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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西山封库 宣德门外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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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德门外早钟敲了三遍,晨雾还没散透。
展昭按着佩剑,立在开封府衙大门外。
左臂敷的生肌药膏被体温烘的发热,混着伤口上的酸痛,一阵阵顺着经脉往上窜。
一阵马蹄声踩碎了长街的清冷。
张龙跟赵虎各牵着两匹枣红健马,从侧巷快步转出来。两人一身皂色公差劲装,腰里挂着朴刀,马鞍两边挂着捆好的牛筋绳索,还有封库用的朱红封条。
“展大人!”
张龙翻下马背,把手里一卷盖着大印的公文递过来。
“宫里递了信,包大人面圣递了折子。官家口谕,着开封府会同大理寺彻查西山后库。圣旨这会儿正走中书省过堂,大人命咱们先带手令把山口扎死,一只鸟也别放出去!”
展昭接过公文,目光在落款处的开封府尹印上停了停。
“中书省用印、送到兵部武库司,前后得要小半个时辰。”
公文纳进怀里,展昭翻身上马。
左手握缰,右手扶着鞍桥,借着巧劲稳稳落了座。
“周勉在朝中耳目多,这道封库令,他很可能比咱们先知道。走!”
两匹快马自府门前冲出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碎星似的泥水。
出城往西走了不到五里,后头数丈外的杨树林梢上,一道白影借着树冠弹力无声掠过。
白衣翻飞,惊雪横在肘后,白玉堂脚尖点在枯枝上,身法飘忽,一直吊在马队侧后方。
展昭侧头扫了眼林梢,没减慢马速,双腿夹紧马腹,马放开蹄子,顺着西山官道一路狂奔。
午时过去,日头穿破厚云,照在西山行营荒废的草坡上。
前山的木栅栏倒了一地,宿卫军拔营留下的炭灰被冷风卷的四处飞扬。本来该由兵部差役严密把守的山口哨卡,这会儿却空无一人,两截路障拒马歪在泥沟里,上头还留着扯断的粗麻绳。
赵虎猛的勒住马头,骂出声来:“娘的,人呢?这帮看库的兵跑哪去了?”
展昭勒马停在山口缓坡,目光扫过空荡的山道,投向后山那两栋黑瓦大仓。
仓房门前带刺的铁丝网给挑翻在地上,原本挂正门上的大黑铁锁,如今斜斜挂在门环一侧,锁梁朝外翻着。
两扇丈许高的库门,敞着宽缝。
山风扑进门缝里,发出空洞的呜咽声......
“不好!”
张龙拔出腰间朴刀,翻身下马要往前冲。
“别慌。”
展昭沉声喝止,动作利索跃下马背。
快步走到库门前,他抬手制止正要推门而入的赵虎。
地面的薄灰铺的匀称,但从门槛往外延伸的三尺泥地上,杂乱交错着好几道深浅脚印。
展昭伸手推开大门。
吱呀一声,仓房里的情形撞进眼里。
昏暗的光线顺着门缝泼进去。
整座半亩宽的大仓里,地面上散落着被斩断的麻绳,还有扯碎的生羊皮。
三十二口黑漆大木箱排在原处。
只是,每口箱子的顶盖都被掀翻在地,箱口朝天大张着,里头空空如也,连一片铁甲的碎屑都没剩下。
赵虎两步跨进大仓,手里的长刀重重砸在空箱沿上,震的木屑乱飞。
“全空了!这么多步人甲,连根毛都没留下?”
张龙快步在库房四周转了圈,咬牙道:“展大人,地上有泥印子,看步子是刚撤走没多久,咱们赶紧追吧!”
“追哪边?”
展昭走到最近的一口大箱前,蹲下身去。
张龙指着通往南面深山的一排脚印:“南边!你看这脚印乱的很,而且全是往南山断崖小路去的!”
赵虎提刀要往门外走。
“等下。”
展昭伸出右手,指尖从木箱边缘摸过。
硬木箱板上留着道平整切痕,边缘光滑。
“动手的人不慌。”
展昭捡起地上断掉的粗麻绳,凑到眼前看。
绳头齐平,麻丝没有被反复拉扯的散乱痕迹,是给人用快刀一下切断的。
“真要是慌忙逃窜,起钉撬箱断绳,断口肯定参差不齐。这三十二口箱子,启封的井井有条,绳头切的光滑平顺。”
展昭扔下断绳站起身,目光转向仓房门口的泥地。
“南面山道只有三尺宽,一边是乱石,一边是断崖,单人骑马都得小心翼翼。三十二箱重型步人甲,每套重达四十多斤,合起来上万斤的重物,走南边,除非他们打算把铁甲背在身上跳崖。”
赵虎停下脚,愣了愣。
“那......南边那些脚印?”
