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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猎场后库 案上的宣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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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宣纸偏了半分。
展昭站在门槛里,视线在整间书房扫了一圈。
窗台上的灰层很匀净,地砖缝里没多出泥渣,那方墨玉镇纸压着纸角,只是右下角多出了一道极细的折痕。
翻看的人手脚很轻,抽出来看完了,又原样塞了回去。
可惜折纸的手劲稍微重了丁点,宣纸脆,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展昭走上前,把宣纸抽出来,塞进怀中,转过身掩上了书房的木门。
院子里的白玉堂还没走远,长剑搭在肩膀上,脚下踩着慢悠悠的步子。
展昭跨下台阶,追上去两步。
“我要去一趟西山。”
白玉堂停住脚,偏过头看他。
“现在?”
“对,现在。”
白玉堂把剑顺势抄进手里,眉头动了动,没问这时候去西山干什么。
“我跟你去。”
展昭按着腰间的霜华,左臂垂在身侧。
“你的马在后院?”
白玉堂嗤了一声。
“骑马动静太大,走上面!”
两人借着回廊拐角的那堵青砖高墙,脚尖在墙头点了一下,两道身影一青一白,融进了城西瓦舍连绵的阴影里。
更鼓声刚敲过三下,西山官道上一片寂静。
猎场拔了营,木栅栏跟鹿角横七竖八倒在沟坎边上,原先扎满营帐的草坡这会儿空空荡荡,就剩下几十个灰堆。
冷风顺着山坳扑过来,吹的树梢上的枯叶子沙沙怪叫。
两人伏在后山缓坡的一块青石后头。
前头黑瓦大仓的轮廓在夜色里趴着,像个趴在乱石堆里的巨大黑棺材。
仓房四周插着四根松木火把,松脂烧的噼啪响。
八个兵部卫卒分成了两队,挎着雁翎刀,每隔二十息就在库门前交错走过一趟。
两队人错开的当口,库房门前只有五息的空档。
展昭蹲在石头后头,视线在那两队巡卒的脚后跟上扫过。
“交接在东边拐角,换位的时候有三息看不到正门。”
白玉堂手里扣着三枚银制小刀,指尖在冰凉的刀刃上蹭了蹭。
“门上挂的是三环连环锁,锁芯里灌了熟铜。”
展昭侧过脸看他。
“能开?”
白玉堂嘴角微扬。
“废话!”
巡夜卫卒的脚步踩着碎石子由远及近。
嗒...嗒...嗒......
当两队卫卒在东侧拐角错身、背对正门的一刹那,白玉堂脚下一滑,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快的只剩下一抹残影。
展昭紧跟在后头,玄色长衫在夜风里几乎化作虚无。
库门前挂着一把海碗大的黑铁锁。
白玉堂单膝点地,右手捏着银刀探进锁眼,手腕飞快的抖动了两下。
里头传来两声轻微的咔嗒声。
展昭背贴着门板,左臂微缩,右手握着霜华,眼睛盯着西侧转角。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东边的巡卒正在转身。
还有两息...
白玉堂指尖发力,银刀横向一别!
铁锁的铜舌头无声滑开。
白玉堂左手接住沉重的锁头,身子往门缝里一泥,展昭闪身跟进,反手将两扇厚重的硬木库门重新虚掩上。
门板合拢的同时,外头巡卒的靴底重重的踏在门前的石板上。
粗重的喘气声隔着门缝清清楚楚。
巡卒在门外停了停,雁翎刀的刀鞘磕在铁丝网上,当的一声。
“刚才好像听见门响了?”
