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猎场惊驾 天边泛着层 ...
-
天边泛着层青灰,湿冷的枯草屑顺着林子里漫出的山风乱卷。
呜......
牛角号声扯破晨雾,在山谷里一下接一下的荡开。
八百玄甲禁军左右分列在御营大门,齐刷刷拔刀出鞘,雪亮的钢刀斜指长空,震的树梢残雪扑簌簌往下掉。
山风里黄罗伞盖翻滚的跟云似的,赵桢一身赭黄绣龙窄袖袍,头戴玲珑金冠,腰上挂着雕弓,翻身上了匹通体乌黑的骏马。
后头按品级排着文武百官,骑马跨鞍,鞍旁的弓袋跟胡禄磕的咚咚响。
围场就设在两山夹着的洼地里,三面全为平缓草坡,就西面靠着一截丈把高的断崖。
按围猎的规矩,前中后三路禁军打缓坡铺开,拉起大网撵野兽,逼着走兽往中军大帐前的阔地扎堆,好供御前射猎。
展昭一身绛红官袍,肋下系金丝带,骑着匹青骢马,护在御驾右后方。
半冻的泥土被马蹄踩的咯吱乱响。
他眼角余光朝侧翼散开的殿前司宿卫里扫了一圈。
不远处的杂木林子边,白玉堂混在里头,手里抓着根赶马的黑漆短鞭,懒洋洋骑在马背上晃荡。
两人视线撞了一下,谁都没露声色。
前头的铜锣声突然敲的急如骤雨。
漫山遍野的禁军开始拿长枪抽打灌木草丛,吆喝声连成一片,惊起山谷深处成群的野雉跟寒鸦。
展昭视线越过迎风招展的杏黄牙旗,落向山坳后头新修的碎石道子。
通道尽头的军械后库背风处,几个兵部的人影正快步走过,脚步飞快,来回穿梭在后山马道跟库房后门之间。
全营禁军今天都调往前山合围了,按说后山不在围猎防线里。
那几个人的走动,透着股说不出的匆忙。
山坳前猛的窜出只受惊的肥硕公鹿,分叉的鹿角上还挂着枯藤,慌不择路朝赵桢马前撞过来。
赵桢朗笑一声,探手从鞍侧胡禄里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弦引弓。
弓弦嗡的一响!
利箭破空,直扎进公鹿后颈。
公鹿悲鸣着翻滚倒在乱草里,四蹄抽搐几下就没了动静。
“陛下神射!”
“陛下万岁!”
两侧文臣武将扯着嗓子齐声高呼,喝彩声顺着山风在谷底滚滚漫开。
周勉站在随行文臣最前列,捋着下巴上修剪整齐的三缕短须,满脸谦和,跟着众人躬身道贺。
展昭勒住缰绳,目光又扫了眼后山那条空荡荡的道子。
不远处白玉堂抬手在马鞍桥上轻轻一磕,视线也若有若无往后山的方向偏去。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山风里的寒气散了大半。
连中三箭的赵桢兴致正高,缰绳一抖,催着黑马就往更深的密林里走。
“陛下,前头林密路险,山石杂乱,还请暂歇!”
殿前司都虞候赶紧打马赶上两步,低声劝谏。
赵桢勒住马头扫视四周,笑道:“这才哪到哪?朕难得活动下筋骨,少啰嗦,随朕去深谷瞧瞧!”
前锋禁军立刻拨开两侧杂树,在前方硬辟出条丈许宽的通路。
展昭策马紧跟在御驾后方,两眼盯着两侧浓密的柞木丛。
直觉让他背上的毛孔微微发紧。
西山围猎场向来由步军司提前三天清山,大件猛兽早该被赶进断崖死角,可脚下这层厚腐叶里,隐约泛着股刺鼻的草木腥臊。
野鹿这种食草兽绝留不下这种味儿。
异变就在赵桢勒马的当口发生。
咔嚓一声巨响!
右侧密林深处猛的传来枯木被撞断的脆响。
一头四五百斤的野猪从齐人高的茅草丛里猛冲出来!
这畜生两根白森森的獠牙足有半尺长,浑身挂满结硬壳的黑泥跟松脂,眼角布满血丝,嘴里喷着白沫,显然是受了重创被激疯了,朝着御驾直接撞了过来!
“护驾!”
“保护陛下!”
