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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砸落凡尘神明染血 坠入现世骨 ...

  •   沉重的钝响在密闭狭窄的石室深处轰然荡开。

      万象壁全面崩解的狂乱余波里,黑白陨铁铸就的裁定枰虚影生生撕裂了虚实界限。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躯自虚空深渊贯穿现世土层,重重砸穿天寿坊地底废弃地宫的穹顶,深陷入碎裂青砖与黄土之间。

      断石与干涸的陈年泥灰冲天腾起数丈,撞击在坚硬的石壁之上,化作尘雾簌簌坠落。

      两人在下坠风雪中死死紧扣的双手,在砸中坚硬地砖的巨大冲力下,被外力生生扯开。先前在极寒中冻结黏合的皮肉被强行撕裂开来,掌心带起一片焦黑撕裂的伤口,血水顺着断开的指隙重新涌出,钻心地抽痛。

      顾泠姒纤瘦的脊背迎面撞在碎裂的石台棱角之上,内脏移位,头颅脱力偏向一侧。一口稠密暗黑的逆血自她唇齿间溢出,金斑点点,泼洒在深陷地面的陨铁刻槽之内,腾起一缕微细白烟。

      在虚空之中强行以同源血契压制阵眼的反噬,在重归现世的刹那毫无保留地反扑上这具凡尘肉躯。后颈处的逆鳞银纹未能如常隐没,反而顺着皮肉血脉一路向上蔓延,覆满苍白紧绷的面颊,直刺下颌与耳根。

      每一道暴凸的银色晶痕都在剧烈抽动,带出寸寸剔骨剥髓般的剧痛。顾泠姒伏在满地尖锐碎石之间,十指死死扣入地砖石缝,指甲翻折断裂,鲜血混着灰泥溢出。她齿关咬合极紧,哪怕唇角被咬烂渗血,咽喉深处亦未曾漏出半分呼痛之音。

      数尺开外的残砖废墟深处,传来碎石滚落的沉重摩擦声。

      谢砚珩自昏死中转醒。

      他折断错位的右臂僵冷脱力,无声贴在血泥碎石之中。左手手骨陷在黄土瓦砾深处,掌心早先割开的伤口在撞击中被粗糙石棱反复刮擦,翻出模糊皮肉。后背替她硬接数十柄黑煞短矛的创口尽数崩裂,暗红的败血浸透玄蟒袍服,顺着破碎下摆渗入地表,在青砖裂隙间积聚成滩。

      他单肘与左膝死死抵住坚硬石地,强行撑起重创的残躯。眼帘被糊满的干涸血块黏住,他用力睁动眼眶,带血的视线穿透翻滚的烟尘,停留在不远处那道单薄蜷缩的素白身影之上。

      喉头翻滚出浓重的甜腥,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谢砚珩借着尚完好的半边身躯,膝骨重重碾过地面的碎石断砖,朝她寸寸挪移。

      碎石在衣袍下划出血肉模糊的沟壑,地砖之上被拖曳出一条刺目的暗黑血痕。

      「顾泠姒。」

      男人的声线暗哑断续,音量极低,气音在喉管里剧烈拉扯,微弱得几近消散在死寂的石室内。

      他终于挪到了碎裂的石阶边缘。谢砚珩费力地抬起满是血污与沙砾的左手,带茧的指腹微颤着探出,伸向女子颈侧那道可怖的银色结晶。

      指尖距离她染血的面颊仅剩毫厘。

      嗡——!

      一道古老晦涩的阵鸣平空自内堂炸响。

      天道铁律之下,神明护体法则受凡俗煞气激化,以顾泠姒为中心,骤然向外荡开一道无形的气障狂澜!

      谢砚珩的左臂尚未触及她的皮肉,便被这股冰寒的禁制正面击中。腕骨处传出一声错位的脆响,整个人被反震之力生生掀翻数尺,背脊重重撞上后方冰冷的青砖石壁,胸腔震荡,大口黑血自嘴角喷溅而出。

      气流回旋之中,顾泠姒借着石台勉强直立,脊背绷得极紧。

      素白广袖垂落,严丝合缝遮掩住她脱力颤动的皓腕。腕间原本残存的一百零一颗沉香佛珠,因方才在虚空深处再度崩碎两颗,如今仅余九十九颗,在昏暗光线中散发出干枯焦灼的微弱冷香。

      她缓缓抬起眼帘。

      银纹横贯右侧面颊,眼瞳深处翻涌着一层漠然空洞的淡金神辉。佛珠碎裂带来的天道惩戒,正以无情之力强行压平她识海中每一寸属于凡俗的痛楚与情绪,将属于人的温度尽数剥离在九霄之外。

      她身形僵立未动,衣襟虽浸满金红斑驳的血迹,周身却透着排拒活人的死寂疏离。

      「退后。」

      顾泠姒的声音清平如雪水落石,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在空旷废墟内回荡:

