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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城南军库 展昭翻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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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翻身下马。
他抬手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差役,抬脚走上石阶。
“站住!”
门口带头的军校猛的上前一步,手中铁柄长枪横在胸前,枪尖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
“兵部重地,闲杂人等退后三丈!”
展昭停住步子,从怀里掏出开封府的朱红令条,递到军校眼前。
“开封府御前四品带刀护卫展昭,奉府尹包大人之命,协查西山行营军械调拨一案。沿途追踪嫌犯车驾到了这里,请贵库开门勘验。”
军校目光在展昭身上的青布长衫扫了一圈,又落在那张盖着开封府大印的公文上。
他面皮抽动了一下,没接公文,手里的长枪也没放低半分。
“展护卫稍候,容小的回禀库使大人。”
军校转身,顺着旁边的小角门闪了进去。
街对面的小茶棚底下,白玉堂把马拴在一棵干枯的槐树上。
他挑了个靠街沿的板凳坐下,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扔在掉漆的方桌上,冲棚里喊了一声。
“店家,上一大碗高碎,多搁滚水!”
热腾腾的粗茶端上来,白玉堂端起瓷碗,低头吹了吹漂在水面上的碎茶末子,眼皮耷拉着,视线却透过破烂的芦席缝隙,一寸一寸在军械库的高墙上扫过。
大门前头,展昭立在台阶上,等了约一炷香的工夫。
角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七品武官袍服的矮胖中年人跨步走出来,腰里系着皮鞓带,下巴微扬,脸上挂着一层油光。
来人手里抓着一卷黄皮条令,在展昭身前两步站定,拱了拱手,手抬的不高,敷衍的很。
“本官武库司南分库管勾刘衡。展大人不在御前当值,大清早带着刀跑到兵部库房门前,不知所为何事?”
展昭收回公文,沉声道:“西山猎场后库昨夜遭贼人搬空,三十二箱重器不知去向。开封府一路循着车辙追到贵库门前,痕迹直通大门里头。事关禁军重器,展某需入库检查。”
刘衡听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
他展开手里那卷黄绫条令,冲着展昭晃了晃。
“展大人,你也是在公门里吃粮的老人了,兵部的规矩,你难道不知晓?”
展昭站的笔直,手按着剑没搭腔。
刘衡在石阶上重重的踏了一记,指着头顶的黑金大匾。
“这南分库,是大宋兵部直辖的正规武备库房,里面存的是京畿八十万禁军的换防锁匙跟攻坚甲械。按《大宋刑统》与兵部条令,除枢密院亲发大札,或中书省三司会审出具的合符勘卷,任何人不得踏入半步!”
展昭眉心动了动:“展某身负查办西山要案之责,车辙印就在石阶下头,此乃现行之证。”
“现行之证?”
刘衡冷笑着打断他,侧身指着门前的青石板。
“朱雀门外车马如织,运菜的、拉瓦的、送粮的,哪天不在石板上滚出几道泥印子?凭几道黄泥,开封府就要搜兵部的甲库?要是照展大人这般办案,改天城里丢了一头猪,猪蹄印一路踩进大理寺,展大人是不是也带着刀去拆了大理寺的正堂?”
话音落地,几个守门的卫卒顺势把长枪往前顿了顿,铁枪尖齐刷刷对准了展昭。
展昭右手滑到腰侧,握住了冰凉的剑鞘。
怀里御赐的金牌硌在胸口,硬邦邦的。
金牌能调动地方州县的兵马,能强开各路关卡的关防,却压不住六部衙门白纸黑字的章程。
硬闯不是不能。
以他的身手,瞬息之间就能放倒门前这几个卫卒,一脚踹开大门。
但只要拔了剑,开封府会落下擅闯兵部官库的罪名,周勉能在官家面前上一本,把谋逆私藏重甲之事,扯成两司争权的烂账。
展昭按着剑柄的指节松了松,身形却纹丝未动。
“敢问刘大人,库里的东西,当真全是兵部正规拨付的?”
