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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封卷宗 昨夜买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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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买的那两坛十八年女儿红,还端端正正的搁在后院厢房的八仙桌底下。
汴梁城里的爆竹声,在除夕清晨的街头巷尾零星响起。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硝烟的味道。开封府前院的衙役大多领了赏钱,回去跟老婆孩子团聚了。平时人来人往的穿堂,今天冷清的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展昭没歇着。
青色棉袍的下摆沾了点没扫干净的雪水。腰侧口袋里,那把刻着字的黄杨木梳隔着布料贴在腿上,硌出个硬邦邦的轮廓。
开封府西南角的架阁库。
这地方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太阳。厚重的木门朝里推开,木轴摩擦着转动,发出干涩刺耳的嘎吱声。顶上的灰尘顺着门缝扑簌簌的往下掉,砸在青砖地上,激起一层细小的灰雾。
屋里没生火盆。冷风涌进去,在排成迷宫似的红木书架中间绕了一圈,又带着股陈年纸墨的酸霉味吹出来。
跨过半尺高的门槛,展昭走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襄阳王案在朝堂上折腾了月余。庞太师被御史台参的闭门不出,牵扯进去的三品以上大员砍了四个,流放了十几个。按理说早就成了铁案,只等年后刑部最后一道封存手续走完,这堆烂摊子就算彻底翻篇了。
走到库房最深处的甲字号柜台前。
这里头锁着的,全是襄阳案的核心物证。
摸出钥匙,打开柜门。展昭从里头捧出个贴着刑部和开封府双重封条的樟木箱子。箱子四角包着铜皮,分量挺沉。
把箱子搁在一旁清点卷宗的长条桌上。
今天赶在包大人封笔之前,他得把这箱子里最后这批物证做个清点归档。
抽出把裁纸刀,挑开外头的火漆印信,揭开封条。掀开盖子,一股子樟脑丸刺鼻的味道直冲脑门。
箱子里头分门别类的码着几摞东西。
最上面是一份冲霄楼底下火药清点的名录,旁边那几本,是从江南钱庄搜出来的三百万贯盐税亏空账册。
展昭一份份拿出来。核对签押的条子,确认无误,再放进旁边准备好的牛皮纸袋里。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架阁库里安静的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箱底,躺着个黄绫锦缎包着的长条卷轴。
是冲霄楼地宫里搜出来的那份结党营私歃血盟书。
上头密密麻麻签着三十三个名字,每个人名底下都按着鲜红的指印。这三十三个人,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是跺跺脚能让大宋官场抖三抖的角色。
卷轴拿在手里,缎面的触感挺凉。解开外头缠着的明黄色丝绳,他把卷轴平铺在长条桌面上。
长达四尺的宣纸铺展开来。
纸页有些泛黄。右下角盖着开封府的大印,当初作为呈堂证物过堂时留下的标记。
双手撑在桌沿上。视线顺着名单从右往左扫。
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过。
这活太费眼。架阁库里光线本来就暗,这种澄心堂纸上用的又是掺了金粉的徽墨,看久了眼前直冒黑圈。
兵部侍郎的名字,两浙路转运使的名字,他都看见了。这些人已就在大理寺的死牢里等着秋后问斩了。
视线移到卷轴最左侧。
名单末尾。
第三十三个名字是个外放的知州。
核对完名单,展昭准备收起卷轴。
纸面摩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大拇指指腹顺着最后那个知州名字下方的空白处滑过去时,手上的动作倏地停住。
常年握剑的手指,虎口和指腹结着厚厚的茧子,对细微的质感变化比常人敏感的多。
刚才那一下,手指擦过纸面的感觉......不对。
澄心堂纸的表面经过特殊处理,摸上去有种十分均匀的涩感。哪怕存放几年,纸浆里带着的那层细微纤维纹理也绝不会消失。
可拇指刚才碰到的那一小块地方,丝滑的反常。
不仅滑,连手指推过去时的阻力都少了几分。
展昭用指腹在那块空白处来回蹭了两下,有股子很细微的粉末感。
把手指举到眼前。指腹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沾上。可那种粉末的滞涩感,还残留在皮肤上。
公孙先生说过,大内造办处的修书匠,有种修补前朝孤本的绝活。要是纸上沾了洗不掉的墨迹,他们会用一种特制的细骨石,沾上松香和胶水,把带字的那层纸面打磨掉。然后再用同材质的纸浆补上一层毛边,外行人肉眼是看不出破绽的。
盯着那块空白处。
案件资料一直有重兵把守,竟然还是被人动了手脚?
