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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旧档疑点 晨光透过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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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透过薄雾,斜斜地照在开封府东厢书房的雕花格窗上。
院里的老槐树刚冒出几簇嫩芽,昨夜落下的薄霜在日光下一化,顺着青瓦檐角滴答滴答砸向石阶。
屋门大敞着。
两个差役抬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迈过门槛时箱角撞在门框上,咚的一声。
公孙策跟在后头进来,怀里抱着两摞蓝布封皮的册子,脑门上一层细汗。
“展护卫,军器监这五年的调拨档案,学生全叫人提调过来了。统共六大箱,按年月分好的,全在这儿。”
展昭今日穿了件青布长衫,坐在长案后头。他左臂里头包着层细棉布,药膏味道淡淡散在屋里。
听见动静,展昭放下手里的茶盏,准备起身去接那些厚册子。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抢先探了过来。
白玉堂今天换了件月白窄袖劲装,腕上束着银扣护腕,干脆利落。他一把拽过公孙策怀里的册子,随手丢在案角,冲差役摆了摆手。
“行了,箱子放这儿,剩下的五箱先抬偏房去,别堆在屋里挡道!”
差役看了眼展昭,见其无所反应,便应声退下。
公孙策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领,看了眼展昭的左臂。
“展护卫,昨夜换的生肌膏可还服帖?今日翻看卷宗,要是有拉扯的地方,切莫勉强。”
展昭温和笑了笑。
“劳先生挂心,伤口收的很好,没大碍。”
白玉堂在一旁扯过张胡凳坐下,长腿随意搭在箱盖边上,拿着案头的墨玉镇纸把玩。
“公孙先生放宽心,有五爷盯着,他想抬胳膊也得看五爷答不答应。”
公孙策拱了拱手。
“如此便好。包大人正在前衙跟大理寺交接周宝衡的供词,学生先去前头照应。若有紧要处,展护卫随时差人来喊。”
“先生慢走。”
公孙策顺手带上房门。
书房里清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还有炭盆里残炭的温热气。
展昭伸手去拿最上面那本蓝皮账册。
啪。
白玉堂手里的折扇按在账册封皮上,没用多大劲,刚好把展昭的手挡了回去。
展昭抬眼看他。
白玉堂把折扇一收,站起身来扫了展昭一眼。
“坐着。”
“白兄,公孙先生搬来六大箱,要是翻找的不快些,两天也核不完。”
白玉堂弯下腰,双手扣住樟木箱的铜锁扣,沉甸甸的木箱被他轻巧搬起,稳稳放在书案旁的条几上。
咔嗒一声,箱盖被掀开。
防虫芸香跟陈年宣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白玉堂卷起袖口。
“五爷认字,手脚也比你利索。这几大箱子的记录,五爷来翻、来分、来搬,你那条胳膊老老实实垂着,坐那儿过目核验就成。”
看着白玉堂把一捆捆扎好的黄册子抱出来,整齐码在自己右边最顺手的位置,展昭目光软了些。
“好,听白兄的。周勉是天禧元年进的兵部,天禧三年升任武库司郎中,后头才迁的侍郎。我们先从天禧三年查。”
白玉堂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手下动作飞快。他把天禧元年的册子堆在左侧,天禧二年的摆在中间,天禧三年的搁在正前方。
顺手抽出一本厚厚的《造作所支领簿》,扔在展昭面前的案上。
展昭右手翻开账册,指尖沿着泛黄的宣纸一行行滑过。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书房里规律响着。
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透过树影在案面上投下一片斑驳。
展昭看的很细。
军器监的账目很杂,从熟铁的斤两、桑木的干湿、牛筋浸泡的时日,再到每张重弩装配的铜机括,全有记录的批条。每道批条末尾,都盖着经手官吏的朱红私章。
白玉堂靠在书架旁,眼皮垂着,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案前坐的笔直的身影。
每当展昭看完一本,白玉堂就递上下一卷,顺便将翻完的册子收回箱笼,码放整齐。
屋里谁也没说闲话,配合的行云流水。
翻到第七本《军器监天禧三年秋字号出纳簿》时,展昭翻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定在第三十六页的骑缝处。
白玉堂察觉到了异样,直起身走上前,两手撑在案边,凑过来看。
“找着什么了?”
展昭指尖按在账页左下角那行细小的朱砂小楷上。
“你看这儿。”
白玉堂顺着看过去。那是一张额外贴在册页上的补缝单据。
“天禧三年十二月初八,奉兵部武库司急调,拨步军司防务备用八牛弩三百张、破甲点钢箭一万两千支。”
下头的提调官署名处,写着——周勉。
后头盖着一方四方朱红铜印,正是周勉当年任职兵部武库司时的官印。
白玉堂眉毛挑了挑。
“三百张八牛弩,一万两千支破甲箭?他有这么大的权?”
