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试探周勉 兵部衙门外 ...
-
兵部衙门外头那两座镇门石狮子上,还挂着昨晚没化完的霜渣。
清早的日头穿过御街两边的高槐,照在朱红大门上,门钉亮晃晃的。
展昭按着佩剑,一步迈上了兵部的青石台阶。
红色的官府熨的平整,左臂的内衫袖口扎的很紧,里头裹着的细布透着股药味。
门口守着的两个校尉刚要抬枪去拦,看清楚来人的腰牌跟长相,手里的长枪生生刹在半空。
“展大人!”
带头的校尉连忙躬身行礼。
“展某奉包大人令,有要紧事求见周侍郎,劳烦通报一声。”
展昭站在门前台阶上,声音沉的很。
校尉哪敢耽搁,道了句‘您稍候’,转身就往重重仪门里头快步跑去。
斜对角街口的包子铺,蒸笼正呼呼冒着白汽。
白玉堂斜靠在青石巷口的矮墙后头,嘴里叼着根草杆,长剑抱在怀里,头上扣着顶半旧的毡帽。他隔着那层白雾,盯着兵部的大门。
等了没半盏茶的工夫,仪门里头就传出一阵杂乱步子声。
跑出来的不是方才那个校尉,来人竟是兵部侍郎周勉!
周勉一身紫罗官袍,腰里系着金带,脸上挂着笑,两手提着袍角,快步跨过门槛就迎了出来。
“哎呀,展护卫大驾光临,为何在外头干站着?底下人不懂规矩,怠慢了,快请进,快请进!”
周勉拱手作揖,热络的跟迎老友似的。
“周大人折煞展某了。”
展昭抱拳还礼,脸上瞧不出波澜。
“展某在公门办差,照例公干,不敢坏了部里的规矩。”
周勉摆了摆手,笑的很是敞亮。
“咱都是给朝廷当差,包大人更是天下敬仰的好官,展护卫亲自登门,哪有什么坏规矩的说法?走,随本官去后堂喝茶。”
穿过前院两庑,兵部的值房一间挨着一间。里头的书吏正埋头对着账册,算盘珠子拨的噼啪乱响,看着井井有条的。
周勉领着展昭进了侍郎值房,冲随侍的差役吩咐了一句。
“去,沏一壶今年的蒙顶黄芽。”
差役应声退下,顺手带上了雕花木门。
屋里烧着上好的松柏木炭,暖烘烘的。长案上的卷宗码得整齐,笔墨纸砚样样齐全。
周勉指了指客座那张圈椅。
“展护卫,快请坐。”
展昭撩袍坐下,顺手把霜华靠在茶桌边。
差役端上两盏热气腾腾的青瓷茶,躬身退了出去,屋里就剩他们俩。
周勉端起茶盏,拂了拂浮在面上的茶末,抿了一小口,笑眯眯看向展昭。
“展护卫前阵子在西山御前斩杀凶兽,舍身护驾,忠勇名头早传遍京城了。听说展护卫左臂受了点伤,眼下养的怎么样了?”
展昭扶着茶托,目光扫过周勉的指尖。
那天西山红洼地里的泥印子,这会儿已然不见。
“劳周大人挂心,一点皮肉伤罢了,没什么大碍。”
周勉点了点头,叹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展护卫可是朝廷栋梁,真要伤了筋骨,不光包大人心疼,陛下也是要挂念的。”
周勉放下茶盏,双手揣进宽大的紫袍袖子里,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凑。
“方才听门房递话,展护卫这趟过来,是为了西山的事?”
展昭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正是。西山大猎办完了,照规矩,开封府得协重大理寺查验行营的防务留存。今早展某奉命去封存后山大仓,却见那两间后库大门敞着,里头三十二口黑漆大箱,全给人搬空了。”
周勉听完,摸着胡子笑出了声。
“原来是为这事啊......”
周勉拉开桌案抽屉,取出一本红皮簿子,随手翻了两页,推到展昭跟前。
“展护卫按章程办事,查的严谨,那是朝廷的福气。不过这事啊,纯粹是个误会。”
展昭扫了眼那簿子。
上面赫然写着武库司的《行营器械调换存底》。
周勉伸出手指,在上面一行朱笔小楷上点了点。
“大猎完了,圣驾也回了京。后山那两处临时仓房不过是草创的避风窝,防不得潮,更防不住贼。兵部按清库的规矩,拔营当晚就派了车马,把留在西山的旧弓弩跟破甲胄全运回了京里。”
周勉看着展昭,语调平平稳稳。
“这册子上有武库司的过关文牒,巡防营的放行签条也都在,调拨文书一应俱全,在兵部大档里压着呢,展护卫随时能调去开封府合验。”
展昭按着剑鞘,指头动了动。
“周大人办事确实周全。可昨夜那些大车压出的辙印极深,没千斤重物压不出那等深痕。而且展某一路顺着车印追查,车队没进城归库,反倒径直拐进了朱雀门外的城南分库。”
展昭盯着他,话锋半点不让。
“城南分库防备森严,展某拿开封府的批条去查,管勾刘衡却把大门闭死,百般推脱,不知这是何故?”
周勉眉头微微一拧,跟着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无奈。
“刘衡那家伙,就是个认死理的夯货。”
周勉抿了口茶润嗓子,连连摇头。
“城南分库是朝廷重地,堆的全是历年换防下来的旧家伙,按规矩,没枢密院的大札或者中书省三司会勘的条子,谁也开不得。刘衡按章办事,脾气又臭,冲撞了展护卫,本官替他赔个不是。”
周勉放下茶盏,神情越发真切。
“展护卫要是真信不过那批旧军械,只管回府请包大人跟枢密院打个招呼,调令一批下来,本官亲自领你去城南开库,挨个箱子开锁验看,绝无二话!”
