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之汴梁暗桩》砚焦

31、猎场余波 天刚亮，西

　　天刚亮，西山行营四下的马栏里，战马喷鼻的声音就一波接着一波。

　　昨夜落了层薄霜，枯草尖上结着白茬儿。

　　展昭立在中军行帐下头，右手按着腰间的霜华，左臂垂在厚袍袖里。昨晚太医给缠的棉布倒还结实，可晨风一刮，顺着袖管往里头钻，刀口处跟针扎似的抽着疼。

　　但他依然站的笔直，立在冻硬的黄泥地上。

　　不远处，宿卫军换防的队伍踩着整齐步伐穿过营道。

　　甲片撞在一块儿，哗啦哗啦的闷响。

　　白玉堂混在后头换防的禁军步卒里，手里提着杆长枪。他头上扣着顶皮盔，帽檐压低，遮住半张脸，就露了个下巴出来。

　　路过行帐前头的空地时，白玉堂透过人缝，往展昭身上瞟了一眼。

　　展昭没转头，视线越过宽敞的校场，投向西北角通往后山的那条碎石坡道。

　　昨夜运走大木箱的干河道上没了踪迹，但今早辰时不到，那条新开的山道上，又响起了轴承转动的轱辘声。

　　两辆双辕大车正从前营的侧门慢慢往后山拐。

　　车上堆着四层厚麻袋，外头蒙着油布，绳索勒的紧紧。拉车的骡马脖子上挂着厚毡套，连铃铛里的铁舌头都塞了棉花，走起来就只有闷闷的蹄子声。

　　展昭注意到那两辆车的车轮子。

　　包着铁皮的木轱辘碾在黄泥石子路上，陷进去两寸多。

　　泥碎顺着轮毂翻卷上来，堆在两边，泥痕又厚又重，带着新翻出来的湿黑。

　　昨日那些箱子拉出去的时候，车辙没这么深。

　　粮草全前营大仓，过秤还有专门的点验官，所以肯定不是。

　　正想着箱子里会装什么这么重，营帐帘子呼啦一下掀开。

　　文武百官排着队出来，赭黄色的御盖在晨光底下慢慢升起来。

　　赵桢披着件黑貂大氅，精神头看着比昨天好了不少。昨儿那头受惊的野猪虽说凶险，但展昭一剑给料理了，没伤着龙体，倒给这趟冬猎添了桩御前显圣的谈资。

　　周勉走在随驾文臣的最后头，手里照旧捧着那卷黄绫账册。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步子迈的不紧不慢，跟前头几个上了年纪的尚书侍郎拉开了些距离。

　　既不显得逾矩，也没落后半分。

　　赵桢翻身上了马，拽了拽缰绳，回头冲着随行的枢密院官员笑道：“今天天色放晴，再去围场西边探探，要是能逮着活鹿，带回京里赏给太学那些学生。”

　　百官齐声称颂。周勉跟着众人躬身拜下去。

　　展昭跨上青骢马，控着缰绳落后御驾半个马位，身子微侧，目光再次扫过周勉。

　　这位兵部侍郎直起身子的时候，右手顺势在账册边上抹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很，就跟拂去册子上的浮灰似的。

　　但展昭看的真切，周勉的指甲缝里，嵌着一抹红泥。

　　这前山行营全是碎石黄沙，只有后山靠着干河道的洼地，才有被雨水浸透的烂红泥。

　　周勉昨夜去过后山，而且很可能是去那座库房。

　　队伍开始往前山行进，号角声呜呜咽咽的响起……

　　展昭勒着缰绳，借着调动宿卫之时，慢慢往队伍后头退。

　　退到后山通道的岔路口，他一抖缰绳，青骢马打了个响鼻，调转马头就要往碎石坡道拐。

　　“展大人。”

　　斜刺里突然架过来两柄长戟，横在马头前。

　　两个兵部的卫卒从乱石堆后头转出来，面无表情的堵在路当中。

　　带头那人脸上有道暗红色的冻疮，手里的长戟端得平稳：“展大人，后山是军械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展昭坐在马背上，右手提着缰绳，左臂在袖子里暗暗沉了沉：“展某奉旨护卫圣驾，西山行营方圆十里都在巡查之列。后山通道紧挨着御营后背，展某上去巡视哨卡。”

　　冻疮脸卫卒脚底下一步没挪：“展大人，这后山库房归兵部管。周大人早有严令，今天大猎收官，后山调拨重型甲胄，闲人靠近要是惊了车马，谁也担待不起！”

　　“展某是闲人？”展昭声音平淡。

　　“小的们只认兵部的令条，不认人。”

　　卫卒手里的长戟往前递了递，戟尖在冷风里泛着青光：“御驾就在前头，展大人身为御前带刀护卫，擅离御驾百步之外，要是前头有了闪失，怕是不好向陛下交代吧？”

　　展昭坐在马上看着这两个卫卒。

　　这两人虽然站的是军伍里的丁字步，但手上的老茧跟腰刀佩挂的习惯，是江湖上的习惯，可不是京营里的兵痞。

　　兵部武库司，什么时候招了一帮亡命徒来看大门......

