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45、妖钟催命血契同源 “天命要收

　　铜钟的震音极为沉厚，每一下撞击都顺着空间缝隙直贯神魂深处。

　　当——！

　　深沉的钟鸣裹挟着极阴死煞，在虚空褶皱间推挤出道道浑浊的灰黑波痕。

　　谢砚珩原本已陷入昏死，此时被这道直击神魂的钟鸣与体内母蛊的躁动生生震醒。他伏在顾泠姒膝侧，身躯因筋脉逆流而剧烈抽搐，冷汗与黏稠血水混着淌入眼角，刺得视线一片猩红。折断错位的右臂僵冷脱力，无声拖在黑白陨铁铺就的地砖之上。左胸心口处那道旧创完全崩开，外溢的不仅是残存的凡人鲜血，更有混杂着折骨渊死煞与母蛊剧毒的暗紫浊液，正顺着破损肌理倒卷撕咬心室。

　　顾泠姒半跪在残石边缘，垂眸审视着他。

　　数度强行耗损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使得她的容颜呈现出一种近乎迟钝的空寂。腕间余下的九十九颗佛珠散发着微弱沉香，眼底神光平缓无澜，属于凡世的情绪被天道天律层层剥离。然而当五指落向他破碎的前襟时，掌心却因神性与残存人性的激烈抗衡，不可遏止地滞涩了半息。

　　「谢砚珩，收敛心脉。」

　　女子的语调平直清冷，听不出半分痛惜。指尖触碰到他心口的刹那，被反扑而出的凶横黑煞硬生生震退半寸。

　　谢砚珩喉头剧烈翻滚，呛出一大口暗红发黑的败血，齿关全被染透。他凭借灵识溃散前仅存的一丝狠戾撑起左臂，下颌线条绷紧如铁，每一个字音都带着拉锯般的杂音：

　　「是幽市……镇魂钟……殷无妄在外界凿穿了生门……想把整座局……一同埋葬在这地底……」

　　顾泠姒抬起眼帘，望向高耸崩塌的虚空穹顶。

　　沉香佛珠方才荡开的龙气余晖已在狂暴气流中四散溃散，受到钟声催动的万丈煞海再次翻滚咆哮。殷无妄在外界西北天寿坊地下以沙场凶法钉入桐木长钉，彻底击穿了地脉死穴，正将折骨渊积攒整整十年的极阴浊流，尽数压向这方狭窄的夹缝神域。

　　震耳欲聋的崩裂声在耳膜深处激荡，整座依托天道秩序维系百载的万象壁，大面积剥落坍塌，石粉焦烟弥漫虚空。

　　照此势头，不足三十息功夫，神域便会被外界倒灌的死煞彻底填塞，化作无法逆转的绝地。因果一旦彻底崩毁，万千凡人生死失衡，整座京畿百万生灵皆会沦为血水。

　　「僭越规矩者，当受天宪裁决。」

　　顾泠姒的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却透着断裂一切的决然。

　　她并非要以凡俗之情替人挡灾，而是身为天道容器，决不容许外界阴邪强行践踏平衡底线。她直起身躯，素白广袖迎风猎猎作响，双掌平平托举于胸前，引动起赊岁局百年来积压的庞大契约因果。

　　颈项与面颊上的逆鳞银纹随之泛起刺骨寒芒，暗金色的古篆在虚空中盘旋凝结。她要动用代偿容器最后的本源敕令，以自身剩余的全部寿元与神魂为定盘支点，逆向压塌阵眼。

　　动用此等禁则的代价残忍至极——施展之后，她残存的情感与凡尘记忆将被天道彻底抹除，永远沦为毫无悲喜、唯知按律行事的冰冷傀儡。

　　「顾泠姒！」

　　一声粗粝凶狠的暴喝，硬生生截断了神则的引动。

　　谢砚珩咬破舌尖，借着骨肉断折的剧痛强行榨取残存气力。他完好的左手骤然探出，带血的五指若铁箍般，重重扣住了她正欲结印的腕骨！

　　指掌收拢，掌心粗糙的骨节死死嵌进她的皮肉，以凡俗的蛮力硬生生阻断了规则游走的经络。

　　「停手！」

　　谢砚珩仰起满是血污与冷汗的面容，漆黑凤眸深处布满猩红血丝，血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代天道守了百年的牢狱，你当真以为自己成了无知无觉的泥塑神像？十二年前折骨渊下你擅自剔骨换命，本王欠你一条命，欠你十年残躯！今日你若敢再用自己的骨血去填这窟窿，本王现在就碎断心脉，死在你面前！」

　　顾泠姒低头俯视着他，淡金色的神性瞳孔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天道不容欺瞒，因果亦不可废……」

