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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皇权试探暗夜枭雄 草人铜铃掷 ...

  •   石门沉闷闭合,铜铸门轴在粗糙石槽内咬合,将地底深处的死寂与现世生生切断。

      地底积存的阴冷散在门后,门缝处透进来的风雪裹着刺骨潮气,混杂着巷道外浓烈的血水腥味。谢砚珩借尚能动弹的左臂撑住粗砺石壁,借力将身躯向前挪动。折断脱力的右臂垂在玄蟒广袖深处,每迈出一步,肺腑深处便翻腾起一股铁锈腥气,那是代受天道反噬与母蛊撕咬留下的脏腑重创。

      他止步于暗道转角,并未冒然踏出废墟。

      巷口外积雪足有半尺深,已被践踏成暗红黏泞的烂泥。三十余名王府暗卫结成严密防御方阵,机弩搭着淬铁重箭,顶住外围防线。陈默单膝跪在冻土之上,掌中佩刀崩出数道豁口,左肩甲胄被利刃削去半边,皮肉外翻,血水顺着手肘滴落成串。

      巷口外围,黑压压的皇家禁军列成三道森严铁围。

      内廷司掌印太监李福全裹着玄狐大氅,脚蹬掐金线鹿皮靴,双手平托赤金龙纹圣旨。三名手持重型伏远弩的禁军千户簇拥其侧,眼神阴鸷,锁死狭窄的深巷出口。

      「陈统领,何苦执迷不悟。」

      李福全拉长尖细嗓音,神态平硬:

      「方才那场地动山摇的异象,满京城有目共睹。陛下体恤皇叔操劳,唯恐王爷在巷内遭遇不测,或是被地底妖邪劫持附体。为保社稷安危与王爷清白,特降恩旨,由咱家率禁军接管西坊,凡巷内异动者尽数封禁,泼油净巷。你若再拔刀横阻,便是抗旨不尊,坐实谋逆之罪。」

      陈默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双手握紧卷刃的刀柄,身形未挪分寸。

      「暗卫营只认王爷手令。」

      陈默声线干哑粗粝,声调平直粗沉:

      「没有王爷口谕,踏入巷内三步之内者,斩。」

      李福全垂下眼睑。小皇帝萧长殷命他调动内廷死士与精锐禁军堵死巷口,求的便是死无对证。只要数石火油泼入,三百张淬毒强弩封死生路,内里纵是铜浇铁铸的活人,也得化作一摊焦炭骨灰。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福全翻手,指掌向下悍然一压:

      「放箭,净巷。」

      机簧咬合的脆响在阴云下连绵炸开,泛着幽蓝淬毒光泽的重箭搭上弩槽。

      未等弓弦爆鸣,深巷尽头那堵半坍塌的青砖死墙,陡然传出一阵沉闷至极的石木挤压声。

      大片残砖碎石轰然崩落,溅起数尺高的泥浆与雪沫。

      前排数名禁军弓弩手被狂乱气浪震得踉跄后退两步,战靴踩在泥水里发出凌乱的踩踏声。

      翻滚的尘灰碎屑深处,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迈步而出。

      谢砚珩一身四爪玄蟒袍多处破损撕裂,左胸皮肉覆着大片紫黑焦灼的创痕,暗红败血顺着衣袍刺绣滚落。他面容灰败紧绷,不见半分血色,左手拖着半截断刃,刀尖擦过坚硬冻土,划出一道刺目白痕。折断错位的右臂无力垂覆身侧,每踏前一步,唇齿间便渗出一缕暗色血沫,随即被他抬袖抹去。

      他在陈默身侧止步,左手反握断刃拄入泥地,借凡铁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本王未死。」

      谢砚珩抬眸直视李福全,语调不辨喜怒:

      「李公公带兵携油,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赶来替本王收尸?」

      李福全双膝剧烈颤动,托着圣旨的双手一抖,明黄卷轴脱手,啪的一声跌落进污泥水洼之中。

      「王……摄政王殿下?!」

      后方数百名禁军举弩的手僵在半空,前排数人脚步大乱,踩在后排同僚的靴面之上,整齐的军阵不受控制地向后退开丈许。

      陈默疾步上前,自怀中掏出一卷以黑布包裹的油纸文书,低声回禀:

