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风少女安草夫妇》晚听澜

7、夜谈 晚上九

　　晚上九点，百草独自一人来到了后院的沙地。

　　白天的时候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但到了晚上，整个后院就变得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百草很喜欢这种安静。在风云道馆的时候，她很少有这种独处的机会。那里永远有人在训练，永远有人在说话，永远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而在松柏，她可以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站在星空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感受着风从指尖流过。

　　不过今天晚上，她不是来发呆的。

　　她有一个新的想法想要验证。

　　白天在指导学员训练的时候，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在不增加体力消耗的前提下，提高旋风三连踢的命中率。传统的做法是通过加快旋转速度来提高出腿的频率，但这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荷，不适合长时间使用。

　　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通过改变发力的角度和时机，在不增加转速的情况下，让对手更难预判和躲避呢？

　　她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有了一个雏形，但还缺一个关键的环节。所以她决定晚上来实地验证一下。

　　她站在沙地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动作流程。然后她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起势，旋转，第一踢——力度适中。

　　落地，借力，第二踢——角度偏了一点。

　　再调整，第三踢——还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百草皱了皱眉，停下来仔细回想刚才的动作。她感觉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明明知道前面有什么，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你的支撑脚角度有问题。”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百草转过头，看到若白正从院子入口处走过来。他手里提着两瓶矿泉水，走到她面前，递了一瓶过来。

　　“我看到你在这里练了半天了。”若白解释道，“第三踢的时候，你的支撑脚外旋角度不够，导致你的身体重心偏左，影响了出腿的路线。”

　　百草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若白的话。

　　“你说得对。”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刚才自己也感觉到了，第三踢的时候身体有点不稳。但我一直以为是旋转速度的问题，没有往支撑脚的角度去想。”

　　“因为你已经习惯了高速旋转的状态，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细节。”若白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来，“有时候，越是高手，越容易犯这种错误。”

　　百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有道理。”

　　若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喝着水。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夜空中的星星，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百草打破了沉默：“若白师兄，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你学元武道，是为了什么？”

　　若白沉默了很久，久到百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最后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我不知道。”

　　百草转头看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我从小就在松柏长大。”若白望着远方的天际线，目光有些飘忽，“我是孤儿，是喻馆长把我捡回来的。从我记事起，我就在这个道馆里了。我学元武道，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梦想，只是因为……我只会这个。”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但百草能听出那平淡之下隐藏的迷茫和不安。

　　“你没有想过要去外面的世界看看吗？”她问。

　　“想过。”若白承认，“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出去了能做什么。”若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我只会打元武道。但如果离开了松柏，我还能打得过谁？外面的高手那么多，像我这样的人，出去了也不过是被碾压而已。”

　　百草沉默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若白虽然是同龄人，但她们的处境却是天壤之别。她从小在风云道馆长大，拥有最好的教练、最先进的训练设施、最多的比赛机会。她从来不用担心自己会“打不过谁”，因为她从六岁开始就一直在赢。

　　但对于若白来说，松柏道馆就是他的全世界。他在这里是大师兄，是所有人的榜样，但他也知道，一旦跨出这个门槛，他就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元武道选手，甚至可能连普通都算不上。

　　这种恐惧，她从来没有体会过。

　　“你知道吗，”百草忽然开口，“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一句英语都不会说。”

　　若白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六岁去的美国，那时候我爸妈刚去世不久，我哥带着我漂洋过海，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百草的声音很平静，“我不会说英语，听不懂老师讲课，也没有朋友。在学校里，别人都把我当成怪物，因为我连最简单的句子都说不清楚。”

　　“那你是怎么熬过来的？”若白问。

　　“我哥给我报了一个元武道班。”百草笑了笑，“他说，既然我没办法用语言和别人交流，那就用身体去交流吧。事实证明，他说得对。在训练场上，我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做好每一个动作就够了。慢慢地，我开始赢得比赛，开始有人认识我，开始有人主动跟我说话。英语也是在那个时候慢慢学会的。”

　　她转头看向若白，目光认真而诚恳：“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会有害怕的时候。但害怕不代表就要退缩。你还这么年轻，还有无限的可能。松柏可以是你的起点，但不应该是你的终点。”

　　若白怔怔地看着她，良久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带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星光，又像是泪光。

　　“谢谢你。”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客气。”百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好了，我要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训练呢。”

　　“等等。”若白叫住了她。

　　百草回过头。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还是这个地方。”若白说，“我也想让你看看我的训练。也许……你能给我一些建议。”

　　百草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一言为定。”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加了一句：“对了，若白师兄，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你应该多笑笑。”

　　说完她就一溜烟地跑掉了，留下若白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