,脸色沉得厉害。
“十二批大宗调拨,偏偏就这三批出了事。一批在南扼守江南粮道,一批在中盘踞襄阳咽喉,一批在北直通辽国边境。周勉在兵部呆了五年,这三笔账,正好连成了一条贯穿南北的线!”
公孙策脸色发了白,看着桌上那几份残卷,嗓音沙哑。
“江宁连着私盐跟南粮,襄阳连着母楼跟逆王,这北境的白沟河......要是连辽人都掺和进来了......”
公孙策没敢往下说。
“这条线一旦坐实,涉案的可就不止一个兵部侍郎了。”
展昭没接话,默默把三份卷宗收在一块儿,又从怀里掏出在西山后库拿到的那截断麻绳,连同记着盘龙套头结的白纸,整齐的叠在最上头。
“公孙先生,我们去见包大人吧。”
白玉堂抄起桌上的惊雪,长剑在手里转了个圈。
“走,五爷这会也想听听,包大人打算怎么拆这个通天的窟窿?”
开封府内堂里,三盆炭火烧的正旺。
包拯坐在宽案后头,两只大手平按在紫檀木桌上,案头搁着一盏青瓷油灯。
展昭迈进堂内,把三卷旧档跟断绳递于案上。
“大人,军器监五年的旧账,已核清!”
公孙策快步上前,把推演出来的路线跟漏掉的账目,对包拯说了一遍。
内堂里安静的很,只有炭盆里偶尔炸出一星细微的爆响。
包拯把三份卷宗拿起来,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页页看过。
他在江宁白鹭洲的起火文书上停了停,又摸过襄阳府被裁掉的书脊残页,最后停在那卷写着白沟河失陷的文书上。
那截打着盘龙套头结的粗麻绳,被他攥在掌心里捏变了形。
过了好一会儿,包拯才把手里的卷宗慢慢搁回桌上。
他抬起头,黑膛脸上满是肃杀,两道浓眉压的极低。
“周勉这五年,把军械往京城外头倒腾。”
包拯嗓音低沉的压人。
“江宁沉了攻城重弩,襄阳藏了破甲厚铠,到了北边,连禁军压箱底的□□都送去了白沟河对岸。”
白玉堂立在一旁持剑出声。
“包大人,人证物证虽说差了点,但线已经咬死了。只要把周勉押进大牢,大刑伺候,不怕他不吐出辽国接货的是谁!”
包拯站起身,走到堂侧的北宋疆域图跟前。
“抓不得。”
白玉堂眉头一皱:“为何?”
包拯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来。
“这三份旧档只能证明账目有亏,却抓不到现行兵器到底流去了哪儿。现在要是动了周勉,不仅追查□□的线索断了,更会打草惊蛇。”
展昭道:“大人的意思,放长线?”
包拯把记着江宁大火的卷宗重重按在案头正当中。
他的手掌压在泛黄的宣纸上,目光沉凝。
“通敌谋逆,牵连辽夏跟藩王......这案子,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