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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显刮痕 放下羊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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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羊毫,公孙策快步绕过书案。细长的手指捏着袖口,凑近那块看似平整的空白处。
药房里头光线不如外头敞亮。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半天,公孙策没瞧出什么端倪。
“展护卫确定?”
“迎着光透看,纸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断层。我常年握剑,指腹对深浅的触感比常人利落些,那寸地方推过去,指尖挂不住细粉。”
展昭说出自己判断。
公孙策脸色变了,展护卫向来严谨,没有把握的事不会说。
能在三司会审的眼皮子底下,把一张盖了印的铁证洗的干干净净,还能把澄心堂纸伪装回原样。这手艺不仅要胆大包天,更得是大内造办处最顶尖修书匠的级别。
“要是真少了一个人,这案子就没结干净。那个抹去名字的暗鬼,这会儿恐怕正在崇政殿里站着呢。”
公孙策转身走到靠墙的药柜前。
拉开最底下第三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一个巴掌大的黑瓷瓶。瓶口用红泥封的严严实实。
“大宋仵作行里,有一味秘传的药液叫‘红鸢水’。专门用来对付这种洗字迹的手段。只要纸心深处还藏着墨根,这药水就能把它显出来。”
说完把黑瓷瓶搁在桌上。
“但这法子险。”
公孙策看着展昭解释道。
“红鸢水属烈性,涂上去之后必须用微火烘烤。澄心堂纸本就脆,这卷轴又存放了几个月。一旦火候错半分,整张纸就卷曲碎裂了。”
药房里很静,静得只能听见俩人的呼吸声。
“要是盟书被毁......庞太师那些人正愁抓不到开封府的把柄。他们定会反咬一口,说包大人销毁物证包庇乱党。”
对方敢行此事,就是算准了哪怕被发现端倪,也绝对不敢对这盟书动用破坏性的查验手段。
扫过案头那份长长的名单,三十三个血手印,那是费多少人命才挖出来的真相。
“烤。”
展昭吐出一个字。
“出了岔子,展某一人承担。”
左手按在霜华的剑柄上,他指节扣的很紧。
走到窗前,公孙策把两扇雕花木窗关严实,拉上厚重的布帘。药房里头一下暗了下来。
转身端来个泥炉炭盆,拨弄开上面盖着的一层冷灰。底下的银丝炭立马窜出红亮的光。
拿裁纸刀挑开黑瓷瓶的红泥封口。
一股刺鼻的酸涩味混着淡淡的硫磺气,在封闭的屋子里头弥漫开来。
换了支干净的狼毫小楷,公孙策蘸了满满一笔红鸢水。
“展护卫,压住卷轴两头。”
展昭双手分别按住长卷左右两端,手背上的青筋隔着薄薄的皮肉凸出来。
手腕沉稳的下压,公孙策将带着刺鼻气味的药液均匀的刷在那寸空白处。纸面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颜色变的深沉。
“起。”
双手托起那一段纸面,公孙策小心的移到炭盆上方。
距离火苗一尺....
热气隔着半尺的距离蒸腾上来。
时间被拉长。
盯住那块湿润的纸面,药液在热力的催发下开始冒出细密的白烟。可那寸空白处还是干干净净,没半点墨迹浮现的迹象。
十个呼吸过去...
纸面边缘开始出现不受控的细微褶皱。那是受热过度,纸浆纤维濒临断裂的征兆。
“不能再烤了!”
公孙策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说着就要把纸往回撤。
“纸要脆了!”
“再等半寸火候!”
展昭沉声制止。
他看到纸心深处一点细微的颜色变化。
就在公孙策犹豫的这半个呼吸间,澄心堂纸的边缘终于承受不住热浪侵袭,猛的向内卷曲,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一旦卷边碰碎,整个名单的末尾就要断裂脱落了。
千钧一发之际。
展昭右手猛的松开卷轴一端,大拇指顶住剑格。
霜华连着剑鞘,精准无误的压在即将卷曲的纸张边缘。
冰冷的精钢剑刃隔着木质剑鞘,把一股极沉的力道均匀的铺在纸面上。
剑鞘本身的冷木材质,一下吸收了炭盆冲上来的一半热力。
卷曲的纸边被压平。
就在这极限的高温与重压交汇的一瞬。
“先生!出来了......”