“风吹的吧,锁挂着呢,赶紧走,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脚步声朝西边挪开去。
库房里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生漆味,夹杂着熟铁浸过桐油的辛辣气。
窗子全部用厚木板钉死了,里头伸手不见五指。
白玉堂从怀里摸出个牛角火折子,拔开塞子吹了吹,微弱的红光在掌心里亮起来,照亮了方寸之地。
整间大仓深不见底,粗大的松木柱子撑着梁架,地上码放着几十只大木箱。
全部用麻绳扎的结结实实。
展昭走到最近的一口木箱前,单膝跪下,拔出靴筒里的短匕,顺着木箱的缝隙撬进去。
白玉堂把火折子凑近。
匕首刃口往上一别,封箱的熟铁钉子闷响了一声,硬生生被起开了。
展昭掀开箱盖的一角。
火折子的红光落进箱子里。
里头没有沉重的绞盘,也没有粗壮的八牛弩滑轨。
厚厚的生羊皮垫底上,摆放着一具具玄铁打造的重型连环锁子甲,甲片拿熟牛筋紧紧编在一起,边角泛着幽幽的青光。
甲胄旁边还横放着四柄打磨得雪亮的□□,刀脊厚重,血槽开的极深。
展昭按在冰凉的甲片上。
这是大宋边军精锐步卒才配发的步人甲。
一套甲胄重达四十多斤,通体精铁打造,寻常箭矢都射不穿。
白玉堂眼皮抬了抬。
“不是八牛弩。”
展昭把手伸进箱底,翻开两层软皮,最底下压着整整齐齐的破甲重箭,箭头呈三棱锥形,全部淬了防止生锈的桐油。
“这是步战攻坚的硬家伙。”展昭皱眉低语,“这套行头,河北禁军的前锋营才配发。”
白玉堂手里的火折子晃了晃,照向后头密密麻麻的箱堆。
“这么多箱子,要是全装了这个,能武装两百号人!”
展昭将木箱盖子轻轻合上,把铁钉按回原孔。
军器监私调八牛弩去江宁,那是三年前的旧账,为的是给南边的襄阳王运送重器。
而眼下西山后库里藏着的,全是新打出来的精良步甲还有重刃。
周勉不仅在替外头倒腾朝廷的军械,他还在暗中囤积能直接在京畿起事的硬兵器!
这人在汴梁城外,备下了这么一支随时能披甲的精锐武备。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五六个人正快步朝库房正门奔过来。
“把后门的铁锁也查一遍,侍郎大人有令,天亮前这批货要过秤分装!”
低沉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来。
白玉堂手腕一抖,牛角火折子的火星被掐灭了。
屋里重归黑暗。
门外的铁锁哗啦响了一声,有人抓住了门环!
展昭正要往梁柱后头撤,左臂的伤口被衣料扯了一下,动作滞了半拍。
白玉堂扣住他的右腕,手劲极大,借着下盘的扭劲,硬生生把展昭拽进了两排大木箱之间的夹缝深处。
两人的后背撞在结实的箱板上。
夹缝只有两尺宽。
白玉堂几乎整个人压在展昭身前,左手撑着木箱上沿,把展昭负伤的左侧挡在阴影里。
两人离得很近,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
吱呀一声。
库房大门被推开了。
两盏刺眼的马灯从门缝里照进来,惨白的光柱在地上来回扫动,光斑顺着箱盖一路爬上了梁柱。
三个穿皮甲的汉子提着灯跨进门槛,腰间的长刀随着步子撞击皮带,发出沉闷的响声。
“看仔细点,要是进了耗子,周大人扒了你们的皮!”
带头的汉子提着灯,一步步朝箱堆深处走过来。
皮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十步。
八步。
五步......
马灯的光柱已经扫到了夹缝外侧的木箱边缘,只要那汉子再迈出两步,侧头就能看见缩在阴影里的两个人。
展昭右手搭在剑柄上,指节由于绷紧而泛着白。
真气在体内顺着经脉流转,只要对方一露头,剑鞘就能随时出击。
白玉堂扣在展昭腕子上的手指收紧,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高喊:“头儿!前山巡防营的哨骑过来了,问咱们怎么还没熄火把?”
提灯的汉子停在两步开外。
光柱在木箱缝隙前停滞了片刻。
汉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殿前司这帮狗腿子,管的倒宽!”
他转过身,骂骂咧咧的朝门外走去。
“把门带上,锁死了!老子去应付前头的人!”
