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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西山猎场 初春的天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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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天亮得早了些,晨光顺着窗棂透进来,照着公孙策手边码放整齐的卷宗。展昭就在桌案旁边立着,手持霜华,绯色官袍下摆平平垂在靴面上。
大理寺一大早就把公文送过来。
包拯坐在案后头,手指在公文边角压了压。
“契丹的死士二十三个人进了大牢,可周宝衡的供状里半个字没提寒鸦,这人在汴梁扎根这么多年,绝不会平白没了踪影。”
公孙策把理好的册子递上去一卷:“学生查了户部跟枢密院的档案,周宝衡经手批红的八批重弩,有两批在半道上改了官引。”
“官家今早下了旨,周宝衡这桩案子交由开封府跟大理寺一起审,韩缜革职留任听候勘问。另外让本府彻查军器监这几年的调拨旧档,凡是有对不上的地方,挨个核验。”
“学生已经让王朝带人去军器监库房查封文卷了。”
“光查文卷不够。”包拯抬起视线,转向窗外刚吐出嫩芽的槐树枝子,“当年经手铸造八牛弩的铁匠、押运军械的牙将,还有枢密院掌印的官儿,找出来一个一个对。周宝衡只是个线头。”
“大人所言极是,学生这就去安排。”公孙策说完,转身出了书房。
书房窗台,一道白色人影立着。
白玉堂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窗台上一方干掉的砚台,静静的听着屋里的动静。
包拯挪开视线,从公文底下抽出一卷朱红封皮的折子。
“西山冬猎定在后天,官家亲临猎场,百官随驾。兵部侍郎周勉管着行营的所有军械调度,昨天已经带兵部的人提前去西山布防了。展护卫,你今天带人去西山外围勘验宿卫防线,可不能出岔子。”
展昭躬身应道:“属下领命!”
包拯点了头,提笔在调度牌上落款。
展昭拿了腰牌,转身走出书房。
迈过门槛的时候,身后跟上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白玉堂步子不紧不慢的,白衣下摆在青石板上拂过去。
出了后堂夹道,白玉堂把惊雪往腰后推了推,开口问了一句。
“周勉是谁?”
展昭脚步没停,侧过脸回他:“兵部侍郎,猎场的军械全归他调拨。”
白玉堂扯了扯领口,没再追问,跟着展昭朝府衙马厩走过去。
......
几天后的西山官道上,积雪早化得干干净净。
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立着,风吹过树梢,呜呜的发出干响。西山皇家猎场依着山势建起来,几十里地全圈在木栅跟壕沟里头,平时由殿前司步军司轮着换防。眼下冬猎要开,路边每隔半里地就搭起一处望楼,旌旗在冷风里猎猎翻卷。
两匹快马在猎场外围的碎石滩前勒住。
展昭翻身下马,缰绳递给迎过来的差役,伸手按住腰间的霜华。白玉堂跟着跳下马背,抖掉袍角上的泥土,眼皮微抬,扫了扫四周布设的鹿角跟拒马。
他没说为什么非要跟来西山,展昭也没问。
两个人顺着外围木栅往西边走。
展昭手里拿着兵部送来的布防图,对照着沿途的卡口哨点挨个看过去。走到后山一片向阳的缓坡时,停下了步子。
山坳拐角那里,长满杂草的乱石堆被清理出一条丈多宽的临道,碎石夹着黄土,泥土还是深褐色的,显然挖出来没多久。
临道顺着山势往上走,尽头拐进后山背风处的两栋黑瓦大仓后头。大仓外头拉着两道粗麻绳网,门口立着四个穿皮甲的卫卒,腰里挎着制式腰刀,站的笔直。
白玉堂停在展昭身侧,两手抱在胸前,顺着展昭看去的方向瞧了一眼。
“看着还挺硬实。”
展昭低头把图卷摊开。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各营的哨位,唯独后山这处临时通道只画了道简单的虚线,旁边注着一行小字:西山军械后库,兵部直辖。
守在路口的卫卒身上穿的不是殿前司禁军的朱红号衣,是兵部武库司专用的皂色夹袄。
展昭把图纸叠好收进袖子里,没往通道那边走,就在原地站着看了看。兵部负责运送跟发放随驾的军械,在猎场设库房是常例,但往年冬猎多半是借用前营的大仓,很少有人费这么大劲在后山专门开出一条通马车的大道。
通道两边的泥地里头,还能瞧见几道很深的车辙印子,显然过去的是装了沉物件的大车。
两人折回前山官道,四周的差役正清点着各处送来的营帐木桩。
展昭走在前头,步伐沉稳。
“军械库的通道,为什么非要新修一条?”
白玉堂手里转着一枚随手捡的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嗖的飞出去,砸在十步外一根烂木桩上,碎木渣子啪嗒落了一地。
他斜眼睨过去:“你是在问我?”
展昭没回是不是,直接迈步朝搭设中军大帐的空地走去。
......
