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夫初见时就死掉了》野渡七九

1、黑雨01 楔子

　　“妈，我不结婚。我的情况你知道的，克夫害子的命。你有闲功夫帮我找相亲对象，不如直接给我撞天婚。”

　　地下车库，穿着白衬衫黑长裤的女人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边，手在包里翻找着车钥匙。

　　电话那头，杨女士气得声音发抖：“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舍得让你随便嫁了？”

　　“舍不得。那再看看吧，挂了，我还要去店里。”朝以夕手里攥着车钥匙，点亮手机屏幕，啪得一下把电话挂掉。

　　世界清净了。

　　“年纪大了就是麻烦。”她小声嘀咕着，驱车赶往往善堂。

　　朝家世代做着白事一条龙，到了她这一代就剩下她一根独苗苗，家里叔伯要不再努力点，也就真只能靠她继承家业了。

　　朝以夕失笑，七点半她推开往善堂的门，往工作间看了眼，冷柜边已经停放好了要处理的尸体。

　　“今早来的路上，一路红灯……红红火火，挺好。”

　　核实好订单述求，走进换衣间换好防护服，拿出自己的工作箱，开始入殓。对着今天自然死亡的老太太做了个简单的清洁工作，最后再画上合适的妆容，音容相貌犹在的安详老人睡在那里，她不由轻声念道：“走好。”

　　家里打棺材吹唢呐轮不到她，但不代表她不会，幼时长辈让她选想做白事的哪一部分，她一把拿了化妆刷，至此，日日跟着不同的青灰脸大眼瞪眼睑。

　　走回前台，朝以夕随手折着金元宝，不由想到了今早老妈的催促，心思下沉，那些人无非是嫌弃她家是做白事的，一听到她的工作就不见面了，见了面的意向大也要劝她改行。

　　改行？想都别想。她还没嫌弃他们不比死人好沟通呢！手中金元宝被愤愤丢进大纸篓子。

　　今早的老太太身上带了很多的玉石，手腕上戴的，脖子上挂的，嘴里含的。

　　朝以夕坐在靠椅上，目光看向老人，“姻缘，姻缘，我们家阴德厚的在下面都能当官了，就不能都努努力给我介绍个好的？”

　　要是杨女士在这，肯定又要给她批斗一顿，胡话啊，胡话！

　　正常下班。

　　朝以夕锁好店门，辨着小巷的方向，确认好后走了出去，手指在手机屏上划着，一个又一个的搞笑视频被她翻过，时间过了十五分钟。

　　“还没到四号电梯口吗？”

　　一般五六分钟她就可以到达地下停车库，现在过了那么久，怎么还没到。

　　察觉到不对，她停下脚步抬头左右看了看，阴雨天乌云沉沉，建筑白墙黑瓦，跟着平常一样又不大一样，确定她没到过这里，疑惑道：“走超了吗？”

　　转身想要往回走，可就在这一瞬间，世界全黑了，四周景物都在褪色，包括她自己。

　　*

　　吐掉嘴里的杂草，古怪的味道还留在唇齿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身上。很快，她眼前就看不清了，擦着脸上的雨水，朝以夕沉默地看了看周围。

　　身处的地势高耸，远处是平坦绿地，再远些就是密集的树林。

　　郊外吗？

　　想着，收回视线，心里百般不解，刹那低头见到自己的五指和袖口，心神巨怔，好不容易缓过来，扯着那长袖布料，繁琐的花纹，从来没有摸过的触感，再翻看自己的手，五指纤纤，比她以前的手嫩，还小了一圈。

　　加大雨势的急雨砸得朝以夕头痛，来不及管自己穿的什么了，爬起来就想找地方躲雨，天色暗，林边影影绰绰间仿佛有黑影在晃，一骨碌站起来才刚迈步，瞬间一个浑圆坚硬的东西拌了她一跤，重新摔坐地面，惊呼声被压进了喉咙里。

