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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江宁旧事 早春的正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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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的正午,天光大亮。
穿过庭院回廊时,巡值的差役纷纷侧身行礼。
进了二堂,包拯正坐在案后翻阅大理寺送来的复核卷宗。公孙策垂手立在一旁,见二人进来,连忙迎上两步。
“展护卫,可是查到了什么?”
展昭快步上前单手抱拳。
“回大人,公孙先生。属下跟白兄在军器监天禧三年的记录里,查到一笔古怪的调拨。”
展昭从怀里掏出抄录的宣纸,呈上。公孙策接过,转交到案头上。
包拯展开宣纸,粗黑的眉毛压低,目光扫过那行朱砂小楷抄本。
“天禧三年十二月,三百张八牛弩,直调江宁......”包拯嗓音低沉,震的案上宣纸微晃。
公孙策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刷的变了。
“大人,当年江宁并无战事,沿海防倭用的是床弩跟神臂弓,应用不上八牛弩这种攻城破坚的重器。”
展昭立在堂下,朗声禀报。
“属下核对了枢密院那边的记录,此单在枢密院全无存底。经手人签字是当年的武库司郎中周勉,提货印鉴用的是江宁转运司公印。”
包拯双缓缓起身,走到悬挂在正中的大宋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东路的要冲——江宁府。
“之前私盐案起于江南,襄阳逆王铸造母楼谋反,太师府在京中遮掩耳目......”包拯转过身来,“周勉私调的这批杀器,数年前就埋进了江宁。江宁一旦有变,顺江而下可扼九江,溯江而上可通襄阳,大宋半壁江山尽受其制!”
展昭立直身子。
“大人明鉴。属下认为周勉在西山猎场暗中转移木箱,是在销毁转移当年的痕迹。”
白玉堂立在展昭侧后方,嘴角扯出个冷笑,手中折扇晃了晃。
“这兵部侍郎藏得够深啊。”
包拯重重点头,决断干脆。
“周勉动用的是江宁转运司的名头,此事必须彻查江宁当年的接货底细。展护卫,你身上的伤......”
“属下伤势无碍,请大人吩咐!”展昭抱拳,干脆应下。
白玉堂在旁边微不可察的动了动嘴角,没吭声。
包拯凝视他片刻,沉声下令。
“大理寺跟刑部由本府继续周旋,周勉在京城的动向,本府会派人盯死。展护卫,你需暗中排查江宁转运司当年的漕运路线,切记不可打草惊蛇,一切小心。”
“属下领命!”
退出二堂,日头洒满院落。
微风吹着展昭的袍角,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气。
白玉堂走在他身侧,手中折扇啪的一收。
“三百张八牛弩,沉进江南水乡。看来你这只三脚猫,又得往水里滚一遭了......”
展昭侧头看他,唇角浮起一丝温润笑意。
白玉堂手迈着又大又散的步子,把身侧穿堂而过的早春微风给兜了进去。
“江宁转运司那么的记录,开封府这边能调来多少?”
展昭右手拿着霜华,左臂贴着衣侧走,脚步走平稳。
“两浙私盐案之后,按例江宁各司的公文存根都抄送了一份进京,存在架阁库那边。公孙先生刚才已经差人去取了。”
“江宁那地方水网密布的,几百张沉铁家伙要是往芦苇荡或者深水湾里一沉,十几年都捞不着个影儿。”白玉堂偏过头,“周勉要是早在五年前就往那边递了暗桩,查起来你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即便如此,也得去捞。”
展昭抬脚跨进东厢书房。
屋里的长案上换好了新茶水,热气袅袅的冒着。
公孙策动作挺快,两个差役正弯着腰,把从架阁库提调出来的四大捆黄色封皮卷宗,齐齐往靠墙的条几上搬。
卷宗用麻绳困住,上头蒙着一层厚灰,还带着股霉味。
展昭走上前,伸手正要解绳子。
“行了,别逞能!”