随行禁军没料到会有这么凶悍的畜生越过包围网,前排战马闻见血腥气,扬起前蹄,唏律律乱叫着后退,在御驾前挤成了一团。
御马一惊,赵桢手里的雕弓险些脱手。
野猪四蹄翻飞溅起漫天烂泥,冲的飞快,低头亮出獠牙,照着赵桢黑马的肚子直挑上去!
这要是撞实了,战马当场就得开膛破肚,马上的天子凶多吉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绛色身影自马背上拔地而起。
展昭靴尖在鞍桥上借力一蹬,凌空掠过,霜华出鞘,古朴的剑鞘带出一阵清冽龙吟。
晃动的日光下剑光划出极其平稳的长虹,刺进野猪咽喉。
噗嗤一声闷响。
展昭手腕下压,身子在半空横转,借剑势把这股冲撞力给硬卸了。
庞大的野猪被当场钉进泥地,喉管里鲜血狂喷。
但这畜生死前发狂甩头,那根尖锥般的獠牙顺势狠狠往上一挑。
哧啦!
展昭护在赵桢身前没法躲,左袖被撕开一道尺把长的口子,皮肉当场被扯出道深深的血槽,官袍转眼叫血浸透了。
轰的一声,野猪砸在地上蹬了蹬腿,终于不动了。
四周静的吓人。
禁军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赵桢坐在马背上大口喘着气,看看马前倒着的巨兽,又看向单膝跪地的展昭。
“展护卫好身手!”
赵桢吐出口浊气,沉声道:“要不是展卿舍身护驾,今天险些酿成大祸。忠勇可嘉,当重赏!”
“陛下受惊了。”展昭收剑归鞘,右手按着流血的左臂回话。
随行内侍急忙捧着药箱和细布赶上来,领着随军太医给展昭收拾伤口。
“赏御用蜀锦十匹,回京后交枢密院论功行赏。”赵桢挥了挥手,扭头看向后头的随行官吏,语气带上了不悦,“围场是怎么清的?竟放这种凶物进来?”
殿前司都虞候趴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连声请罪。
周勉从人群后头快步走出来,揖礼道:“陛下息怒。西山深谷林壑幽深,常有凶兽伏在地穴冬眠,如今天气回暖,偶尔窜出来也属常理。臣回去就严督步军司,把深谷重新过一遍筛子。”
赵桢脸色缓和了些,摆手道:“算了,你们继续围猎吧,朕先回去了。”
展昭退到一旁的老松树底下。
太医正拿金创药往他左臂伤口上倒,疼的他手心渗出一层细汗,额角青筋乱跳,身子却依然站的笔直,半声都没吭。
一阵急促脚步踏碎了枯枝。
一道身影排开挡路的侍卫快步冲过来,身法快的禁军都没看清是谁。
白玉堂停在展昭身侧三步远。
他目光狠狠扫过展昭被血浸透的衣袖,手背青筋绷的像弓弦,骨节凸起得老高。
太医刚要抬头呵斥这个不懂规矩的随从,展昭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
“小伤,有劳大人了。”
太医手脚麻利的裹上两层细白布打了个结,拎着药箱退回御前。
官家的队伍又动了起来,马蹄声渐渐远去。
展昭翻身上马,左臂传来的撕扯感让他牙关微微绷紧。
白玉堂策马跟上来,帽檐压低,声音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那野猪来的不对头。”
展昭一手抓缰绳,目光平视前方摇晃的黄罗伞盖。
“展某清楚。但眼下不是查的时候。”
白玉堂喉结滚了滚,挡在展昭受伤的左侧,没再言语。
残阳西斜,天边染上一层泛黑的血红。
围猎队伍收兵回营,御营内外架起粗大松木火把,松脂在火苗里哔剥炸响。
百官赶赴行宫夜宴,各营开始换防。
展昭换下破损红袍,套上一身青黑衣衫,左臂伤口拿软甲护住。
他没去赴宴,借着带队核查外围宿卫的名头,悄悄脱离巡防队,一个人绕向后山。
后山一片寂静。
通往前山军械库的路给树枝堵死了,但后山深处那栋大瓦仓的后门,此刻竟无声无息裂开道缝。
两盏罩着黑布的马灯挂在仓檐底下,洒下微弱昏黄的光。
几辆双辕大马车正停在地里。
车轮全部裹了厚毡布,动起来半点动静都没有。
十几个身手矫健的汉子正从仓库深处往车上搬木箱。
展昭伏在乱石堆后,屏住呼吸。
军器箱子应该沉的很,平常搬动都得四个人抬。这些人却俩人一组,步子轻的脚跟几乎不沾地,显然轻功极好。
展昭暗自点数。
一箱……两箱……三箱......