      「天道裁定尚未闭环,立契之凡人,不得近执局者身前三尺。你满身皆是凡俗杀伐浊气,再上前一步,天道气墙会直接震碎你的天灵骨。」

      谢砚珩背靠坚硬石壁,剧烈喘息,下颌死死咬紧,手背皮肉下青筋暴跳。

      他抬手抹去下巴上的黏稠血水,直视着横亘在彼此之间的无形屏障,又看向她那双高居上位、毫无凡俗温度的淡金瞳孔。

      方才在坍塌的万象壁深渊边缘,两人十指紧扣,割掌融血,以同源灵骨共振硬撼天道死律。下坠的风雪深处,两只浸透骨血的掌心甚至被寒风生生冻合在了一起。

      可不过一眨眼的工夫,砸落回这人世间的烂泥瓦砾之中,天道的规矩与枷锁,便又被她毫不留情地翻了出来,严丝合缝扣在两人咽喉之上。

      谢砚珩喉骨间挤出一声极低的自嘲冷笑,眼底的涣散在刹那间被边陲尸山血海里磨炼出的戾气寸寸绞碎:

      「好一个不得近身三尺。」

      他左手扣紧身侧凸出的青砖,指节暴凸,借着手臂与单腿的力道,骨茬摩擦,寸寸撑离了地面。右臂在袖中无力垂落,后背深可见骨的创口血流不止,但他迎着气障威压,死死挺直了脊梁。

      「十二年前你擅自剖骨救我,十二年后本王割掌换你一命。」

      谢砚珩逼视着她淡金色的眼眸,字句沉冷,重重砸在地砖之上:

      「这笔账,天道算不明白,本王慢慢同你算。在这现世人间,你休想拿那些泥塑木雕的规矩推开本王。」

      他收回染血的左手,不再向前硬碰气障。他转过身,身躯倚靠着残破的墙面,拖着半废的右腿,一步步朝着内堂紧闭的青铜石门挪动。

      每踏出一步,玄黑衣摆便在青砖上印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顾泠姒立在碎裂的石阶旁,掩在广袖中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剧烈抽搐。掌心先前割裂的创口崩开,金红相间的神明之血顺着指尖滴落,无声浸润了腕间的佛珠。淡金色的光芒死死锁住她的瞳仁,天律正在把她往毫无知觉的深渊里拉扯,强行压制着识海中属于人的微末起伏。

      虚空彻底合拢。

      弥漫在虚无中的黑白陨铁与悬空契卷残影尽数消散。四周光线昏暗混浊,显露出的,唯有天寿坊地底深处一处被尘封百年的青砖废殿。

      就在谢砚珩带血的指掌触及沉重石门铜环的刹那。

      轰隆~!

      紧闭的石门外骤然传来粗暴剧烈的机括转动声,随后是沉重铁器砸在门板上的闷响!

      隔着厚重的石板,陈默沙哑急促的粗重喘息声穿透而入,带着急行搏杀后的焦灼:

      「主子!暗卫营陈默在此!您可在内堂?!」

      谢砚珩脚步顿止,完好的左掌死死按在铜环之上,嗓音粗沉:

      「讲!」

      石门外,陈默没有半句客套虚言,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主子!天寿坊塌了,慈宁宫出了塌天的大乱子!」

      「半个时辰前,太后突发高热惊厥,大口呕血,神智全失!在宫里疯喊沈老将军率领前朝阴兵前来索命!」

      陈默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声线紧绷:

      「萧长殷借钦天监占卜当场发难,一口咬死是王府地宫藏着前朝厌胜邪阵冲撞国运龙脉!」

      「太常寺卿裴清辞连夜写下绝笔血书,纠集御史台与太学数百生员,此刻正跪在摄政王府朱门前抬棺死谏,请高祖天子剑搜检王府地宫!萧长殷借护驾之名调了羽林卫与神机营,大军合围王府,暗卫营最多还能扛半炷香!」

      地底青砖缝隙间的残血缓缓凝固发黑。

      谢砚珩按在铜环上的左手骨节发出极其清脆的摩擦微响,手背青筋横贯,狭长深眸里浮起森冷死意。

      而在他身后。

      始终神情冷漠、静立如神明雕塑般的顾泠姒,在听到门外「沈老将军」四个字时,身形骤然一僵。

      沈老将军。

      大胤开国宿将,前朝血洗折骨渊时满门抄斩的忠臣良将,亦是侍女沈织意的亲生祖父。

      昨夜,沈织意曾两眼通红、神情恍惚地跪在她的房门之外,身上沾染着幽市特有的腐水死煞,久久不散。

      顾泠姒垂首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角,胸口处空缺了整整十二年的肋骨凹陷深处,蓦地泛起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酸痛。

      石门之外,权谋与杀机交织的人间修罗场,已然彻底撕裂伪装,当头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砸落凡尘神明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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