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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孤影寻踪 冷风夹着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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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风夹着雪味扑到脸上。
窗框发出一声闷响,展昭关实了窗户。
转身走回桌前,他重新翻开那本拓印来的杂役当值名册。指腹在'赵大福'三个字上停了一小会儿。
不对......
赵大福是个倒夜香的哑巴。前天在后院展昭见过他扫雪,那双手背上全是核桃大的冻疮,指节肿的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这么僵硬的手指头,怎么可能控的稳细骨石的力道?更不要说在澄心堂纸上刮出那么均匀的纤维断层了。
在盟书上动手脚的人,绝对是个浸淫此道的顶尖手艺人。
顺着名册往上走,展昭的目光停在另一个名字上。
孙安。
名册后头的备注写着:未时,跟着搬运封箱进后院偏房,负责清点火漆数目。
展昭闭上眼,回忆着那半日的行程。
那天前厅出了几宗年关斗殴的案子,绊住了他。箱子停在偏房。赵大福去茅房待了一炷香,顺道带走门口两个看守的差役去帮他提水冲洗脏污。
偏房里,就剩负责清点封条的孙安。
半柱香的时间。对个熟手来说,挑开封条,洗掉名字,再把一切恢复原状,足够了。
展昭记得这个孙安。三年前从内务府造办处退下来的老杂役,据说是患了眼疾,双手抖的连茶碗都端不平,干不了精细活,这才被打发到开封府扫地搬东西。
手抖......
这汴梁城里,披着人皮演鬼的家伙可太多了。
展昭一把抓起名册塞进袖口,转身推开房门。
深秋的寒气带着湿冷,顺着领口直往里钻。
展昭没去前院找人。他穿过连廊,敲开了公孙策的房门。
公孙策正坐在泥炉前,拿着蒲扇慢条斯理的扇着火。
“找到了?”
公孙策头也没抬,眼睛盯着翻滚的药罐。
“孙安。”
展昭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造办处退下来的那个老头?”
公孙策停下手里的蒲扇,抬眼看过来。
“精明!找个手抖的废人来顶雷,谁查到他头上都会觉得是个笑话。”
展昭把冷茶倒进喉咙,冰冷的茶水压下心头的一股子燥气。
“展护卫,这是个阳谋。”
公孙策放下蒲扇,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你现在去拿他,这城外恐怕早就布好了口袋等你往里钻。”
“就算是个口袋,展某也得踩进去看看,里头装的是哪路神仙。”
展昭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幕后黑手不会让这颗棋子活太久。去晚了,恐怕只能见着尸首。”
公孙策没再劝。他了解展昭。
平时看着温润如玉,可一旦碰到底线,这人骨子里的那股轴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公孙策从药柜里头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展昭。
“烈酒泡的附子丸。你腿上的旧伤,这几天阴寒交加肯定是又犯了,撑不住的时候吞一颗。”
展昭接过瓷瓶,摸了摸瓶身的纹路。
“多谢先生。”
“包大人在朝堂上替你顶着压力,你这把剑,不能断在城外。要活着把证据带回来。”
说完转过身,继续去扇他的药罐。
展昭拱拱手,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院落。
四周安静的很。值夜的衙役去前头班房烤火了,只剩几盏风灯在廊檐下晃荡,把地上的树影扯的张牙舞爪。
刚跨上台阶,展昭左腿膝盖窝窜起一股刺痛。
像钢针带着冰碴,往骨头缝里扎。
他身子不受控的往前一倾,抬手用力撑住廊柱。
右手的小臂肌肉在无声的抽动,此刻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右臂上。
这几日汴梁连着下雪,阴寒之气顺着地脉往上反。左腿里残留的寒气好像与之产生了共鸣,欢腾起来。
痛感在左腿神经里横冲直撞。
展昭抿禁唇角,拖着左腿,一步一挪的走到廊下的石凳旁,跌坐下来。
汗液顺着额角往下,滴在手背上。
酸胀感在清楚的提醒他,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幕后黑手连盟书都敢洗,手段通天心狠手辣。要对付接下来的凶险,他必须把身体调到最佳状态。
可他现在连站直都费劲。
靠在廊柱上,展昭仰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屋顶。
月光冷冷的打在青瓦上,泛起一层霜白。
换作平时.……
如果那个人还在汴梁……
墙头上该落下个白色的身影。那家伙多半拎着两坛子十八年的女儿红,用脚尖挑开瓦片,居高临下的丢过一句欠揍的话。
“猫儿,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装什么门神?等着爷来赏你酒喝?”
