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黑雨03 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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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以夕第一次给古人入殓，回房间换了件方便行动的窄袖襦裙，头发盘起扎到脑后。那位戚兄被二哥喊去清理他们来往路上留下的痕迹，虽是暴雨天很快就会被冲刷干净，但关乎行踪还是小心为上。
戚兄带上斗笠蓑衣出去了。
只是待在屋内，窗外的雨声就不绝于耳，落在瓦片和地面上哗啦作响，这般动静除非大娘是自己醒来，不然不会打搅到她的。
朝以夕换好衣物，用着短巾扎紧自己的袖口，不比现代，她没有防护服，自己多注意些应该也不碍事的。
二哥已经给将军褪去衣物了，留着一块干净的长布遮住胯部到膝盖上方。
她目光落在那人的膝盖上，果然，骨头碎了。全身上下包括在衣物内的肌肤大大小小的都有新鞭伤，一点都不似作为将军的陈年旧伤。
脖子一圈呈现青黑色，后背可见皮肤血肉红痕，手骨多扭曲，多处脱臼。
他是被虐杀的吧。
对待一国将军如此，当真是好高的气焰。
朝以夕走过去，她对裸着的尸体观感良好，应该说是终于回到她熟悉的节奏了。
“我做活，比不上专门给达官贵族入殓的精贵，但也一定用心。”
二哥在给他擦拭身体，葛布巾很快就把盆内的清水染的血红，见水不能再用，他起身去换水，路过朝以夕，叹她：“朝娘，我真没想让你做这个。”
眼见她安静摇着头，只得走了出去。
将军的上半身留给了她，细细瞧着，打算先梳理头发，摘下他的玄黑发带，如墨发丝散了开来，先用木梳粗梳一边，再用篦子小心梳着。
她想到个笑话：死人头发是不会再长的，这时候少一根就是少一根，不会再回来了。
余光瞥到男子面部，低声说了句：“罪过。”
二哥在灶房一直烧着水，这会儿端着恰恰好的温水进来，朝以夕借着麻布巾擦着男子发丝的污秽处，细细擦干净了，换他的手臂两掌，再换水，清理面部耳廓颈部，最后是胸膛。
他身上的脏处被清理干净，朝以夕取出先前李见星给自己准备的入殓工具，针线按大小排列，蜂蜡、膏脂放到一旁备用。
这位将军身上要紧处是右边脸，右手臂，左胸，两双膝盖。拿出丝绵，轻塞入耳、鼻、口处，避免体｜液外流。
红烛灯芯摇曳着，对比着他完好的左脸，双手即章法又稳重，先是轻轻把错位的面皮归正，凹陷处用着软化的蜂蜡添补抹平，脸部不宜有明细缝合痕迹，全都藏在耳后和下颌。
紧接着是手臂、胸口、双膝。
她动作快速，精准又温柔。
最后实在不忍，给他难堪的脖颈上敷了粉。
李见星在旁边看着愣了神，朝娘没有骗他，她是真的会入殓仪式。
“二哥。”
朝以夕手里还拿着针，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她简单处理完，喊着他。
戚兄也回来了，屋外雨势小了很多，他怀里抱着个黑布包裹着的物品，应到的时候，她还没忙完，就跟着李二郎一块看着。
他听到那小娘子喊了她二哥一声，嗓音叮铃，如泉水流过，又听她道：“给你们将军收拾下我动不了的地方，再穿上衣物就好了。”
“我买了新衣，先用这件。”
戚兄从黑布袋里拿出衣物，朝以夕看了眼，“你们觉得可以就行。我出去你们给他换。”
李见星：“好。”
朝以夕坐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那将军垫的厚褥子残留血迹晕了些，她弄干净的差不多又换了草席，对他们家来说是奢侈，但对将军而言，应当是算草率的了。没办法，条件如此。
她半阖目假寐，入殓师从来都不是混在人群中的职业，常年死者为伴，不做这一行的害怕沾染上晦气，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找上门。
现代她因为这个原因相亲被拒了好几回，可她不在意。
现在呢？她家都没了，异世而已，她还有必要坚持这个行业吗？性别不对，入殓又被看不起。
哈啊，呵——
李见星走了出来，对着她道：“好了。”
朝以夕点头，又想着要开玩笑，不然这种时候太冷了，仰起脸，“要我帮忙打棺材吗？二哥我跟你讲，我的眼睛，棺材差了一分一毫我都能看出来。”
“累了？”他道。
突如其来的转折，李见星在她面前蹲身，“去休息吧，这里有二哥，二哥能解决的就不必麻烦你。你做的已经很好了，我一直在你身后。”
朝以夕点漆的黑眸望进他眼里：“嗯。”
*
朝以夕昏昏沉沉睡到了第二天，错过了晚饭，李大娘叫她不醒，又见她沉于梦魇，在她床榻边守了她一个晚上。
将军的事是瞒不住李大娘的，李大娘也不愧是独自养育了一双儿女的人，心志颇坚，先把儿子臭骂了一顿，骂他什么危险做什么，心里还有这个家吗？骂完又哭着夸奖他，我儿有志气，好声好气招待了戚兄弟，他也不敢造次，悉听尊便，只是将军遗体一事怎么都不肯让步。
这些朝以夕昏迷时发生的事，她一件都不知。
梦里她到了个硝烟四起的战场上，战死的士兵堆砌成山，冷凝的血液混成一条暗色的长河，旌旗飒飒被一人垂死倒地握在手里。
她的视角是一匹马，焦躁地跺着马蹄，惨烈嘶鸣，它奋力的向前跑，身侧的景物在极速倒退，像一场被拉条的画。
它身上的人掉了下来，在地面上滚落几圈倒落在地。
那人，有些眼熟。
再然后，几人发现了他，找了马绳套在他脖子上，拖着人走，最后远离巍峨城墙，到了一个个临时扎的帐篷处，奇装异服的人们笙歌乐舞，酒水不要钱似得洒在地上，他们带着他进了偏篷。
朝以夕想上前。
腿却怎么都动不了，她死命拽着自己的膝盖想让自己向前，但怎么试都没用。
原来，是虐尸吗？
还是说，顽强的生命总是剩一口气的。
太痛苦了。
“别听，别看，别想。”
陌生的声音响起，回荡耳畔，朝以夕回头却见到了熟悉的人，她不觉喃喃，“将军？”
付相随：“是我。”
“你是不是成厉鬼了。我跟你讲，你找错人了，我和你无冤无仇。”
朝以夕说道，她不无情，她极尊重因果报应，找错人就是找错人了。
他支着脑袋看她，“我没找错人，你没发现是你灵魂出窍了吗?”