刘衡下巴抬的更高,冷笑连连。
“本库进出的一针一线,全有兵部武库司郎中与侍郎大人的亲笔花押,经得起枢密院翻查。展大人要是拿不出三司勘合,就请回吧。这大门前的风冷,别冻着了展护卫的贵体。”
说完,刘衡拂袖转身,大摇大摆进了角门。
角门哐当一声锁死,门后的木栓重重落了槽。
展昭站在空荡荡的石阶上,看着紧闭的大门。
他没再出声交涉,转身走下台阶,沿着军械库外围的高墙慢慢踱步。
高墙绵延两百多丈,全是由青石打底、糯米灰浆灌缝砌成的。
每隔三十步,墙头就立着一座伸出墙外的木哨楼,里头的弓弩手抱着神臂弓,目光随着展昭的走动来回扫。
墙角下是一条引自蔡河的分水明渠,水流急的很,排污的水栅栏用大臂粗的铁条焊死在石堤里,连条草鱼都钻不进去。
东西被周勉搬进这里,等于把西山的私货锁进了官家的铁笼子里。
若强查,便是贼。
展昭绕过街角,穿过泥泞的马道,迈步进了街对面的茶棚。
白玉堂面前的茶已经见底,几片枯黄的茶梗贴在碗底。
展昭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白玉堂手里把玩着那只空陶碗,在木桌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给进?”
展昭提起桌上的大茶壶,往空碗里倒了半碗泛黄的热水。
“兵部的规矩,要三司勘合。”
白玉堂嗤了一声,身子往后靠在草棚柱子上,低低的声音,顺着风飘进展昭耳朵。
“这库房有点意思。五爷刚才把这宅子看了一圈。正门明哨七处,两侧巡道暗哨三处,东北、西北两座高箭楼各站了四个弓手。刚才饭点,两班卫卒交接,步子前后差不过三息,连视角都一样。”
白玉堂抬眼看向展昭。
“换防掐着饭点,暗哨藏在死角,挺严啊。”
展昭端着茶碗,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抚。
“他在防开封府。”
白玉堂站起身,拍了拍夹袄上的草屑。
“公门里的规矩能拦住你这只规矩猫,可拦不住五爷。”
展昭抬头看他:“白兄想做什么?”
“坐着喝你的茶吧。”
白玉堂把惊雪留在桌下,扯乱了身上的衣衫,弄毛了整齐的发束,又抓了半袋劣质旱烟叶,摇摇晃晃出了茶棚。
他穿过泥泞的长街,步子迈得散垮,像一个在汴梁城里闲逛的破落游侠。
军械库侧面的水渠边上,蹲着一个穿半旧皮甲的老兵。
老兵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正拿着一块磨刀石,就着渠水慢吞吞磨一把卷了刃的劈柴斧。
白玉堂晃荡过去,在离老兵三步远的石栏杆上一屁股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铜烟斗,塞了点碎烟叶,又摸出火折子点上,吧嗒吧嗒吸了两口,吐出一团辛辣刺鼻的青烟。
老兵抽了抽鼻子,抬起浑浊的眼皮,斜眼瞅了瞅白玉堂手里的烟叶袋子。
白玉堂也不多话,随手抓了一把烟丝,扔在老兵面前的青石板上。
“北边运来的老旱烟,劲儿冲,尝尝?”
老兵磨斧子的手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发黄的粗烟丝,伸手抓进手心捻了捻,闻了闻味,脸色缓和下来。
老兵从腰间摸出根竹烟管,把烟丝按实了,就着白玉堂扔过来的火折子引着,深吸了一大口,惬意的眯起眼。
“好烟丝,西口外头过来的吧?”
白玉堂叼着铜烟斗,吊儿郎当靠在栏杆上,望着紧闭的库房侧门。
“可不是嘛。小弟打北边押车进京,昨夜在南熏门外扎脚,三更天那阵冷得尿泡都快冻裂了,远远瞧见你们这大库房门大开,呼啦啦进了一大串车马,那车轴响得跟打雷似的,压得地皮直晃。大半夜的,哥几个发什么横财呢?”
老兵吐出一口白烟,手里的竹烟管顿了顿,浑浊的眼睛转过来,盯着白玉堂。
“你怎么知道?”
白玉堂脸上依旧是一副懒散相。
“小弟眼睛又没瞎。那么沉的十二轮大车,少说也得四匹骡子拉一架,大半夜进城连灯笼都不点,鬼鬼祟祟的,谁能不多看两眼?”
老兵咧了咧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烂牙,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胡扯,昨夜进的是双辕轻辕车,哪来的十二轮?不过你说得倒没错,那车里装的家伙确实沉得要命,三十来个黑皮大箱子,二十个青壮汉子抬得直喘粗气,一直折腾到鸡叫头遍才封库落锁。”
老兵摇了摇头,把竹烟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天还没亮透,里头就把侧门给关死了,连咱这些喂马的老军都不让往前凑,神神秘秘的,也不知侍郎大人发哪门子疯......”
