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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空口袋 她回答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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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空口袋
叶摇走了一上午,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她拐进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沿着一道土坡散落着,像被人随手撒出去的几粒干豆子。她在村口一棵枯树底下蹲下来歇脚,从怀里摸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水,就着水嚼了一块干饼。
村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住。她一边嚼一边往村子深处看,看到几间屋子的门是敞着的,里面黑洞洞的,像是已经空了。她喝完水把碗收好,站起来沿着土路走了一段,想看看有没有人家能讨一口热汤喝。她穿过半个村子,才在一个破院子门口看到了人影。
那是一个女孩,蹲在门槛旁边的墙根底下,把头埋在膝盖里,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她的衣裳看不出颜色了,灰扑扑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她蹲在那里不动,像一块已经蹲了很久的石头。
叶摇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走过去。她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瘦削的肩膀和微微蜷缩的姿态——她蹲在墙根底下的样子,像是找不到力气站起来,也找不到力气继续蹲着。
叶摇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离那女孩两步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就蹲着。过了很久,那女孩动了。她慢慢抬起头。
叶摇看到她的脸,很小,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有段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脸颊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已经消退了一些,但颜色还深得像一块泼上去的墨。嘴唇干裂,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因为显得更大,眼白是混浊的,像是哭过太多次又流不出眼泪了。但那双眼底还残存着一点东
西,在灰扑扑的眼窝深处微微亮着,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用最后一点芯子维持着那道微光。
那女孩看着叶摇,看了很久。她没有问“你是谁”,没有问“你来干什么”。
她只是看着叶摇蹲在她面前,像在确认蹲在面前的这个人不会打她。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面:“……你能带我走吗?”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她说完那话之后,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很久没有等到过的回答。
叶摇蹲在那里,看着她。她看着那双眼睛里残存的光,忽然想起自己蹲在某棵枯树底下的时候——她蹲在那里的时候,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有人能带我走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去哪?”
那个女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更轻的话:“哪都行。”
叶摇看着她的眼睛,那根蜡烛的芯子在微微颤动——她在等有人把它接住,用一块透明的挡风板替它遮住那股随时可能吹灭它的风。但叶摇知道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是空的,口袋是空的,她连这具身体都不确定算不算自己的。她没有办法接住这根蜡烛,因为她连自己的蜡烛都还在风里摇。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能。”
那两个字落下去之后,像石子沉入深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那女孩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她没有说话,没有追问,没有恳求。她只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像一块被潮水推回原点的石头,重新沉入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之中。
叶摇蹲在那里,看着她低下去的头,看着女孩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腕,看着她露出来的那一截青紫色的淤痕。她蹲了很久,想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件她知道自己没有的东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张开,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她的身体不属于她,她的命不属于她,她连一句“我会回来接你”都不敢说,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心宿什么时候会收回这具身体。
她不是不想给,是她没有东西可以给。
她站起来,把一袋干粮放在那女孩脚边,然后用那块粗布盖在上面,压好。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那女孩没有抬头,没有叫住她。
叶摇走了一段路,在一棵枯树底下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空口袋,底部漏了一个洞,什么东西放进去都会漏掉。她不知道站在这条路中间有什么意义。她蹲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没有哭,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一下,像一块薄冰被人踩裂了。
她蹲在那里想:那个女孩问她“能不能带我走”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她也想知道,那双眼睛里的光还能不能再重新亮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一块石头底下压着一袋干粮。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来看了看——粗布袋子,封口扎得很紧,像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不是丢的。她抬头看了看周围,没有人。她握着那袋干粮,沉默了很久。粗布粗糙的触感硌着她的掌心,沉甸甸的,是真实的分量。她把干粮收进了怀里。没有四处张望,没有问是谁放的——她知道不是风刮来的,也不是凭空掉在那里的。
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放了它,那个人知道她手里是空的。
她把那袋干粮收好后,继续走了。走着走着,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不一定非要能带她走,但至少我可以让自己不是空的。下次再有人问我“你能带我走吗”的时候,我至少可以递一块饼过去,说一句“我还不能带你走,但你先拿着这个”。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带人走”的能
力,但她知道自己不想再当一只空口袋了。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我要活下去,至少活到能把东西递出去为止。
远处,一个深色的身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站了一会儿。他看到她蹲在枯树底下蹲了很久,看到她站起来时发现了那袋干粮,看到她把它收进怀里,看到她继续往前走了。他看到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真的长出能带人走的能力,但他知道她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而那袋干粮是她这段路上唯一收进怀里的重量。
她还没有动它——她留着,像是留着一件还没想好怎么用的东西。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