展昭在桌前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周围空气里那股发酸的霉味,这会儿闻起来,竟透着股让人发毛的阴寒。
一把抓起桌上的卷轴,转身大步往架阁库最里头的墙边走去。
那儿有扇常年关着的百叶窗。这间黑屋子唯一能直接透进自然光的地方,就在那。
走到墙边,伸手拨开百叶窗上头插着的木栓,用力一推。
嘎吱一声......窗扇开了道缝。
深冬午后刺目的日光,跟把利剑似的劈开了库房里的昏暗。就着打进来的光线,可以看见无数细小的灰尘在空气中翻滚着。
迎着那道刺目的光,手里的盟书高高举起。
阳光穿透了略显厚重的纸张。
名单上的墨迹在背面显出一条条黑色的暗影。
展昭的目光盯住名单最末尾,第三十三个名字下方的那个位置。
整张盟书的透光度是均匀的昏黄色。唯独那一寸见方的地方,透光度明显高于周围的纸张,泛着层单薄的亮白色。
那儿原本有个名字。一个排在所有人后头,整个结党营私网络里最隐秘的名字。
现如今被人用很高明的骨石打磨手法,连同下面的红泥印信,给'洗'掉了。洗的干干净净,没破坏纸张的整体结构,表面还重新做了伪装。
要不是他指腹上的茧子偶然擦过那块地方,这份残缺的盟书,明早就会被正式封入刑部的档库。十年,二十年......再也不会有人去翻动它。
那个被抹去名字的家伙,就彻底从这场谋反大案里全身而退了,继续站在大宋的朝堂上。
那双平时温润平和的眸子,沉了下来。
“好一招瞒天过海!”
除了包大人、公孙先生跟他自己,能接触到这份盟书的,就只有大理寺卿跟刑部负责主审的几个高官。
东西从襄阳押解回京,路上是他跟白玉堂亲自盯的。进了汴梁城直接送进大理寺的机密库,过堂时才拿出来。
有内鬼。而且是个能在开封府、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的眼皮子底下,从容布置这种精细手脚的内鬼。
这被抹去的名字,究竟是谁?
展昭放下盟书,他小心翼翼地顺着原来的纹理,把这份黄绫盟书重新卷好、绑紧。
箱子里的其他账册跟清单被照原样码好,盖上樟木箱盖,锁回甲字号柜子里。
唯一没放进去的,就是手里的这份盟书。
带着盟书,展昭转身推开架阁库的大门。外头的冷风扑在脸上,把刚才在屋里闷出来的那点阴寒吹散了些。
顺着连廊往前院走,展昭的步伐迈飞快。青色的袍角翻飞,脚底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路过巡街班房的时候,两个正准备换班的捕快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脚步半点没停,一直走到公孙策的药房门前。
这屋子平时用来存放验尸用的药水跟器具。这会儿,公孙策应该在这儿核对来年的药材单子。
展昭没敲门,伸出手抵在门板上,用力一推。
门扇撞在内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屋里正低头算账的公孙策,拿着毛笔的手抖了一下,一滴墨汁砸在账本上。
展昭大步走到书案前,把手里那份用黄绫锦缎包着的卷轴,放在公孙策面前的红木案头上。
公孙策没管那本废掉的账册,他目光越过红木案头,盯住那卷黄绫锦缎。
“这是襄阳案的盟书。你拿这个干什么?”
按规矩,这卷轴此刻该安安稳稳的躺在架阁库甲字号铁柜里头,等着明早刑部来盖最后一道封泥。
展昭单手按在锦缎边缘,手指灵巧的挑开明黄色丝绳,把那长达四尺的纸在红木案面上一寸寸推平。
“先生,我怀疑名单不是三十三个,是三十四个。”
展昭指着纸面最左侧下方的空白处。
“而第三十四个名字被人用细骨石洗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