白玉堂眼皮微抬,吐了口青烟。
“三十多个大箱子?现在全在后仓堆着呢?”
老兵眼神一警,收了手里的烟管,上下打量着白玉堂。
“你小子打听这个干啥?”
白玉堂笑了笑,把剩下的半袋烟丝全抛进老兵怀里,拍拍屁股站起身。
“小弟闲得慌,随口问问。多谢老哥的火,进城喝酒去咯!”
他晃着身子,头也不回朝长街走去,几步拐进了巷子深处。
一刻钟后,军械库后墙的阴凉死角里。
展昭靠着潮湿冰冷的青砖墙,右手里抓着白玉堂的惊雪。
白玉堂从暗巷里闪出来,伸手拍了拍衣襟上的烟味。
“问着了。”
白玉堂神色冷肃下来。
“三十二个大箱,双辕车装运,昨夜三更进的南分库,天亮前全部卸在后仓,随后封库落锁。”
展昭把剑扔还给白玉堂,修长的手指在墙砖上轻轻碾过。
周勉先在西山利用围猎造乱,把这批河北禁军重甲藏进后山大仓;发觉开封府盯上江宁旧账后,连夜调车把重甲转运出山;随后直接把这批杀器堂而皇之运进城南官库,套上兵部条令的金刚罩。
一夜之间,这批见不得光的私器,变成了受大宋律法保护的军资。
你想拿证据,就得先犯法。
“三十多具步人甲,近两万斤的精铁重器,就藏在这一堵墙后头。”
白玉堂盯着那高耸的青砖墙头,惊雪在掌心微微转动。
“翻过去,把剑架在管勾脖子上,他自然会开库!”
展昭摇了摇头。
他按着腰间的霜华,跨出墙角的阴影。
“包大人在朝堂上挡着明枪暗箭,咱们不能在后头给他制造把柄。走,先回府。”
白玉堂看着展昭挺拔的背影,眼角跳了跳,快步跟了上去。
正午的日光把开封府内堂照得一片通亮。
案头的茶盏里,热茶正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包拯坐在木案后头,手里握着御史台刚送来的弹劾文抄,粗黑的浓眉压得低低的。
公孙策垂手立在长案左侧,手中拿着一根细毫笔,在摊开的京畿布防图上轻轻圈点。
脚步声自堂外回廊传了过来。
展昭跨进门槛,躬身抱拳。
“大人,属下回来了。”
包拯放下手中的文抄,目光转向展昭满是尘土的袍角。
“如何?”
展昭站直身子,把西山大库得情况,南分库管勾刘衡搬出兵部条令阻拦的经过,及白玉堂探得的口供,一一禀报。
堂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微风吹动树叶的声响。
公孙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长叹了一口气。
“好一个周勉,当真是滴水不漏。他知西山后库保不住,便索性将重甲拉进官库。兵部库房非三司会审不得擅入,这是官家定下的规矩。咱们明知东西在里头,若强行去搜,反倒成了贼喊捉贼......”
包拯站起身,走到堂前的大宋舆图前,双手负在身后。
“周勉把东西从西山运到城南,放进兵部正式库房,咱们反而不能轻易动他了。”
包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展昭走上前,掏出在西山后库斩获的那截断麻绳,双手托着,放在包拯面前的书案上。
麻绳有手指粗细,断口平整,绳头上的结扣打得极规整。
包拯回过身,看了一眼那截断绳。
他伸出右手,黝黑有力的手指捏起麻绳,指尖沿着复杂结法仔细摸过。
公孙策也凑上前,看清之后,眉头便紧紧拧在了一起。
“这结法....”
公孙策低呼出声。
“这是太府寺内藏库与大内御龙弓箭直,专用于“封库上锁”的盘龙套头结!”
展昭立在堂下,沉声开口。
“属下在西山验过,绳子不是匆忙割断的,是按规矩起封。若这是大内封库用得结法,那么西山大仓里的木箱得转运,得由懂得大内封库规矩的老手操办。”
包拯捏着那截断绳,指节微微收紧,两道浓黑的剑眉几乎拧成了一团。
良久,包拯抬起视线,目光深邃如寒潭。
“这周勉,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