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44、绝境共振业火熬骨 旧契逆行引

　　万象壁崩碎的残片被虚空罡风卷起，在深渊边缘划出一道道森白碎痕。

　　黑浊的死煞如倒悬的深潭浊流，层层叠叠堆积在二人头顶上方，持续下压。那层由逆鳞银纹与旧契精血交织撑开的半圆形薄障，表面已被腐蚀出大片大片焦黄的坑洼，向内急剧凹陷。

　　谢砚珩伏在坚硬冰冷的黑白陨铁残砖之上，后背深陷着数截断裂的黑色骨箭。黑红发紫的污血浸透玄蟒袍服，皮肉翻卷，骨节错位。先前重重摔落造成的昏厥并未持续太久，心口处沉睡的牵丝引母蛊受到倒灌死煞的剧烈刺激，若活物般发力翻动，反复啃噬心室皮肉，将他自浑噩濒死中生生疼醒。

　　视线之内，尽是一片黏稠的血红。

　　他没有起身，亦无力起身。折断脱力的右臂垂在身侧，袖管在罡风中碎成破布，露出小臂上浮起的暗紫淤痕。凭着灵识泯灭前残存的微薄力道，他完好的左手扣住顾泠姒跪在身侧的膝头，指骨突兀顶着冷汗薄皮，血水混着冷汗，在她素白的长裙下摆浸开大片暗色梅花。

　　顾泠姒半跪在血泊中，双手稳托住他的脊背，指尖避开那些深可见骨的撕裂创口。

　　谢砚珩喉间一阵翻江倒海，一口带着细碎暗红血沫的败血，直接咳在顾泠姒的肩头。

　　素白布料被染得斑驳焦黑，泛起一缕细微的白烟。

　　顾泠姒垂眸，左手覆上他按在自己膝侧的手背，顺着他指节发力一扯，试图拂开他的手掌。

　　「放手。」

　　女子的音调平直清冷，唇角渗出一道淡金血痕，滑过白皙的下颌，滴落在中单领口深处：

　　「我是天道代价容器，这等死煞蚀不化神明之骨。你若再耗损心头精血，残存的微薄寿数立刻便会被天律抹除。」

　　谢砚珩指节未松分毫。

　　他借着胸膛起伏的喘息之机，掌心贴着她冰凉的衣料向上挪动数寸，最终扣在她的腰侧系带之上。

　　男人极力仰起下颌，凤眸中布满猩红血丝，后槽牙紧紧咬合，字句若生铁在石砂上研磨：

　　「本王若死……何须你来担这笔因果。」

　　他的嗓音粗粝暗哑，喉管内尽是逆涌的腥甜，每一个字音都带着拉锯般的杂音：

　　「你抽自身灵骨代偿，将己身困在这座虚妄的囚笼整整百载。你以为替我挡下了天诛，我便真能心安理得受这具偷来的残躯？顾泠姒……你救的从来不是我。」

　　顾泠姒悬在他伤口上方的素手滞在半空。

　　她后颈处的逆鳞银纹已转为灼热的深红，顺着脖颈细腻的皮肉一路向上蔓延，攀上耳根与面颊，显出蛛网般的暗红结晶。

　　「当年并无他路可走。」

　　顾泠姒眼睫微敛，淡金色的瞳孔深处不见波澜，唯余神性的荒芜与空寂：

　　「十二年前折骨渊裂，你若是死在万人坑底，景朝气运崩塌，天道雷火顷刻便会焚尽京畿九衢。我救的确实不是你，不过是在维持局面的存续。」

　　「维持存续？」

　　谢砚珩喉骨间逼出一声极哑的冷笑，胸腔发出沉闷的气音：

　　「你若当真认了天命，这十二年来，为何守着这卷旧契不肯销账？顾泠姒，你看着我——你真甘愿做这天道万劫不复的压秤石？！」

　　上方的黑浊死煞在这一瞬急剧向内收缩塌陷。

　　盘旋在虚空裂隙中的浓郁浊流受到血气引动，在二人头顶数丈之处，硬生生挤压成一柄数丈宽长的漆黑重刃。刃尖笔直朝下，周围空间发出濒临粉碎的艰涩哀鸣。

　　护住二人的薄障表面，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边缘死角。

　　谢砚珩的手指骤然自她腰间撤开。

　　未等顾泠姒抬手阻拦，谢砚珩已然翻转血肉模糊的左掌，反扣在自身心口正中！

　　指尖深陷进皮肉，五指扣紧，悍然握住了埋在心脉最深处的那道残命旧契！

　　他自幼在尸山血海与朝堂暗流中搏杀，比世间任何人都通晓利益制衡与规矩破绽。既然天道等价、旧契为引，那这道系着彼此性命的旧契，便是这方神域最原始的基石之一。

　　他撤去所有对体内母蛊与旧疾的压制，任由体内的残契全面逆行，以自身残存的凡人命元与热血为引，强行引动深渊内的神域中枢同频共振！

　　暗红色的旧契符文活了过来，如嗜血细藤般爬满他的脖颈、下颌，直窜额角眉心。

　　谢砚珩面如死灰，凡人之躯充当阵眼，骨肉经络承受着规则力量的疯狂撕扯。四周原本轰击防护薄障的漫天死煞，骤然受旧契散发的同源引力牵扯，硬生生调转方向，化作数道狂暴浊流，直直灌入他的周身穴脉！