展昭神色发沉,右手从怀里掏出周宝衡招供的那本枢密院的记录册。
“当年澶渊之盟那会儿,前线大阵调配的重弩也不过千余张。”
他将两本册子平铺在桌案上,一页页对照年月。
从天禧三年十一月翻到四年正月底,枢密院发往军器监的所有调拨批红记录里,只有八笔。
这八笔都在周宝衡的供状上,指向襄阳、江宁还有北地辽境,每笔都有枢密副使韩缜的骑缝小印。
但这笔十二月初八的三百张重弩没有。
展昭的手指在枢密院记录册的空白处重重划过。
“军器监认兵部的提调单出货,但枢密院的文书库里,没这道调令的存根。”
白玉堂神色微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你意思,这是一张假调令?”
“不,调令是真的。”
展昭抬起头,目光清亮。
“周勉当年的官印跟亲笔签字做不得假,军器监主事按章放行,挑不出半点错。错在枢密院那边,这道调拨单没走枢密院的合议过档,是周勉绕过正规程序,私自把重器提出了库。”
白玉堂嘴角微抿。
“且提调单上写着步军司备用,步军司的大营就在京城南郊,三百张八牛弩要是真进了南大营,枢密院每月的盘库不可能查不出来。”
展昭伸手把那张贴缝单据翻到背面。
薄薄的宣纸透着光,在单据底下的收受方印鉴旁,盖着一枚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八角暗纹木戳。
木戳上的字迹有些模糊,展昭俯下身,仔细辨认那几道细小的篆体线条。
“这是……”展昭的声音很低,沉沉的压着嗓子,“是江宁织造转运司的粮道大印......”
白玉堂眼神一变。
“江宁?怎么又是江南!”
展昭直起身子,左手不自觉搭在腰间,又放下。
“之前两浙私盐案牵扯出大批军饷亏空,三百万贯盐税顺着地下钱庄洗去了襄阳。当年这批三百张八牛弩,打着京城禁军的幌子,盖着江宁转运司的大印提了货。”
白玉堂抱起双臂。
“这么多军器,他们怎么从汴梁运出去一路南下,都没让人发现?”
展昭看着单据上的年月,面色微凝。
“我记得天禧三年的腊月,北方大雪封路,朝廷下旨从江南调拨二十万石漕粮入京解困。汴河两岸粮船日夜不绝,当时挂的是转运使衙门的免验黄旗。”
“粮船入京卸了粮,回程的空船吃水浅,正好拿这些沉铁重弩压舱......”白玉堂恍然。
展昭点头。
“周勉当时管着武库司,负责沿途漕船的关防调令。他要想借粮船运走军械,易如反掌。”
屋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炭盆里的炭火烧透了,飘起淡淡青烟。
展昭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微苦的茶水咽下去,脑子更清醒了。
“但周宝衡的供状上,送去襄阳的重弩只有五百张,送去江宁的八牛弩只有五十张,对不上这三百张的数。”
白玉堂踱到窗前,看着院里被风拂动的树梢。
“周宝衡是枢密院的文官,他招出来的,只是他经手做假账的部分。周勉私底下截留的这批货,怕那个周宝衡压根不知情。”
展昭盯着泛黄的单据,自言自语。
“三百张八牛弩,不是小数目。运不走,就只能藏......”
窗边的白玉堂回过头,随口接了一句。
“藏东西的地方得够大,还得没人敢随便去搜。”
展昭目光微晃。
藏东西的地方得够大......
西山猎场的后山瓦仓、江宁织造局的地下水库、或是陷空岛水脉下的机关子楼......
当年从军器监流出去的三百张重器,顺着汴河一路南下进了江宁府,便如泥牛入海,半点动静都没了。周勉在西山倒腾的那些大木箱,莫非也是同个路数?
展昭抓起案上的羊毫笔,饱蘸浓墨,在白纸上飞快抄下这道单据的编号、年月、签字还有骑缝暗记。
写完最后一笔,他小心的吹干墨迹,折好收进怀里。
随后,他把那本《军器监天禧三年秋字号出纳簿》合拢,放回原处,原样塞回樟木箱最底层。
白玉堂看在眼里。
“不用把原件扣下?”
展昭站起身,将笔架归拢整齐。
“旧档库里少了一本,军器监的主事马上就知道了。周勉在朝堂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这本册子留在这儿,反倒安全。”
白玉堂放下手,走过来顺手拿起笔洗旁的霜华,递到展昭右手里。
“去见包大人?”
展昭接过剑,指尖擦过对方微温的掌心。
“嗯,去内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