　　她小心看去，雨越大她的视线就越不好，向前摸索着，细长头发的手感，深眶，皮肉，朝以夕猛地收回手。

　　那是一颗人头。

　　再次环顾四周，看清楚了，也猜到了——这里是乱葬岗。

　　茫然，慌乱，无措，统统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几乎是懵着的，她快速从尸山上跑下来，一头钻进密林，朝以夕扶着树干缓缓回身，抬头往乱葬岗高处看去，一声霹雳震响惊雷陡然闪过，白色的闪电照亮了这片地方，也照出她惨白的脸庞。

　　雷打的那样低，几乎要把尸体堆炸开，炸飞死人是小，引发山火事大。

　　那炸飞的是她呢？想到这，纤细的脖颈如同被扼住一般，呼吸困难。

　　蹲身痛苦喘息着，她不能乱跑，四处搜寻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蜷缩身体躲起来，黑亮的眸子死死盯着远处一眼可见的死人堆。

　　雨下了一宿，清晨。

　　身上的衣裳早就湿透了，她躲藏的地方并不大，贴身衣物换不了，只得把外袍扭扭干，整个晚上晕晕乎乎得睡过去。

　　额头滚烫，脑子里也像是在打浆糊。

　　“得找到活人，我……我不能死在这里。”踉跄地站起来，身形一摇一晃地向前走。

　　她估摸着从后半夜开始就不舒服了，这具身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进食的她也不知道，只觉得胃里烧着疼，陪了她一晚的黑影，白天散的差不多了。

　　幻觉吧。这乱葬岗多的只有死人，哪有什么可以和她说话的东西。

　　印象里不知道谁在她耳边絮叨了许久的西边下山。

　　“西边？”

　　下意识想摸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指南针，看看那边是西边，五指抓空，她一愣。

　　手机也没了。

　　说是乱葬岗，其实从待了半夜的地方出来，朝以夕往后面一走，才发现这个小土坡上有个坟头。

　　小女李娘子之墓。

　　轻声念着，慢了几拍反应过来，连忙拜了三拜说道：“借了你的地盘睡了一晚，叨扰了。”

　　拜完朝以夕想走，头顶枝头突然掉落打了她一下，手揉着脑袋痛处，心中酸涩，苦水腾升，自认倒霉继续向前走，又一根树枝打在她身上。

　　回头一看，更是发现她根本没离开李娘子的墓，就动了两三步，眼角泪哗啦颤下几粒，诡异地，她向着空无一人的坟头问道：“我走错路了吗？”

　　一片绿叶恰恰好的落到她手心。

　　“那我该往哪儿走？”

　　一阵冷风袭来，叶片朝一个方向吹了几圈。

　　巧，简直太巧合了。

　　她还病着，死马当活马医，给李娘子墓擦拭了两下，又顺便给枯枝败叶清理干净些，深深看了眼墓碑后顺着指路的方向去了。

　　约小两里路，朝以夕终于看见了山道。

　　她眸光骤然亮起，脚程加快，本以为获救了，眼前却阵阵白光闪现，心里不好的想法让她四肢无力地向一边倒下，整个人晕在了路边。

　　这具身体，好弱。

　　*

　　醒来。

　　晕厥感已经好了很多，低头见自己身着里衣，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

　　几步外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清甜的香味侵入鼻息，朝以夕循着味望去，一头盖布巾的妇人走进来，见到她醒着，唤了声，“娘子，醒了?”语气温和，瞧上去不是坏人。

　　朝以夕小心又谨慎地问她：“你救了我？”

　　“不是。”妇人拖了个板凳坐过来，“是我家二郎发现的你，他今早赶着上山，说什么他阿姐叫着他去的，我拦都拦不住人。”

　　她又道：“娘子可好些了？二郎把你搬上牛车后就不敢动你，是我扶你下来，发现你浑身高热，衣裳也都湿透了，擅自给你换了衣。”