      「王爷,按您先前的布局,暗卫营已在慈宁宫后苑枯井截获下咒实证,裴清辞带着太学生仍在王府门前跪请天子剑,萧长殷的羽林卫已将王府重重围死。」

      谢砚珩左手接过黑布包裹,目光掠过瘫在地上的李福全:

      「陈默。」

      「属下在。」

      「割了李公公的舌头,卸了下巴绑在马后。」

      谢砚珩收刀前行,靴底踏碎地表薄冰:

      「这卷圣旨沾了泥浆,送回未央宫请陛下重拟。移驾太极殿,本王倒要看看,谁敢请高祖的天子剑。」

      ……

      未时三刻,太极殿。

      因慈宁宫突发凶煞魇镇之兆,文武百官被急召入朝,整整三个时辰无人敢出殿半步。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银丝炭的气息混着沉水香,压得满殿臣工胸口滞闷。朝臣垂手肃立,太常寺卿裴清辞身着绯色官袍,手托象牙笏板,站在御道正中,额角青筋紧绷,白绫朝靴前赫然陈列着一柄奉自太庙的高祖御赐天子剑。

      龙椅之上,年方十八的萧长殷身着宽大明黄朝服,双手平搭在御案边缘,指甲深陷进紫檀木纹,眼底布满血丝。

      「陛下!」

      裴清辞举步上前,将笏板高举过顶,字字凄厉:

      「钦天监以龟甲占卜,天寿坊地裂,龙脉震荡,全因城中藏有前朝厌胜邪祟!太后娘娘在慈宁宫高热呕血,神智昏乱嘶喊沈老将军率阴兵索命,此乃宗庙蒙羞、国本动摇之大凶!摄政王府地宫连通西坊暗渠,臣请出天子剑搜检王府,乃为江山社稷,陛下因何迟疑不决?!」

      萧长殷掩在明黄广袖下的手掌微微发紧。

      李福全带去西坊的兵马迟迟未有死讯传回,这让年轻帝王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他正欲开口顺水推舟准奏——

      汉白玉丹墀上传来沉重而拖沓的靴音。

      殿门大开,凛冽寒风卷着碎雪呼啸而入,吹得殿内百官官袍猎猎作响。

      谢砚珩未除染血蟒袍,左手提着那只黑布包裹,以断刀鞘抵在金砖地面之上,一步一步迈过大殿门槛。折断的右臂垂在袖中,每踏一步,地面便留下一枚清晰的暗黑血印。

      值守金水桥的殿前侍卫本能握向腰间佩刀,在看清来人冷硬面容的瞬间,手掌松开,齐齐跪伏退避。

      满朝文武倒抽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向两侧退开丈许。

      「裴大人要请天子剑搜检本王的王府?」

      谢砚珩行至御阶正下方,刀鞘重重顿在地面,稳住残破身躯。他掀起眼帘,视线越过裴清辞,最后落在那柄金光流转的天子剑上。

      裴清辞转过身来,脸色泛青,手中笏板直指谢砚珩:

      「摄政王带血带刃闯殿,目无君上!太后娘娘被前朝厉鬼魇镇,钦天监咬定邪源起于西坊暗道!你若心中无鬼,为何不敢任由三法司进王府搜检?!」

      「前朝厉鬼?」

      谢砚珩冷笑一声,左臂微扬,将手中的黑布包裹重重掷在御阶丹墀之上。

      包裹在金砖上翻滚散开,一只贴满朱砂符咒的桐木草人跌落出来,草人天灵处生生扎着三枚浸透黑血的透骨钢钉。而在草人身侧,赫然滚出一只巴掌大小、沾满泥浆的青铜镇魂铜铃,铃身镂刻着南疆百足蜈蚣的暗纹!

      恶臭的尸腐焦气在滚热的大殿内瞬间炸开。

      裴清辞面色骤变,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裴大人身为太常寺卿,掌管朝廷礼法祭典,不妨亲自认一认这草人上的符文。」

      谢砚珩嗓音沙哑粗粝,字字压过殿外朔风:

      「这是半个时辰前,暗卫自慈宁宫后苑枯井暗格内起出的南疆咒杀血偶。生辰八字写的是太后自己,压胜之法出自幽市南疆方士之手。十年前沈老将军率前朝禁军殉国折骨渊,满门忠烈尸骨未寒,如今太后在深宫心魔爆发,狂呼阴兵索命,分明是宫里有人私通外道、饮鸩止渴遭了反噬!」