展昭扯了下嘴角。
习惯真是个缠人的东西。
白玉堂走的时候,连句招呼都没打,就在展昭桌上留了块碎银子,压着一张字条。
上头写着:酒钱欠着,下次连本带利讨回来。
也是,这只小白鼠向来来去如风。他信的是江湖规矩,受不了官场这些弯弯绕绕。
但他展昭不行。
卡在庙堂跟江湖中间,穿着这身官服,他就得把这汴梁城里的暗流,扛下来。
深夜无人之时,他也会感觉孤寂,胸口沉甸甸的。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为了手里的权柄,视人命如草芥。大宋的律法在这些人眼里,就像是张随时能撕毁的废纸。
低下头,展昭右手握住膝头的霜华。
拇指下意识的摩挲着剑柄。
剑柄上系着一条旧剑穗。
旧剑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明明就是一根普通的绳子,此刻却像一丝暗光,照亮了他孤寂的心间。
展昭垂下眼。
“白兄,汴梁的水,又浑了。”
他在心底轻轻的念了一句。
再抬眼,眸子里那点微末的孤寂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刀锋出匣般的坚毅锐利。
律法要是护不住这苍生。
还有他的剑,他的剑必须护住。
展昭从公孙策给的瓷瓶里倒出一颗药丸咽下去。
药丸化开,霸道暖流顺着食管蔓延全身,膝盖处的寒气被逼退了三分。
回屋换了身朴素的夜行衣,拿粗布把霜华裹紧,他从偏门掠了出去。
汴梁城外的荒地里寂静一片,连声虫鸣都听不见。
为了不引起暗鬼的注意,展昭没走城门。
他走的水门。
汴河的铁栅栏下头,水流浮着一层刺骨冰凌。潜水出城,冰冷的河水刺透夜行衣,让刚压下去的寒毒再次发作。
此刻,他正靠在乱葬岗往南两里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下。
湿透的衣衫跟冰铁似的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肺里都像涌进了冰渣子。
前头十步远的地方,就是孙安的家。
贴着树干,展昭右手搭上粗布包裹的剑柄。
不对劲......
太安静了……
这附近荒凉归荒凉,平时偶尔也有野狗抢食腐肉的动静。可现在方圆半里之内,连个野狗影子都找不着。周围树枝上的麻雀也都没了踪影。
展昭提了口气。
空气里散着泥腥味……
这泥腥味,格外的重,格外的浓。
这种味儿,展昭在江南水寨那些亡命徒身上闻过。由于常年潜伏在水底淤泥里,皮肉都泡发腌透了,才会带上这种死人味。
汴梁地处中原,深秋干燥,孙安一个扫地的老杂役,家里怎么会有这种江南水鬼的味儿?
有人抢先一步。
身形一矮,展昭像只猎豹,借着枯草掩护,一下逼近一扇半掩的柴门。
柴门虚掩着。
展昭抽出一根袖箭,拿箭尖轻轻顶住木门边缘,往里推了一点。
嘎吱......
木轴摩擦声在这死寂般的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门缝一开,那股子浓烈的泥腥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很暗。
借着外头透进去的一点月光,展昭终于看清,屋子中央的泥地上倒着把木椅。
木椅旁边,一滩暗红色液体正顺着地砖缝隙无声的往外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