少年一身战装，浑身无伤，应是意气风发的潇洒模样。
灵魂出窍？朝以夕低头看自己的窄袖襦裙，反问：“真假的？”
“假的，你梦魇了。我就在你旁边，应该是不小心被我影响了，所以出不去。现在外面是半夜。”他仰头思索着，给出了时间。
“……将军啊。你的经历令人扼腕，但我真的……”不能帮你什么。
“扼腕？好啊，我一个人挺无聊的，你来陪我。”
“不要。”
两人呆坐了几个时辰，无论是血土的悲鸣，还是异族激奋的呼喊，全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静静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声。
“将军，你叫什么名字？”许久，朝以夕忽然问道，手中画圈的木枝被她丢掉，抬起脸来。
少年的眸子不动，视线顺而落到她面上，毫无血色的薄唇轻吐，“付相随，付出的付，一直跟着一个人的相随。”
付相随……朝以夕轻声念着他的名字，也报上自己的名号，“付将军，我叫朝以夕，日夜轮转朝以夕。”
“嗯。”他记下了。
“将军，你说我们现在对峙着，外面的我睡得好吗？”
付相随：“不知。”
“将军，你还要缠着我多久？”
“不知。”
“你说我三日不醒，李大娘会不会找人来给我做法。”
“不知。”
“将军，我不醒，三日后你会不会臭了。”
被瞪了。
朝以夕奸计得逞的哈哈大笑。
她简单，纯粹，让人心生愉悦，付相随眼尾也染上一丝笑意。
另一边，身拥恶鬼凶煞气，生玉菩萨观音像，朝以夕看着他的笑呆住了，情不自禁开口：“将军，你死了好可惜。”
“我百年难得一遇的不世将才，那些老毒物害死我都不可惜，你可惜什么。”
“可惜你这张脸，长得好看的人福气应该也大。”
“我是个没福的。”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第一个能沟通的死者，你多么的与众不同，多么的特殊唯一。”
朝以夕赞美着。
“我应该是在梦里，真冒昧，竟然梦到了您，还是这般模样。”
付相随闭着嘴，听她说胡话，她要走了，最后低叹一声，“如果我想请你了结我的夙愿，你愿意帮我吗？”
“能力之内，竭尽所能。”
*
将军旧部来得很快，用着隆重的阵势把将军棺椁抬走了。
朝以夕在院子里浇着花，目送着队伍远远离去，想着二哥还在身侧，随口问道：“他们这是去往哪啊。”
付相随：“京师。”
他一出声，吓得朝以夕一激灵，手中的水瓢差点脱手，不可置信回头，见他施施然飘在她身后。
她诡异地瞧了瞧凄白的午时阳光，这老天爷也不行啊，鬼都能正午出现了。
装作没看见，在院子里晃了晃，又去喂鸡，“咯咯咯……咯咯咯……”
付相随有趣地注视着她，打量的视线如影随形，末了，漫不经心说道：“别装了，你看得见我。”
“我会跟着你，直到我还愿的那天。”
朝以夕顿时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叫她不着调的随口答应人，好了吧，什么事都叫她撞上了。
“这位爷，你有啥要求，直说吧。”
“跟着上京师，然后，把我的尸首偷出来，至于你藏哪里，随意，只要不是他们选址就好。”
“盗墓？我……我吗？”她指着自己，怀疑自己听错了。
付相随：“嗯哼，这里还有第二个人吗？”
朝以夕喊了一声，“大娘！”
屋里的李大娘探出身子,问道：“怎么了，朝娘。”
“等下想吃葱油饼。”
“好，大娘给你做。”
大娘回去了，朝以夕双手抱胸努努嘴，“第二个人。”
付相随深深地看着她，试探着换了副可怜模样，声音欺软，“帮我。”
“……”朝以夕手部换了八百个动作，抿唇抿了半天，最后蹦出来个，“哦。”
哦，答应了。
大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黑雨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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