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夫初见时就死掉了》野渡七九

2、黑雨02 李家

　　择菜一事过去后，朝以夕能和二郎说上话了，虽然都是简简单单一两句。

　　大娘名讳她尚不清楚，但知道双生子一个名字李摇月，另一个唤作李见星。

　　院里有水缸，她站在缸边，身影映在水里，是俏生生的一张年幼的脸，样貌和她上高中时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过少了黑眼圈，头发也更长更亮。

　　除了她来时自带的发髻，其他日子朝以夕只能麻烦李大娘帮自己编发，时常拜托大娘她自己心里也有愧，后来干脆借了根发带随便绑起来，或着扎成三股辫。

　　只想着赶紧学会扎一个简单的发髻。

　　身后传来脚步声，朝以夕回身，见到来人，喊道：“二哥。”

　　李大娘想问她年岁，她不知道，李见星十五岁，为了避免成他姐姐，当时只做比他小几个月。

　　二郎仍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不愿多说，“嗯。”

　　“二哥，你可以带我出去走走吗？”

　　他们现在住的地方，是東甫城城外花山下的小村庄。

　　李家小院，几处房屋，灶房牛棚鸡舍一应俱全。

　　她不求去城里，只想知道村里人死了，是怎么处理的，像往善堂一样给死者入殓的铺子是否存在，有的话，她想去研讨一下，毕竟她也算实打实的传人了，能拾起老本行最好，生计不愁，而且她还差着好些工具，想去要点现成的。

　　如若是一卷草席了事，那真是当她没说。

　　朝以夕绷着脸，很认真地跟她二哥说，她要出去。

　　“想要胭脂水粉，好看衣裳首饰的话找我没用，让娘去帮你挑。”

　　“我不要这个。我就想出去走走。”

　　“你……”李见星望着她，手抵在唇边，想她的用意，“你现在身份不明，娘谎称你是她投奔来的亲戚，邻里不认得你，你待在家里相安无事，你出去走动的多了，你不担心自己会有生命危险？忘了自己差点死在山上。”

　　是啊。她现在还欠李家大恩，怎么能给他们找麻烦呢。

　　朝以夕低落垂下头。

　　“想出去做什么？如果是东西的话，我给你带。”他道。

　　眉眼处依旧冷冰冰，却已经相当温和了。

　　“二哥，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说。”

　　“我想做我们村的入殓师。”说完，她小心翼翼看向面前男子。

　　“……”李见星竟然思索着，只问她，“为什么？”

　　“因为我会。”朝以夕道。

　　“你不是失忆了？”

　　“我就记得这个！”

　　“呵——”二郎一声轻笑，道，“等着。”

　　朝娘想做那就让她做，甭管是一时兴起，还是在山上被刺激到了，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满足她。

　　他这刚踏进院子里的人影立刻就又出去了。

　　＊

　　朝以夕等了半月，一夜月明星稀，她静坐院中，见李见星向自己走来，手里拿着什么，她一看竟然是熟悉的工具。

　　不同尺寸的针线，蜂蜡、膏脂等填充物，梳子，篦子，还有清洗工具。

　　她小心从李见星手里接过这些她的宝贝，瞳眸隐隐含泪，声音濡咽：“二哥对我真好！”

　　“村里入殓者多是男子，女子少，还多是做小殓，这门道碰腐尸，极易招惹晦气，你真的想做吗？”

　　“我可以和他们比比，我的手艺很好的，就算是损伤极大的尸体，我也能给他复原到最好的状态。”

　　“你真奇怪。”李见星说她。

　　不顾他言，朝以夕把东西收妥，问道：“二哥，我帮人入殓会不会影响到你们，我真的很想报答你们，我可以先借你们点银钱吗？在村里开个铺子，这样我名声坏我自己的，和你和大娘都没有干系。”

　　“娘倒不会影响什么，”他诡异停住，“……只是我娶亲可能不大方便。”

　　朝以夕一听，寻思着不行，虽说二郎他及冠还有五年，可是娶媳妇却是要早早张罗起来，想着办法，道。

　　“二哥，我要出去住。”

　　“你一个小娘子，能防身吗？”

　　对于他的疑问，朝以夕否定了，哭丧着说：“不能。”

　　“明白就好。”李见星走开两步，“我可以先帮你招揽些客人，你做着，算我头上。”

　　“二哥！”

　　“不要怕，東甫城离着村子也就五里路程，我去城里做帮工帮你打听打听。”

　　这般全心为她着想的心思，朝以夕喉管里苦水翻腾，“二哥，你和大娘对我太好了。我只是一介与你们素不相识的失忆孤女，哪值得你们为我做那么多。”

　　是她莫名来到这个时代，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如果不是他们，自己怕不早就是花山上一具无人认领的尸体。

　　没有人欺负她，还倒给了她那么好的一家人。

　　少女眼泪濛濛，一时看不清面前景色，哭腔，“我就应该直接死了的。”

　　李二郎抬到一半的手还悬在半空中，平常温和的李大娘这时从房里走出，见着这一幕还以为二郎欺负了朝娘去，当即吼了一声，“做什么呢！”

　　小心搂过朝以夕的身子轻声细语地哄问着：“出什么事了，朝娘？”

　　被自己老母吼了，李见星知是误会，站在原处静静看着她们。

　　“没事。”她看过李大娘和二哥的神色，二哥对她轻摇了下头，想来大娘还不知道她想要做白事。

　　李大娘随着她的视线看去，“你看二郎作甚？可是他让你难过了。”

　　“没有的，大娘。是我，你们这些时日养着我，我不好报答，一时气哭了。”