沉重的木门再次合拢,门栓插进铁扣,外头响起了铁锁挂上的脆响。
脚步声逐渐远去,消散在山风里。
库房里再次陷入安静。
直到外头的动静彻底没了,展昭才发觉自己的右手抓着白玉堂的小臂。
白玉堂的衣袖不厚,皮肉被抓的陷下去一块。
展昭松开手,指尖垂在身侧。
“走。”
白玉堂退开半步,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胳膊,在黑暗中哼笑了一声。
“手劲见长啊,猫儿。”
两人顺着后墙高处的通气孔翻出了大仓,借着夜色掩护,穿过干涸的河床,直奔汴梁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两人翻进了开封府后院。
白玉堂落在院落的回廊下,单手扶着柱子,白袍下摆上沾了几点西山的黄泥。
他冲二堂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去吧,包大人估计也没合眼。”
展昭看他一眼。
“你呢?”
白玉堂靠着柱子抱起胳膊,长发被晨风吹散了几缕。
“公门里的规矩烦得很,五爷在廊下吹吹风。”
展昭整了整衣衫,快步走向二堂。
二堂的门敞着一条缝。
包拯坐在案后,手边的那盏清茶已凉透,公孙策正把一张新画的西山防务图铺在桌角。
听见脚步声,包拯抬起头,目光落在展昭满身风尘的青衫上。
展昭跨进大堂,躬身行礼。
“大人,属下去了趟西山后库。”
包拯身子坐直了,双手按在案上。
“可有受伤?看清装的是什么吗?”
展昭抬起头:“回大人,属下未被发现。里面装的不是八牛弩,是河北禁军制式的重型步人甲,配破甲重箭还有□□,足可装配两百精锐。”
公孙策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宣纸上,墨汁洇开了一大团。
“步人甲......周勉竟敢在天子脚下私藏重甲!”
大宋律法,民间私藏弓弩者绞,私藏甲胄者斩!
兵部侍郎在天子巡狩的猎场私囤禁军重甲,这已经不是贪腐军械,这是谋逆死罪!
包拯站起身,黑膛脸上布满了寒霜,两道浓眉拧成了一股绳。
“早前私调八牛弩去江宁,今日又在西山囤积破甲重铠......周勉背后,绝非他一人!”
展昭立在案前,低声道:“周勉今夜派了亲信去西山,打算在天亮前将这批甲胄分装转移。若现在不动手,等东西出了西山,再想抓现行就难了。”
包拯在案后走了两步,紫袍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在桌案前站定,拿起那枚代表开封府调兵权柄的朱红令箭,沉声道:“不能直接发兵去搜西山。周勉管着兵部,一旦打草惊蛇,他大可推说是兵部在此试演新甲,反告我们擅闯军机重地。”
公孙策走上前:“大人的意思是?”
包拯把令箭重重的拍在案上。
“本府现在就进宫面圣!请官家下旨,由御史台、刑部跟开封府三司会审,直接彻查兵部武库司这五年的所有账目还有实物账册!”
“展护卫,你带张龙赵虎守住西山山口各处要道,只准进,不准出。只要圣旨一下,立刻封库拿人!”
“属下领命!”
展昭躬身领诺离开。
晨光已经破开了天际的青灰,金色的朝阳洒在回廊的朱红廊柱上。
白玉堂依然靠在石阶旁的那根柱子上,嘴里叼着一根随手扯的干草茎,白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见展昭走出来,他吐掉草茎,目光扫过展昭垂着的左臂。
白玉堂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打量了他片刻。
展昭刚要迈步朝前院走,脚步突然顿在半空。
他的身形僵住。
昨夜西山后库的情景在脑海里电光火石般闪过。
大仓正门前铺着一层薄薄的青砖,常年封库的缘故,门槛后面积着一层新落的尘灰。
他和白玉堂潜入时,脚尖点在两块砖的缝隙上,留下了两道浅浅的鞋印。
在他们藏身的木箱左侧,那层灰土上,分明还印着第三道足痕。
那道足印很细,前端深、后端浅,鞋底没有花纹,是特制的软底锦靴。
且,那道脚印的朝向,是朝库房最深处去的。
昨夜他们进库之前,大仓里就已经进了人。
那个人,很可能一直就在头顶的黑影里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