十二个沉木箱。
车厢装满后,车夫轻抖缰绳,拉车的马儿悄然前行,车轮碾过厚泥地,发出一阵发闷的沙沙响。
马车顺着后山背阴的一条干枯河床,奔向北边。
北边......
展昭按在粗糙的冷石上,若有所思。
搬完箱子的汉子们麻利的合上后门吹灭马灯,整个后山再次陷入黑暗。一切就跟那些马车从没有出现过似的。
展昭没贸然去追。
他悄悄退回杂树林,像抹夜烟般掠回前营。
穿过几道巡防哨卡,展昭回到自己的帐篷。
掀开帐帘,一股辛辣的烈酒气扑面而来。
白玉堂盘膝坐在案旁的草席上,面前放着坛刚拍开封的烧刀子,手里握着个瓷碗。
见展昭掀帘进来,白玉堂眼皮微抬,端着酒碗的手停了停。
“发现什么了?”
展昭走到案前坐下,解下腰间的霜华。
“军械库里运了十二个箱子,往北去了。”
白玉堂碗里的烈酒一干,重重磕在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
“又是北边。”
展昭右手提起酒坛,也往空碗里倒了半碗。
烈酒顺着嗓子滑下,激的胸膛里一片滚烫,连带着左臂伤口的钝痛都被压下去几分。
帐外隐隐能听见前营夜宴传来的丝竹管弦,笙歌曼舞混着山风呼啸。
白玉堂盯着展昭手臂上隐隐透出的血色,没在继续:“今日那野猪不对劲,是叫人撵出来的。”
展昭看着跳动的灯芯:“展某也这么想。外围有两千禁军驱赶,三道壕沟两道鹿角,大猛兽根本进不来。除非有人故意把它赶进地穴暗道,等官家路过才放出来”
白玉堂把玩着粗瓷碗:“那这人图什么?”
展昭把碗里的残酒咽了,缓缓开口:“不知道。许是为了造乱子作掩护。”
白玉堂身子微往前倾:“那你说,要掩护什么?”
展昭没有立刻答话。
野猪暴起的一瞬,御前侍卫大乱,殿前司防线全散,百官人人自危,眼珠子全盯在御驾跟那头畜生身上。
而那时候,后山的哨位是空的,兵部的人在库房后头进进出出。
不过周勉当时就跪在随行百官最前头,脑门贴地,神情慌乱无措,半点可疑的破绽都找不出来。
整场惊变里头,这位兵部侍郎没离开过御前一步。
白玉堂见他沉吟不语,主动开口。
“你是不是有怀疑对象。”
展昭指尖在碗沿上磨过,低声道:“展某在想,谁有这本事能在围场里放野猪,还能使唤兵部的人倒腾箱子。”
白玉堂把酒壶重重往桌上一顿,声音压低。
“你疑心周勉。”
展昭抬起眼迎上白玉堂的眸子,没否认。
白玉堂盯住他:“但眼下还没有真凭实据。”
“展某知道。”展昭吐出口气。
周勉在朝中根基扎的深,背后还和庞太师跟枢密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光凭一头死无对证的野猪,要在御前参他一本,转头就得被反咬个诬告大臣之罪。
白玉堂没再追问。
他抓起惊雪站起身,踩着木板走到帐篷门口。
抬手撩开门帘一角,外头的冷风呼的一下扑进来,吹得案上灯火剧烈晃荡,在白玉堂脸上投下片阴晴不定的影子。
山谷深处的黑夜浓的发稠,偶尔有一两队巡夜禁军举火把匆匆走过,甲片撞的脆生生发硬。
白玉堂望向外头的黑夜,松了手,任厚重的毡帘垂落下来挡住外头的冷风。
他转过身,视线落在展昭左臂那圈透着暗红的纱布上,眉头拧成个结。
“明天还有一天,有事别硬撑……”
展昭看向他。
白玉堂喉结动了动,移开目光,走回草席坐下,扯过被褥搭在肩头闭上双眼。
帐篷里重归安静。
油灯里的灯芯轻轻爆了朵焦黑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展昭坐在案前,看了看白玉堂背对着自己的身影,视线投向帐篷顶端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那些箱子里究竟装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