白玉堂一把拨开他的手,袖子一卷,指尖直接抠进绳结里。
咔的一声,麻绳硬生生被他扯断了。
“这是天禧三、四、五年,江宁转运司所有经手调运的官引册。”白玉堂随手抓起最上头一本,抖了抖灰,“看吧。”
展昭拉开凳子坐下,从怀里抽出那张抄录纸,压在案台左侧。
“那批三百张八牛弩,既然盖的是江宁转运司粮道大印。按规矩,漕船一入江宁境,应先由通判衙门勘验官引,之后转入官库封存,再分拨给地方卫所。”
他翻开第一本册子,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朱砂批红。
白玉堂拉过另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坐展昭对面,也抽出一本飞快翻动起来。
纸页在屋里翻的哗哗响。
外头的日头一点点往西偏,窗棂上的光影慢慢从长案这头挪到了那头。
展昭看的格外仔细,每个字、每个印章的缺角都不放过;白玉堂翻的飞快,挑着兵甲调拨还有漕运回执这类大宗项目的账目看。
“这个!”
白玉堂合上翻完的一册,指尖在另一本摊开的薄册子中间用力点了两下。
“天禧四年正月十七,江宁府受纳京畿调运‘防汛铁件’三百副,入白鹭洲后营军械库。”
展昭立马停下手上的动作,目光盯在那行字上。
防汛铁件......
八牛弩体型巨大,通体用熟铁打造成绞盘跟滑轨,单张就重达好几百斤,要是想在官引上遮人耳目,加固江堤用的“防汛铁件”确实是最好的由头。
“受纳人签字写的是谁?”展昭问。
白玉堂把册子往展昭面前推过去:“江宁武库监丞,陈敬。”
展昭盯住那个名字。
他的视线往下挪,停在核验印信那一栏。
那一栏空荡荡的,没写后续分发给哪个卫所,就只有一行用细笔添补的墨字——‘暂存白鹭洲总库待核’。
白玉堂把江宁府往后两年的卷宗全搬到了两人面前。
天禧五年、天禧六年、乾兴元年......
一本...两本...三本......
这批所谓的三百副“防汛铁件”,打从进了白鹭洲总库之后,就从江宁转运司的账本上消失了!既没有损耗报废的折子,也没有拨付给江南东路各州府兵防的公文。
三百张能直接洞穿城门的杀器,就跟凭空化进泥土里似的。
“继续往后翻。”展昭按住卷宗,声音低沉。
白玉堂已经把乾兴元年的军械盘库册子抽了出来。
他翻过发黄的几页,猛的停下。
“不用翻了。”
白玉堂把册子扔在案上。
展昭顺着看过去。
乾兴元年三月初六,白鹭洲后营军械库遭遇天火。
“天火?”展昭眉头拧紧。
“上面写着,雷击引火,延烧三日,后营库房十二间全化成了灰烬。”白玉堂靠回椅背,嘴角挂着一丝冷意,“当值监丞陈敬‘因救火不力,引咎自尽’,库里存着的账目跟器物,一个都没保住。”
展昭坐在案前,半晌没动弹。
屋子里只有炭盆里轻微的噼啪声。
外头的日光落下了墙头,青灰色的暮气从窗缝钻进来,把屋里的光线压的一片昏暗。
展昭提起毛笔,在宣纸左边写下一行字:天禧三年十二月,周勉任兵部武库司郎中,私发八牛弩出京。
接着在中间写道:天禧四年正月,军械入江宁白鹭洲库。
最后在最右边落笔:乾兴元年三月,白鹭洲军械库失火,旧账全毁,监丞陈敬自尽。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汁慢慢洇开成个圆点。
周勉是在天禧元年进的兵部,算起来,到如今整整五年了。
那场烧的干干净净的大火,发生在乾兴元年,距今三年。
展昭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目光在宣纸上的三个时间节点上来回扫着。
“三年前江宁军械库失火,周勉五年前到的兵部。”
展昭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很沉。
白玉堂抱起胳膊靠在窗边,任由外头吹进来的冷风拂动额前碎发,手指轻轻叩着窗台。
这种朝堂里借天火抹账的烂把戏,在江湖人眼里算不上多高明。死无对证再加上账目全无,就算包大人想翻当年的旧案,也找不着一个能喘气的出来画押。
展昭把案上的几本卷宗重新合拢,一本一本照着年月码齐,放回樟木箱里。
动作又慢又稳。
做完这些,展昭站起身,伸手去拿案角的霜华。
他左臂垂着,长衫布料顺着动作晃了一下。
白玉堂原本看着窗外,眼神动了动,忽然开口道:“你的伤,药要换了吧?”
展昭转过头,手握在剑鞘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府衙的回廊里亮起了第一盏灯笼。
展昭提着剑,迈步走到书房门口。
他停住脚,侧身看向窗台边的那道白影。
“我待会去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