“是留给咱们看的障眼法。”
展昭走出库门,靴底踩在碎石坡边缘的草丛里。
俯下身,拨开一丛被踩倒的枯黄野蒿。
蒿草根部的泥土呈深红发黑的颜色,黏稠湿润,深深陷下去两道半尺宽的车辙印。车印顺着后山干涸的河床,直冲正北方向延伸。
“红胶泥是西山背阴洼地独有的,昨天被雪水泡透,泥还软着,没干透。”
展昭捻了捻指尖泥屑,搓出一层暗红。
“车辙压的很深,拉的是重物。两架双辕大车,草叶全倒向北面,走的是通往城北官道的大路。人走了不出半日,若我们现在往南追,正好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
赵虎一拍大腿:“这帮孙子,心眼多的堪比马蜂窝!”
一阵轻风掠过房梁。
白玉堂自仓顶通气孔翻身落下来,脚尖在空木箱盖上一点,稳稳落在地上。
弯腰从地上捡起几根被砍断的粗麻绳。
白玉堂把绳头拉直,对着门外透进来的日光,手指在绳结扣法上摸了摸。
“不用猜了。”
白玉堂把半截绳子扔给展昭。
“三股交错,里头套着死扣,外头留着活头。这是你们官府喜欢用的连环双套结,江湖人捆箱子爱用死八字扣。”
展昭接过绳头,视线在规整的绳结上停了片刻,翻手收进袖内。
白玉堂抱起双臂,嘴角泛冷。
“这圣旨还没出皇城,西山库房就已经被搬成了白地。你们开封府里头,是不是有人……”
张龙脸色变了变,刚想开口,被展昭抬手拦住。
“兵部管着天下兵籍跟关防调配,圣旨下达得经兵部过目。周勉在此经营了五年,比咱们早得到风声不稀奇。”
展昭神色沉静,目光在空荡的大仓里扫过。
“急着搬离,反倒露了底。”
赵虎抓抓后脑勺:“头儿,库房都空了,咱们拿什么当证据?”
“这空仓就是证据。”
展昭转过身,走向坡下拴着的马。
“兵部报备的册子上,西山后库昨日运入的是猎场换防折损的旧弓弩。要是旧弓弩,何必在官家回京的当夜,私调大车把东西运出西山?又何必连夜把守库卫卒全撤走?”
展昭翻身上马,按了按收好的断绳跟泥样。
“还有这截断绳。”
白玉堂斜靠在门框边,挑眼看他。
“怎么,凭一根破绳子,包大人就能把从三品的侍郎定罪?”
展昭勒转马头,俯视着白玉堂。
“一根绳子定不了罪,但能把这案子从盗匪窃库,变为兵部内盗。只要案由定在兵部,三司会审就绕不开武库司的账目。”
白玉堂笑了一声,弹了弹袍角浮灰。
“你们官府的人,查案就喜欢兜圈子。换成五爷我,直接把剑架在周勉脖子上,看他招不招!”
“白兄,江湖事能用快意恩仇了结,国法之下,须证据确凿,容不得私刑。”
展昭淡淡回了句,转头看向张龙赵虎。
“张龙,带两人留守西山查封大仓,贴上封条。库里落下的木屑、铁钉、绳头等,全按原样封存,任何人不准进。”
“属下领命!”张龙抱拳。
“赵虎,跟我回府向包大人复命。”
“是!”
快马调转马头,顺着来时的山道而去。
夕阳西沉,血红的余晖斜斜铺满整座西山大仓。
展昭勒着马,身子随着马步子晃晃悠悠的起伏。
左臂的伤口,药膏早渗进了中衣,结成了一层硬壳子,马背上每颠一下,皮肉就扯的生疼。
他垂着左手,右手拉紧缰绳,视线沿着官道边沟那两道深泥印一路往前。
车辙印出了西山官道,在分水岭那处岔口拐了个大弯,没往北城门走,而是贴着外城壕沟一路往南边偏。
两架双辕大车,吃水格外深,沿途压碎了不少烂石碎瓦。
白玉堂骑着匹青白杂毛的劣马,不紧不慢晃在展昭身侧。
“这帮人胆子倒挺大!”
白玉堂手里的马鞭在靴帮上轻磕了两下。
“绕了半个京城,就差没把‘车里装了重货’几个字贴在油布上了吧。”
展昭视线转向前方一处干涸的水塘边。
车印在那处洼地停过,烂泥里留着几个马蹄坑,边沿齐整的很,显然是中途换了拉车的骡马。
“不是胆大,是有恃无恐。”
展昭开了口,嗓音发哑的厉害。
“西山后库的旧账可以推给失火或盗匪,只要这批重甲进了城南,入了正规册子,谁来查都是兵部武库司的自留产业......”
马蹄踏过城南朱雀门外的一处便桥。
桥头铺着青石板,车辙到了这儿,黄泥印子被踩的稀烂,断断续续连成几条灰黑线,依稀可辨是进了斜对面那座青砖高墙的大院子里。
这院墙有两丈高,墙头插满防贼的碎瓷片,还有倒刺铁蒺藜。
黑漆漆的大门紧紧闭着,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木匾......兵部武库司南分库。
门口摆着两座大号拒马,六个披甲执长枪的卫卒雁翅排开,立在台阶两侧。
车辙印在台阶前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两寸宽的泥痕,一路滑进紧闭的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