　　“试过给你喂药，你喝不下，我就放一边了。现在你刚醒，先把粥喝了暖暖胃，再吃治风寒的汤药。”

　　从她手中接过盛着白粥的陶碗，朝以夕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只是这白粥浓稠，猜测对方家里条件应该不差，舀了一勺粥喂进嘴里，道：“谢谢大娘，我自己可以。”

　　“好娘子，真乖巧啊。”

　　妇人面色慈爱地看她把粥喝完。有些不好意思的把空碗递还，朝以夕被问道：“还饿着吗？”

　　她轻轻点着头。

　　妇人劝她，“慢慢来，病人肠胃弱，我重新去盛一碗放凉些再给你拿来。”

　　“好。”朝以夕眼神感激，细声回着。

　　但妇人走到门口，跟门外的人交换了什么，手里另拿了个药碗向她走来，“二郎在外面等着呢，不便进来。先吃药吧。”

　　“你可还记得自己名姓，你这般大的娘子独自待在外面太危险了。”

　　朝以夕思索着能不能说，半晌，“我姓朝，叫朝以夕。”

　　简单说了音，救她的人家也是古人穿着，她不能确定使用的字是不是同一种，好在语言通的。

　　“以夕？”

　　“落日的夕。”

　　“可是这个字？”大娘画了个‘夕’，朝以夕松了口气，是简体字，又见大娘写了个‘陽’，阳?不好，是繁体字，她家是做白事的，简繁都有在学，自己会写，看懂也不难。

　　只是不觉有些崩溃。

　　“不常见的姓氏。東甫城没有听说过有姓朝的人家。娘子可要我们告知你家里人来接你？”

　　“我不太记得我以前的事，忘记了。”

　　见着她回忆痛苦，妇人些许不忍，握住她的手，“朝娘子，别想了，许是伤到了哪儿，我再去找医师来给你瞧瞧。”

　　说着，妇人就要往外走。

　　“不用了大娘。”朝以夕连忙拉住她，扯住她的衣袖，又转握住她的手，“那太麻烦了，而且我记起来也不是易事。”

　　妇人掌间沟壑般的纹路清晰，是时间，是阅历，是母亲。

　　“那也得先看过再说。”她安抚的手覆在朝以夕头顶，“我女儿要是还在，就是像你一般大了，大娘看着你心里苦。”

　　朝以夕无话可说，而且她现在形势状况只能依赖面前人，遂低下头认了，“好。”

　　*

　　医师来看过，说她只是体虚，身体并无大碍，养几天就好了。

　　李大娘也看不出什么名头，把人送走后又来照顾她。

　　过了些时日，朝以夕能下床了，大娘就让她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这户人家姓李，并没有主事的男人，她了解到，李大娘的两个孩子都随她姓，是双生子。大些的姐姐从小体质不好，前两年刚离开，就葬在朝以夕印象深刻的那个坟头。

　　“……”

　　院里，大娘的另一个孩子正在择菜，李娘子的衣裳她能穿下，现在她穿着李家二郎亡姐的衣服。再面对他，心里密密麻麻的不舒服。

　　“我来帮你。”

　　朝以夕从椅子上下来，走到李二郎面前，蹲下身子想帮他。

　　两人这几日来，从未说过话，刚她开了口，就见二郎黑黢黢的眼睛盯着她看，朝以夕也不是吓大的，好歹是个成年人了，不解地看过去。

　　“我姐救得你。”他声音又粗又冷，卷着钢刀就过来了。

　　“李娘子吗？”朝以夕道，手里捡起一把苋菜，收拾着，“我也觉得是她救得我，她给我指路了。”

　　此话一出，二郎竟安静看了她片刻，才道：“她也乐意把衣裳给你穿，我管不了。”

　　没大跟上他说话的思路，反应过来他是说，她穿姐姐的衣服没什么。

　　朝以夕择菜的手一顿，说了声嗯。

　　心中的苦涩转变成一声泄出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