　　“你这丫头，哪管这些事儿，我们自愿的，况且我们原本就是养有女郎的人家，朝娘不要太有负担。”

　　虽是这么说，可朝以夕仍然郁结心头，穿越的恐慌压进心底最深处，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迫切的想要实现一些价值。

　　二哥那边没有一点消息，她只好在家里帮着大娘做些小活，女子的针线活她搞不明白，平常在皮肉上漂亮飞舞地针法，缝到最后手上都是针孔，眼睛也快瞎了，这下又是一阵鼻酸。

　　日子简单过着。

　　*

　　花山临近雨季，又是一日黑云密布，闷雷在厚重的云层中忽响，闪电宛如游龙乍现。

　　这让朝以夕想到在乱葬岗的时候，她不怕尸体，不怕李娘子的魂魄陪着她，可是她很怕相同的雷鸣天，相同的无所依靠。

　　李大娘在房间里午憩，二哥出门在外还没有回来，她原本站在屋檐下等着，后来雨势加大，眼前白花花的一片雨帘，她害怕，在门边撑起一柄油纸伞，跑到院门下等着。

　　呼吸逐渐困难，她眼角生理性的挤出泪水，扶着木桩才让自己站稳。

　　这具身体的身体素质到底是有多差啊。

　　朝以夕自嘲着，她洗浴时看过自己，连着锁骨处的红痣这女孩都和她一样，她有时真的怀疑，她真的是现代朝以夕吗？还是失忆病疯朝娘子？

　　村口李家住在村外围，要想真正进村，还差着百米路。

　　稻田草梗的田地边，两个人影行进速度极快，像是幽灵鬼魅一般向她过来，握住木桩的手不由抓得更紧。

　　待人走近了，朝以夕浑身都在抖，哑着声音喊了他一声，“二哥。”眼瞳震颤，嗓音尖厉，“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

　　李见星仿佛不便和她多说，眼神示意她进屋，跟着他的人周身死气侵染，令朝以夕熟悉，她知道那是接触过太多死人才会有的气场，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跟着二哥的人会是刀口舔血，罪孽深重的人。

　　把伞举到二郎头顶，快步跟着他们进了旁屋。

　　李见星问她：“娘呢？”

　　“睡下了。”朝以夕小声答着他。

　　他嗯了一声，“不要打扰了娘，我们轻声些。”

　　“二哥？……”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李见星的房间，他让着跟在他后边的高壮男子把背上人放下，自己不知从那搬来两个长凳，再把一长木板叠在上面，放了炎夏用不上的厚褥子，指挥着把人放上面。

　　高壮男子头戴斗笠，披在身上的蓑衣鼓鼓囊囊，打眼一瞧只当是他人高马大，可若是真看清了，才知道他身上背了个人。

　　一闭目清俊男子被放倒在李见星收拾好的简易担架上，男子并无呼吸，走近他身边连空气都是冷的。

　　死人。

　　朝以夕确信他已经死了，而且早在几个时辰前就失去了生命体征。他半张脸仿佛被巨石砸过，脸皮像可揉动的薄面一样擀在一起，血污从额顶流下，更添一丝面部狰狞，好在还剩半张脸完好，所以朝以夕才评他长得清俊。

　　上半身穿着甲胄，胸前破开一个深洞，可以看见他的血肉模糊，烂肉狠狠绽开，肋骨清晰可见，身体两侧手臂的长度不一致，一长一短，应该是折掉了。

　　下身表面看着还好说，只是膝盖处血迹乌黑，不知道骨头有没有碎掉，得上手摸过才能确定。

　　总结，死相凄惨的一具尸体。

　　乱葬岗随便拎一具过来都比他完好。

　　朝以夕职业病发作，身体猛地一打抖，抬眼看去，就见高壮男子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只要发现她有什么不好的企图，就会立刻掐断她的脖子。

　　给她气得直接不看了。

　　“将军遭人陷害，身死，我废了很大力才偷天换日把将军尸首带出来，好在有你接应，不然我和将军都是一具无名尸。”他生冷说着。

　　朝以夕疑惑，才发现是自己二哥从门边走了进来了。

　　他两只手端着盥洗盆，盆里盛得温水，盆边挂着细葛布、麻布巾。

　　李家二郎性子确实寡言，可熟悉了才知道他见了人嘴角总会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是个好相处的。可是今日的他却神情死寂，没有再多动作。

　　“知道了。旧部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且安心在我这住着，这些天谨慎些，时日到了再离开。”

　　他把盆放在被他们称作将军的少年人身侧，李见星问她：“朝娘，怕不怕？”

　　“不怕。”几乎是立刻回应的。

　　“将军遗体不该是这副模样，我们要给他修整遗容，但我和戚兄手粗，又不能去请专门做丧的人家，你又是女子……”

　　他话还没说完，朝以夕就接了下去，“二哥，让我来，我不介意的。”

　　“早前你问我，能不能给你找做小殓的活计，哥等了许久，城里没有女眷身故，若是有男子需要入殓，我也不愿意让你去，只能一拖再拖，想着你不感兴趣了，就不做了。二哥给你找其他工艺分你的心思，日后，你当李家女儿，二哥护你一辈子。”

　　掏心掏肺的话每一句都让朝以夕的心脏酸软三分，她定定盯着李见星的眼睛。

　　“二哥，我告诉你，其实我不记得这辈子的事，只记得上辈子的，我上辈子就是给人做小殓的，真的不用担心我。现在这个时候没有女子做这个，那便由我来做第一个，我没有嫁人的心思，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情。”

　　李见星拗不过她，而且将军小殓清洗刻不容缓，眼神对她饱含愧疚的退到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