      谢砚珩转过身,视线自半空直直刺向御座上的萧长殷:

      「陛下命钦天监妖言惑众,借太后魇镇之名将厌胜之罪扣在本王头上,调动羽林卫合围摄政王府。敢问陛下,这柄高祖天子剑,今日到底是要斩妖除邪,还是要弑杀辅政托孤重臣?!」

      殿内落针可闻,文武百官屏息垂首。

      群臣骇然低首,无人敢在此时发出一丝声响。

      裴清辞浑身僵冷,指骨痉挛脱力,象牙笏板顺着绯色官袍滑落,当啷一声跌在草人渗出的黑血旁。他蹲下身去,颤抖着手指拂过草人胸口处暗红的符文,指腹触及那一枚专属于内廷司的隐秘火漆印记时,整个人如遭重击,伏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

      他自命清流,一心求正道公理,今日却险些沦为帝王构陷屠戮权臣的刀俎。

      龙椅之上,萧长殷脸色惨白得不见一丝血色。

      他广袖下的指骨深陷进皮肉,体内方才服下的续命血丹在阴煞铜铃的刺激下,翻江倒海般狂乱冲撞。他看着谢砚珩满身血污却依旧睥睨朝堂的气势,明白今日借太后发难的大局已然彻底崩盘。

      「皇叔……明察秋毫。」

      年轻天子缓缓自龙椅上站起,双手撑住御案,嗓音干涩发抖:

      「是钦天监妖言惑众,误导群臣。太常寺监察不严,险酿大祸……传朕旨意,钦天监监正即刻革职下狱,羽林卫各归营防。太后病体,着太医院全力调治,此案……全交由摄政王府彻查。」

      萧长殷低下了头,向御阶下的玄袍权臣躬身行了半礼。

      谢砚珩甚至未向龙椅看上一眼。

      他以刀鞘撑地,转过身躯,步音沉闷,在金砖上踏出清晰的血脚印,一步步迈向太极殿大门。玄蟒衣摆拂过金砖上的暗黑血迹,满殿文武齐齐垂首,退至两侧廊柱之后,肃然噤声。

      ……

      申时,摄政王府归息台内苑。

      苦涩厚重的药气混着血腥味在密室内翻滚弥漫。谢砚珩褪去外袍,单肘撑在紫檀木椅扶手上,左胸处纵横交错的创痕已呈暗黑死色,裂痕深处不断渗出刺骨寒意。

      王府白发苍苍的老军医跪在软垫之上,手指捏着三寸长的特制透骨银针,小心翼翼刺入心口大穴。

      针尖方一触及心脉精血,整根银针自下而上迅速化为青黑死色,针身甚至凝结出一层微细的白霜,苦檀焦气中骤然混入一股刺鼻的阴腐尸气。

      老军医手腕剧烈颤抖,收回银针伏地叩首,嗓音发颤:

      「王爷……心脉受天道巨力冲撞,精血已濒枯竭。这道伤非兵刃所能伤及,倒像替旁人强行代承了违逆天则的刑罚。阴煞入骨,哪怕搜罗尽天下灵药,也……也撑不过这个深冬了。」

      守在门侧的陈默闻言面色骤白,按在腰间刀鞘上的手掌骨节暴凸。

      谢砚珩神色未变。

      他抬起无伤的左手,自老军医指间取过那根漆黑发霜的银针。指尖触及白霜,皮肉深处泛起一缕极淡的苦檀冷香,他随手将针扔进旁侧的铜炭盆内,炭火接触剧毒,滋的一声腾起一星惨绿的火苗。

      皮肉深处,母蛊微弱地抽搐了一下。

      借着这道血脉相通的残契禁制,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西坊地底废墟之中,顾泠姒独自承受万象壁反噬时那断续冰凉的微弱呼吸。

      「去西坊。」

      谢砚珩站起身,披上黑色玄狐大氅,单手系紧领口系带。

      陈默急切上前一步回禀:

      「主子,太后虽暂被压制,但萧长殷与幽市必然狗急跳墙,您此刻身负天谴之伤,贸然折回废墟……」

      「备车。」

      谢砚珩推开房门,寒风卷着漫天碎雪扑面而来:

      「去接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皇权试探暗夜枭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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