　　远处林子里，一阵马蹄声飞快远去，隐约传来随行侍卫的喊声：“陛下起驾回西围了……”

　　展昭往山道深处扫了一眼。

　　山道拐角那头，刚才进去的两辆大车已经停在瓦仓门前。几个壮汉正合力往下卸大木箱，砸在地上的闷响隔着上百步都能隐隐传过来，可见箱子内的物件之重。

　　“有劳二位尽忠职守。”

　　展昭扔下一句，缰绳一抖，马儿前蹄微扬，顺从的转回主道，朝着御驾的方向追了过去。

　　冻疮脸卫卒站在原地，盯着展昭走远的背影，右手缩回袖子里，把滑到掌心的飞刀重新按回护臂。

　　主道旁的矮树丛边，换防的步军正靠在木栅栏上歇脚。

　　白玉堂怀里抱着长枪，视线透过帽檐一直锁着展昭。

　　他看着展昭去了岔路，看着两杆兵部长戟拦路，也看着展昭最终掉头折返。

　　白玉堂嘴角微撇，无声冷笑了下。

　　公门里的人办差，总是这么瞻前顾后。换成他去，两颗石子废了那两人，直接闯进去，哪来这么多废话。

　　但他攥着枪杆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刚才展昭掉转马头的时候，左肩往下塌了，肯定是为了避开伤口的拉扯。

　　昨夜二人在帐篷里把酒当水喝，伤口到底还是渗血了。

　　冬日里天短，刚过午后，山谷里的光线就暗了下来。

　　赵桢射中一头狍子后没了兴致，御营随即传出收官起驾的旨意。

　　整个西山行营顿时忙成一片。

　　拆帐篷的号子声、战马的嘶鸣，还有车轴转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卷起漫天的尘土。

　　殿前司的骑兵在外围清场，一队队人马顺着官道往京城方向走。

　　展昭立在中军大帐前的高地上。

　　他没管周围乱糟糟的禁军，目光越过晃动的人流，注视着后山方向。

　　从午时三刻到申时一刻，一个半时辰里，又有三辆大车进了后山瓦仓。

　　出来的时候，车身轻飘飘的颠簸着；进库的时候，两头健骡拉的脖子上青筋鼓起。

　　统共运进去二十四只大箱。

　　算上早上的八箱，整整三十二箱。

　　这会儿，前营的兵部差役正忙着把猎场剩下的弓弩箭矢装车，准备跟着御驾回京。

　　唯独后山那座大仓门窗紧闭，门前两道带刺的铁丝网依旧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站岗的卫卒更是连一个都没撤。

　　冬猎结束，大军拔营，后山的军械库居然按兵不动......

　　周勉骑着马匹，在队伍旁边慢悠悠的走着。

　　他神色平静，路过工部和户部的马车时，还微笑着同车里的同僚拱手寒暄，不见半点急躁。

　　这人暗地里在拼命倒腾，明面上却还是一副纯臣做派。

　　展昭按紧了手中剑。

　　没有圣旨，就算是开封府，也不能在御驾回京的当口强行查抄兵部的库房。

　　那是谋逆的大罪，想必周勉正是吃准了这一点。

　　黄昏前后，大队人马总算出了西山山口。

　　回京的官道被踩的稀烂，融化的雪水混着碎冰，溅得马腿上全是污泥。

　　前后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缓缓蠕动，把夜空映出一层暗红。

　　展昭的马在中后段，这里挨着辎重车队，光线昏暗，周围只有车轴单调的嘎吱声。

　　一阵微风扫过树梢。

　　一道修长的影子不知何时落在了路边的枯柳树下，身上的军甲不见，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斗篷。

　　展昭放慢马速，轻轻一勒缰绳，马儿顺势靠向路边。

　　白玉堂从树后头踱出来，长剑抱在怀里，步子轻盈。

　　他跟在马旁边，脚下踩着烂泥，靴底却干干净净没沾半点污迹。

　　两人并肩走在火把照不到的暗影里，半晌都没吭声......

　　四下里只有禁军疲惫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马鞭抽打的响声。

　　展昭看着前头蜿蜒的火龙，压低声音：“后山那边没撤。”

　　白玉堂脚步不停，鼻子里哼出一声：“看到了。”

　　展昭搭在马鞍上的右手，指节在硬木上轻敲了两下：“今天进库的箱子比昨天多。三十二箱，看车辙全是重物件，只进不出。”

　　白玉堂没搭理箱子的事。

　　他斜眼睨着，目光透过斗篷边缘，落在展昭垂着的左臂上。

　　展昭刚才说话的时候，左手不自觉的往袖管里缩了缩，胳膊肘在马鞍边上轻微的抽动了一下。

　　那处的白布，这会儿怕是又被血给浸透了。

　　白玉堂在路边猛的停下脚，冷风掀起他的斗篷下摆，露出底下森白的剑鞘......

　　展昭察觉到身边的人停了步，也跟着拉住缰绳，转头看他。

　　远处的火光晃荡着，忽明忽暗的打在白玉堂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

　　白玉堂盯着展昭那条垂着的胳膊，嘴角抿紧又开，声音不高，却冷的跟冰碴似的：“你那条胳膊，今天折腾几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