　　「天命要收，也得看本王给不给！」

　　谢砚珩厉声喝断。他没有给顾泠姒任何退缩与权衡的余地，翻手自腰间拔出那柄布满缺口的贴身短匕。

　　齿关咬住匕首吞口，手腕猛然下压，锋刃横割过唇角，带出一道殷红血线。紧接着，他将完好的左掌横在白刃之上，五指扣紧，悍然向外一拉！

　　皮肉翻卷，滚烫黏稠的凡人精血奔涌而出，顺着指尖滴落成串。

　　谢砚珩未有一息犹豫，左臂一扯，将顾泠姒刻满逆鳞银纹的右手强行拽至身前。锋利的短匕掠过，在她苍白的掌心利落划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殷红沸腾的凡人热血，与泛着淡金碎芒的冰冷神明之血，同时自两人的掌心汹涌溢出。

　　顾泠姒广袖微振，本能地试图抽回手腕：「谢砚珩，你放肆……」

　　「十二年前的死契，是用你的血肉和我的命绑在一处的。」

　　谢砚珩目光灼热如烈焰，死死锁住她的视线，不容分说将两只染血的手掌轰然贴合，完好的左手指缝硬生生卡进她的指隙，十指交叉，严丝合缝紧扣！

　　「既然本为一体，那便看看，是这折骨渊的阴煞硬，还是我们两人的命硬！」

　　极寒的玉液神血与滚烫暴烈的凡人热血正面撞在一处。炽热与冰寒激荡，血水自两手紧扣的指缝间被挤压渗出，皮肉边缘甚至蒸腾起丝丝微细的白烟，带出沉香焚焦的苦涩冷香。

　　顾泠姒身形微震。掌心传来源源不断如烈火灼烧般的刺痛，而右侧胸口下方那处空缺了整整十二年的肋骨凹陷深处，竟泛起了一阵冰雪消融般的剧烈酸痛。

　　嗡——！

　　一道穿透识海的浩瀚龙吟，自两人相合的掌间平空炸响。

　　谢砚珩心口处沉寂已久的残命旧契，在触及顾泠姒掌心本源精血的刹那，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共鸣。暗红色的契印如复苏的古老脉络，顺着两人的手臂一路蔓延攀爬。顾泠姒颊边冰霜般的银纹吸纳了那股来自沙场血海的刚烈阳气，戾气褪尽，转而迸发出纯粹璀璨的明净白芒。

　　十年前她亲手剥离的那截微温灵骨，与他在这浊世杀伐中淬炼了整整十二年的凡人体魄，在此刻跨越生死与岁月，达成了规则层面的同源闭环！

　　天宪失其准绳，因果陷入死律——借债之人与代偿之容器同生同血，债无可索，罚无可加！

　　一红一银两股霸道至极的光华自两人交握的手掌中冲天而起，凝成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光柱！

　　光柱所过之处，四周翻江倒海的黑煞狂潮宛若残雪遇烈火，发出嗤嗤的凄厉焦响，大片大片蒸腾消散。外界穿透而来的催命铜钟音波撞上这道规则光柱，连半息都未能支撑，金铁震鸣节节崩碎，被浩瀚的反震巨力顺着虚空裂缝狠狠轰回地底深处！

　　因果神芒逆流而上，如万钧神铁，重重撞击在被殷无妄凿穿的空间阵眼之上。

　　轰隆！

　　外界天寿坊地下暗渠狂暴喷涌的血泉被硬生生堵死压灭。被凡铁外道凿开的破口承受不住天道规则的闭合巨力，发出艰涩沉闷的金石合拢声，数道狰狞裂缝以惊人的速度交错弥合，将翻滚的死煞彻底截断在神域之外。

　　狂暴的风暴渐渐止歇，漫天翻飞的焦黑契纸灰烬缓缓飘落。

　　谢砚珩周身暴凸的青筋与暗红契纹缓缓敛入肌理。他维持着半跪前倾的姿势，神志与力道彻底枯竭，漆黑的眼帘缓缓合拢，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沉沉靠在顾泠姒纤瘦的肩头。

　　顾泠姒半跪在血泊中，双眸怔怔凝滞。

　　十指交扣的掌心深处，血液早已黏连在一起。而胸腔深处，那股沉寂百年的冰封神性未曾泯灭，却破天荒地烙下了一抹属于凡俗的剧烈心跳。

　　咔嚓。

　　一声令人心惊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失去阵眼支撑的万象壁表面崩开万道裂纹，巍峨高耸的石壁再难承载神域的坍塌，四壁如齑粉般大面积碎裂瓦解。

　　脚下坚硬的黑白陨铁地砖崩塌凹陷，化作一片虚无的深渊。一股磅礴恐怖的失重巨力骤然袭来，扯住紧紧相拥的二人，笔直向着现世的黑暗狂坠而去。

　　万象壁如齑粉崩裂，风雪呼啸撕扯着下坠的身躯。而在深渊尽头狂涌而至的冰冷暗夜里，两只浸透骨血的掌心死死扣在一处，血肉在刺骨寒风中冻在了一起，至死未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