他不拦着,甚至摆出一副大开方便之门的架势,可是吃准了开封府手里没枢密院的印信。
硬闯就是犯法,请旨又得耗工夫,这眨眼的空档,够他们把底下的东西倒腾好几遍了。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个书吏走过的脚步声。
展昭神色不动,端起面前微温的茶水抿了一口。
“周大人的规矩,展某算是领教了。不过展某翻旧档时,瞧见天禧三年武库司有一笔账,三百张八牛重弩直调江宁,走的还是江宁转运司的粮道。敢问周侍郎,江宁防汛,用得着这等攻城重器吗?”
话落,展昭双眼盯着周勉的脸。
周勉听到‘江宁’这两个字,脸上的皮肉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拿茶盖在盏边轻轻碰了碰,当啷一响。
周勉笑了。
“展护卫,这话问的就太没边际了。”
周勉摇摇头,失笑出声。
“天禧三年那会儿,本官不过是个从五品的郎中,上头有尚书、侍郎,更有枢密院的相公们压着大局。本官过手的调令海了去了,哪能件件记着?况且江宁向来归两浙路管,主理的是盐粮漕运,跟我兵部武库司差了十万八千里。江宁是缺了弓弩还是多了大炮,展护卫该去问户部跟盐铁司,问到本官头上,岂不是找错了庙门?”
这话说得不紧不慢,半点心虚的模样都找不出来。
连带那声笑,都恰到好处透着朝廷大员面对流言时的无奈。
三问,三答。
西山运货,他说文书齐全。
城南重库,他说照章封存。
江宁旧账,他推得一干二净。
句句挑不出毛病,退路留得宽宽绰绰。
周勉端坐案后整了整袖口,抬起头,恳切看着展昭。
“展护卫这趟来,部里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你想查,公文随便看,甚至主动说要帮忙。拿不到真凭实据,那就是开封府自个儿本事不济,怪不着兵部不配合。球又被踢了回来。
展昭搭着剑柄,心里跟明镜似的。
再扯下去,不仅套不出半句话,反而还会被对方探了底。
周勉可不是能随便吓唬住的生手。
在兵部混了五年,这人早成了人精,除非真凭实据把他按死在堂上,否则在这儿磨牙毫无意义。
展昭直接起了身。
“周大人既然照章办事,展某自不多言。今日叨扰周大人公干了,展某告辞。”
展昭抱了抱拳。
周勉见状,赶紧从案后绕出来,脸上的笑意依然热络周全。
“哎,展护卫何必急着走?这蒙顶黄芽才泡开第一道,不如留在部里用个便饭?”
“衙门里还有巡街的差事,展某不便耽搁。”
“既然这样,本官送送你。”
周勉亲自引着展昭出了值房,穿过前后院子,一路送到兵部大门槛外头。
站在高大的八字影壁前,周勉停在台阶上,拱手道:“展护卫辛苦!兵部的事,周某身为侍郎责无旁贷。要是后头查案还要什么文牒底册,尽管来找周某,兵部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这嗓门放的敞亮,惹得路过的禁军校尉跟文官纷纷转头来看,显得他光明磊落的很。
展昭没接这客套话,转过身,大步走下石阶。
长街上人来车往,叫卖声跟马蹄踏在青石上的响声混在一块儿,扑面而来的热闹。
迈出十来步远。
展昭顿住步子,侧过身回头看了一眼。
兵部高大的朱漆门底下,周勉还站在那儿。
他两手背在身后,紫袍大袖在风里轻轻摆动。
隔着半条街的人流,见展昭回头,周勉嘴角慢慢往上一扯,笑了笑。
那笑里没挑衅,也没慌乱。
那是一种笃定到了极点的神情......
就像是看着笼子里的困兽在瞎折腾。
展昭收回目光,一转身,拐进了街角的巷子。
一道白影从小茶棚的阴凉里晃了出来。
白玉堂抱着惊雪走到展昭旁边:“怎么样?那老狐狸吐出什么没有?”
展昭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迈,声音沉的厉害:“他太配合了。”
白玉堂脚步一顿,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
“太配合了?五爷在街对面看他送你出来,笑得跟朵花似的,就知道这老小子没憋什么好屁!怎么,全给你挡回来了?”
“挑不出毛病。西山的调拨册子他主动拿了出来,城南开库他也主动应承。”
白玉堂冷笑一声:“这么说就是知情,知情还有底气。他是吃准了你们开封府拿不到枢密院的大札,更料定你不敢青天白日去硬闯官库。”
“不止这个。”
展昭停下步子,转头看向白玉堂。
“在值房里,我试了他三桩事。西山后库、城南分库,还有天禧三年的江宁八牛弩。”
“他怎么说的?”
“前两桩他扯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展昭眼神微凝,“提到江宁时,他的话头,抢的比前两桩快了些。”
白玉堂眉头一挑:“着急了。”
展昭看向巷口,语气极硬:“要是寻常人被问到不相干的陈年烂账,头一个反应肯定是琢磨、愣神。可他没有,我刚说出江宁,他就把户部跟盐铁司推了出来,就像早准备好了说辞。”
白玉堂嘴角浮起一丝冷意,指节在剑鞘上敲了敲。
“做贼心虚,欲盖弥彰!他越是急着把江宁摘干净,就越说明江宁才是他的死穴!”
巷子里穿过一阵冷风,卷起两人的衣角。
展昭按住剑柄,手上力道紧了紧。
“城南分库有重兵把着,又有兵部的规矩护着,明着查的路子被他堵死了,他故意在外头看戏呢。”
白玉堂抱起手,斜眼看他。
“那咱们换条路?”
展昭目光沉稳,迈步朝巷子外头走去。
“先回开封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