　　他以自身凡躯为饵，强行迫使整座神域的防御规则产生倾斜，将原本劈向顾泠姒的绝杀之势生生揽至己身！

　　顾泠姒面色微变。

　　凡胎肉身强纳这等山崩海啸般的极阴死煞，唯一的下场，便是脏腑寸断，形神俱灭。

　　死煞入骨，谢砚珩周身腾起阵阵极寒的白烟，整个人若置身极北玄冰深处。但他没有后退半寸，染血的左手死死抠进心口旧创，从带血的齿缝间挤出字句：

　　「借天道的局，还天道的账。」

　　漆黑巨刃呼啸下劈，却在触及谢砚珩天灵三尺之处，因旧契与天道规则的剧烈撕扯，硬生生滞悬在虚空之中，发出尖锐刺耳的嗡鸣！

　　狂暴的下压罡风穿透而过。

　　谢砚珩整截小臂皮开肉绽，喉头甜腥翻涌，大口黑血自嘴角喷溅而出，但他伏在残石上的脊梁却死死挺立，未曾倒下半寸。

　　顾泠姒注视着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容，指节微微收紧。

　　他若在此刻丧命，旧契彻底崩毁，折骨渊倒灌的十年积怨再无转圜之地，整座京畿百万生灵皆要化作血水。

　　顾泠姒不再迟疑。

　　她翻手收拢素白广袖，右手沉稳扣住腕间悬挂的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

　　指骨发力，沉香木在压迫之下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啪、啪。

　　两声脆响在死寂的风暴深处先后荡开。

　　承接前尘因果、原本残存一百零一颗的佛珠，在这一刻再度崩裂两颗。

　　仅余九十九颗。

　　佛珠粉碎的刹那，两道纯正至极的金红流光自碎屑中激射而出。大胤国祚数百年温养的龙脉龙气在半空中展开，凝成一道璀璨明亮的光柱，自下而上，直接贯穿了那柄被旧契制衡的死煞黑刃！

　　两股霸道力道在虚空中激烈交锋吞噬，黑刃在纯阳龙气的洗练之下层层剥落瓦解，最终化作漫天细碎的焦黑飞灰，烟消云散。

　　碎珠带来的天道惩戒随之降临。顾泠姒双眸中仅存的些许凡尘温度骤然散尽，识海深处属于人世的记忆碎片再次被天规强行挖去数段，整个人陷入一种神情木然的空灵与迟钝。

　　周遭翻涌的狂暴煞气缓缓归于平复，防护光罩暗淡收拢。

　　谢砚珩紧绷如铁的肩背终于颓然塌陷下去。

　　强行逆转旧契引动规则的代价，是他体内残存的微薄生机被尽数抽空。煞气退散的瞬间，他眸底的血光寸寸涣散，整个人笔直向前倾倒。

　　顾泠姒动作略显迟滞地伸出双臂，在最后一刻稳稳接住了他倾落的身躯。

　　男人的额头抵在她的颈窝，冰凉黏稠的血污迅速渗入素白衣襟，贴在冰凉的皮肉上，带出刺骨的寒意。

　　然而，未等她运力去探查他微弱的心脉。

　　当——！

　　一声低沉、阴郁、穿透重重空间缝隙的浑厚铜钟震响，自外界现世悍然撞入了崩坏的万象壁深处！

　　声波顺着虚空裂缝层层递进，震得黑白陨铁地砖剧烈抖动。

　　谢砚珩身形猛然一颤，唇角再次溢出一大口暗紫淤血。体内方才沉寂的牵丝引母蛊受这钟声牵引，宛若闻到血腥的凶蛊，再次在脏腑间疯狂翻滚撕咬。

　　钟声自西北天寿坊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极强的剥离意味。每撞击一声，便有外力在强行撕扯紧闭的赊岁局大门，谢砚珩体内残存的一缕微弱生机，正顺着那钟鸣的节奏，向外流失剥离。

　　顾泠姒按在他脉门上的手指，感受到的脉动越来越微弱。

　　门外催命钟声不绝，留给两人的时限，已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