展昭的声音压在嗓子里。
公孙策瞪大眼睛。
炭火红光映照下,那块原本干干净净的焦褐色纸面上,一点一点的渗出了诡异的黑色印记。
字迹不算完整。细骨石刮的太狠,表层的墨迹被剥离干净了。
只剩残留在纸张最深层纤维里的墨根,被红鸢水强行逼了出来。
那是一团模糊不清的墨迹残影。
认不出具体是哪几个字,可被利刃反复刮擦过的纸张纤维断层,在药水的浸润下,显出一种网状的碎裂纹路。
那团模糊的墨影,在这交错的刮痕里,扭曲的像个诡异的笑脸。
有人确确实实在这儿,抹去了一个人的存在。
收回剑鞘,展昭站直身体。那双平时温润平和的眸子,这会儿底下藏着寒意。
半个时辰后。
包拯的书房。
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头,包拯盯着桌上的那份盟书。那块被药水烤过的焦褐色痕迹,在整洁的黄绫卷轴上显的格外刺眼。
包拯手里端着杯早就放凉的粗茶,眉头拧成个死结。
公孙策站在一旁。
展昭立在案前,身板挺的笔直。
“大理寺跟刑部过堂时,盟书是当众展开核验的。”
包拯开了口,声音沉的很。
“要是那时少了一个人,或者被人看出了洗纸的痕迹,三司会审的堂上绝不可能没人察觉。”
“大人的意思是,这手脚,是在结案封卷之后下的?”
公孙策接过包拯手中的茶杯,搁在旁边的案几上。
“不错。”
包拯的指尖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结案封卷,大理寺移交开封府架阁库入档。这中间,就半日的交接空白。”
这半日里,盟书是封在箱子里的,箱子上贴着刑部跟大理寺的双重封条。
“封条是完好的。”
展昭接上话茬。
“属下今日去开箱时,火漆印信没被动过的痕迹。”
“这就是那暗鬼高明的地方。”
包拯冷笑。
“他不仅懂得洗纸的手艺,还懂得怎么重塑火漆封条。能做到这一步的......必定是熟悉衙门规制,还能随时接触到卷宗交接环节的内线。”
“大人,属下这就去把那日负责押运跟入库的所有人提来过审。”
展昭握紧腰间的剑柄。
“不可。”
包拯抬手拦住他。
“这会儿大张旗鼓的拿人,只会打草惊蛇。那暗鬼既然敢在盟书上动手脚,就一定备好了脱身的退路。甚至,他可能正等着我们方寸大乱,好借机把销毁物证的罪名扣在开封府头上。”
包拯起身走到书案前。
“展护卫。”
“属下在。”
“这事目前只能暗查。且绝不能动用开封府明面上的刑狱手段。你需要一双能避开所有耳目的眼睛,去查那半日的交接明细。找到那个动过箱子的人。”
包拯一边盯着展昭,一边嘱咐。
“要记住,在没拿到确凿的证据之前,你查到的任何线索,都只能放在肚子里头。明白吗?”
“属下领命。”
展昭拱手,腰背弯出个克制又决绝的弧度。
汴梁城外的爆竹声早就歇了。
开封府后院,展昭的厢房里点着盏微弱的油灯。
屋里没生火盆,寒气顺着窗户缝直往里钻。
展昭连外头那件披风都没脱,就这么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他趁天黑,从前院当值房里悄悄拓印回来的杂役当值名册。上面记录着结案封卷那天,所有参与过卷宗搬运、封箱、入库的人员名单。
除了他跟两个副捕头,剩下的全是衙门里做粗活的杂役。
洗纸这种精细活,绝不是一点时间能弄完的。
需要工具,需要药液,还需要足够的时间。
负责搬运的杂役那天有八个。
从大理寺到开封府,路途不过两条街。搬运的板车一直走在明处,没机会开箱。
唯一的机会,只有在卷宗运进开封府后院,等待入架阁库的那半个时辰。
那天前厅有几宗年关的斗殴案子要处置,他被绊住了脚。箱子停放在后院的偏房里头。
有专人看守,可负责清点数目的杂役,是能进出那间偏房的。
展昭顺着名册上的名字,一个一个往下划。
张福来,李有财,王老栓。
都是在开封府干的五六年的老人。
指尖停在倒数第二个名字上。
赵大福。
名册后头的备注写着:那日未时三刻,赵大福借口腹痛去了一趟茅房。去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炷香。
足够一个熟手挑开封条,洗掉一个名字,再把一切恢复原状了。
展昭没记错的话,这个赵大福是个哑巴。三年前流落到汴梁,因为干活卖力,被管家收留在府里倒夜香、搬重物。
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粗笨杂役,真的会有那么一双能洗去澄心堂纸墨迹的巧手吗?
还是说,这只是别人抛出来的个随时能掐断的小卒?
把名册合上。
展昭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的冷风夹着残雪的味道扑在脸上。
次日一早,包拯入宫面圣。
在宫门外等候时,展昭看见包拯出来时手里多了份密报。
包拯没有打开,直接递给他。
“这份是大理寺卿近半年的入宫记录,你自己看。”
接过密报,展昭没急着看,而是贴身收好。
走出两步,包拯又停住。
“展护卫,官家相信你。”
顿了一下,展昭抱拳目送包拯离去。
揣着那份隐隐发烫的密报,展昭转身迈入汴梁城清晨的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