第三天一大早,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白。
官家的金辂御驾在一队黑甲铁骑护卫下驶进猎场。御营正中扎起一顶巨大的明黄大帐,四周八面牙旗招展,羽林卫端着长戟分立在两旁。文武百官按着品阶排在主帐外头,锦袍玉带,齐齐整整。
号角吹响,御营开宴,乐声顺着山谷远远荡开。
展昭穿着官袍,持剑立在御营中军大帐东侧,站得挺拔。
白玉堂抱剑坐在二十步外的一处高树叉上,眼皮耷拉着,像是要打盹,余光却一直盯着御营大门。
大帐的帘子掀开了。
一个穿从三品文官袍服的中年官员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黄绫账册,走到御前台阶下头跪拜。
展昭盯着那个人。
四十来岁,身形偏瘦,面容端方,颌下蓄着修剪齐整的三缕短须,说话声音不高不低,语气温和有礼,正是兵部侍郎周勉。
大帐里传出官家问话的声音。
“猎场随驾军士两千人及武器,都核验齐全了没有?”
周勉双手捧着账册,头垂得很低,言辞清晰。
“回陛下,兵部武库司三天前就把所有军械运到西山了。步弓六百张,角弓四百张,点钢箭两万支,皮甲铁甲一共一千二百具,全按军律逐一验看过了,,随时能供将士取用。”
帐子里翻动账册的声音传出来,夹着一声满意的轻笑。
“周卿办事一向稳当,下去歇着吧。”
“谢陛下隆恩!”
周勉叩头谢恩,捧着账册站起身。他走下御前石阶,步子平缓沉静。
路过东侧石阶时,周勉正好跟值守的展昭擦肩而过。
展昭的目光往下一移。
周勉双手托着账册,袍袖往下垂着,露出一小截右手的手背。
那只手的虎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硬茧,食指第一节关节外侧也有些发黄的粗糙印子。
常年握笔的人,老茧大多长在食指跟中指内侧;长在虎口跟食指外头的硬皮,只有长期攥粗重兵刃、或者扣马缰才能磨出来。
周勉似乎察觉到了展昭的视线,脚下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目光在展昭身上扫过,神色温和的点了下头致意,随后迈开步子朝文官偏营走过去。
等周勉的身影走远,白玉堂飞身踱步过来。
他停在展昭身侧,看着周勉走远的方向。
“这人你认识?”
“兵部侍郎周勉。”
“他刚说什么了吗?”
“没有,只是打了招呼。”
“那你眉头皱那么紧干嘛,我还以为他说了啥大事。”
展昭揉了揉眉心:“白兄,此乃皇家之地,不宜久待。”
白玉堂没再多言,不过也没听展昭的离开,他把惊雪往上托了托,转身又回了树上。
......
入了夜,西山猎场的风刮得更猛了。
松涛声在后山一阵阵荡开,吹得营地里的火把晃个不停,火星子乱窜。
展昭脱了白天扎眼的红袍,换身青色长衫,带着两个差役在猎场外围巡查。
走到后山军械库附近,展昭停下了脚步。
白天守在路口的四个兵部卫卒,这会儿加到了八个。库房高墙四周还立起四座木塔,每座塔上站着两个拿弓的暗哨,火把将整条新修的碎石道子照得通亮。
入口处还拉起两道带倒钩的铁丝网,巡逻的卫卒每隔半炷香就交错走过一圈,脚步声又急又重。
差役凑近低声说道:“展大人,后山库房的守卫比白天多了一倍不止。白天还能远远瞧上一眼,到了晚上,靠近三丈远都要被喝斥。”
展昭站着,扣着剑柄没动。他盯着那几座木塔看了片刻,抬手示意差役。
“回去吧,别惊动他们。”
三人悄无声息退回前营。
展昭掀帘进了自己的帐篷,里头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
白玉堂正坐在案旁的胡凳上,拿着块细布慢慢擦拭惊雪。听见帐帘响动,他头也没抬。
“外头看出啥了?”
展昭坐回桌案前,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周勉把守备加了一倍。后山军械库周围全是兵部武库司的人,殿前司的巡防插不进去。”
白玉堂将长剑推回鞘中,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兵部管着天下军械调度,周勉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了。”
展昭把茶碗放下,目光落在跳动的灯芯上。
“周宝衡是枢密院主簿,管的是文书调拨;周勉是兵部侍郎,管着实物发放。军器监当年私造的那批八牛弩,周宝衡批了红,但真要把东西从库房里提出来,必须经兵部武库司的手。”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外头呼啸的风声。
白玉堂抬起头,眼睛直直看向展昭。
“那个寒鸦在暗处,这个周勉在明处。这两个人,你觉得有没有干系?”
展昭没说话。
周勉长着薄茧的右手、西山后山新修的那条道、还有军器监旧档里被涂改过的调拨批文,一幕幕在脑子里闪过。
白玉堂看着他紧绷的下颌,没再追问。他知道,拿不到铁证,这人是不会轻易出手。
展昭站起身,伸手将案上的霜华拿起,看着白玉堂。
“明天猎场开围,白兄小心。”
白玉堂挑了下眉毛,把惊雪往怀里一抱,懒洋洋靠在帐架上。
“你先顾好你自己。”
灯火微光下,白玉堂偏过头,视线透过晃动的帐帘缝隙,望向外头深不见底的西山夜色。山风穿过重重帐幔,发出低沉的鸣响,像是大雨落下来前闷在天边的响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