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她蹲了下来 她蹲在鬼宿 ...

  •   第三章:她蹲了下来

      她沿着院墙根走,绕过了正门,翻过一段矮墙,落到外面的土路上。天还没完全亮透,远处的山影是青灰色的,像一层薄墨洇在纸面上。风很冷,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她把旧外衣裹紧,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人了。不是行人,是蹲着的人。一个老人靠着一棵树根坐着,膝盖上盖着一件破衣裳,头垂着,一动不动。她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风里显得很轻。
      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了一个女人,蜷在墙根底下,怀里抱着一个裹着布的东西,像是个孩子,但那个布包静得不像有活人在里面。叶摇停了。她站在离那个女人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那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不是麻木,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填充任何表情了。
      叶摇蹲了下来,蹲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饼,掰了一半,放在脚边的地上,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了。她听到那女人在她身后动了一下,像是伸手去够那块饼,但她没有回头。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在一个土坡旁边蹲下来喘了口气。太阳升起来了,照在灰扑扑的路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瘦。
      她蹲在那里看着路边干裂的田埂和荒芜的田,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麻木,是一种“我知道我在看什么,但我没法给出反应”的闷,她知道原著是战乱时代。
      她看到了那具倒毙在路边的尸体,半截身子埋在干泥里,像是已经在那里躺了好几天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人的眼睛合上了,然后在路边用手挖了点土,混着些草根,把人浅浅地埋了,又拣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算是给路过的行人一个标记。做完这些她站起来,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她在路边坐下歇脚,从怀里摸出一块旧手帕,拧开水囊倒了一点水打湿,低头仔细擦掉手上沾的干泥。水囊摇了摇,快见底了。她收好手帕,拿出剩下的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统子来了,含糊地喊了一声:“统子……你不出来也就算了,倒是告诉我这条路是不是对的呀。”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嚼完那口饼,又说:“行吧,不问你了。反正你也不会回应。”
      她把剩下的饼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继续走。走了一阵子之后又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了一会儿。一个小女孩蹲在一棵树底下,看起来七八岁,瘦得颧骨凸出来,手里攥着一根干草在玩,像是饿得没什么力气站起来,在那里坐着打发时间。
      叶摇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小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又来了一个人”的平静。叶摇把手里剩下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就剩这么多了。”小女孩接过那小块饼,低头看了很久才放进嘴里开始嚼。叶摇蹲在旁边看她嚼完那口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灰:“……你还能走吗?”小女孩抬头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是没力气回答这个问题。叶摇没有追问。她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先蹲着。等有力气了再走。”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走了。她走了整整一天,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的山脊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路上的景象慢慢从荒田变成了矮树丛,又从矮树丛变成零星的村舍,那些房子大多没有人住,有些屋顶已经塌了,露出黑洞洞的骨架。
      她在一个破祠堂门口歇脚,蹲在门框旁边靠着墙,把包头巾压低了,蜷成一团,闭了一会儿眼。她没睡着,但闭着眼的时候能听到风和远处不知道是什么的响动。
      她忽然在想:她走了一天,遇到了一个老人,一具尸体,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一个蹲在树底下的小女孩。她其实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蹲下来,放了半块饼,合了一下眼睛,又走了。但她忽然觉得那些蹲下来的瞬间,好像让她的脚底板多了点东西——像踩到了一块稍微实一点的地面。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说了一句:“统子……你说她们明天还能活着吗。”没有回应。
      她又等了一下,“……算了,不问了。”她把头上的旧布巾往下拉了拉,继续闭眼。
      第二天清晨,她走到一条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两条路——一条宽一些但绕远,一条窄一些但近,但看起来荒草丛生,不像有人走过。她选了窄的那条,因为想少走一段路。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看到远处有一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零零星星地散落在一片坡地上。村口有一棵大枣树,叶子落了大半,但枝干还在。她停了一下,认出来了。就是这里。
      鬼宿的家在村口,门口有那棵枣树。
      她蹲在路边看着那棵枣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一身,袖子卷了两圈,帽子歪着,整个人像一团没人要的旧布。她蹲在那里把自己又检查了一遍:脸上有灰,看不出肤色;头发被布条扎死了;衣裳是男式的粗布,裹得严严实实。她确认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好看的女人”,才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走到那棵枣树旁边的时候,鬼宿正蹲在门槛上拍鞋面上的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叶摇在他面前蹲下来,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听上去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已经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你这鞋底快磨穿了。”鬼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她:“……你谁?”
      叶摇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掀开一角递过去:“路过的。走了两天了,饿得不行,这东西太硬了,咬不动。刚才看到你家烟囱在冒烟,想着你这儿应该有灶。”鬼宿看着她手里那块饼,又看了看她,大概是在判断这个灰扑扑的人影是好人还是坏人。
      叶摇看出他在犹豫,又开口了,语气带了一点无奈的坦白:“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借一下你家的灶台?我会给报酬,不会让你吃亏。你看我这块干饼,就是我自己的口粮,匀你一半。”鬼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想从她的话里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她的语气太实在了,那种“我真的只是路过的”坦荡,反而让他不知道怎么拒绝。他站起来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叶摇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蹲在原地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是“我真的累死了但谢谢你愿意收留我”的笑:“你人真好。谢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灰,跨过了门槛。她进了院子之后没有东张西望,先蹲下来看那个灶台,不看不知道,一看就忍不住开口了:“你这烟道堵了啊,难怪做饭满屋烟。你平时做饭是不是熏得睁不开眼?”她抬头看鬼宿,他站在旁边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她也不等他回答,已经蹲着凑近了灶膛口,伸手探了探烟道的位置:“你这灶是谁砌的?手艺有点糊弄事,烟道都不通。”鬼宿终于开口了:“……我爹砌的。好多年了。”
      叶摇蹲在那里,听到“我爹”两个字,手在灶膛口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声音也放平了一些:“那我顺手帮你修一下?不收钱,就当抵灶台使用费。”鬼宿站在她身后,半天没说话,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自来熟的话。叶摇已经站起来开始在院子里翻找能用的工具和材料了,嘴里也没闲着:“你有黄泥没有?最好再有点草茎,混在一起糊烟道壁上,干透了能撑好几年。你住这村子多久了?我看村口那棵枣树挺粗的,至少二三十年了吧。”她一边找一边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老熟人拉家常。鬼宿站在旁边,看着她翻翻找找,过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话挺多的。”叶摇头也不回:“你习惯就好。我这人就是话多,不说话会憋死。”她说着找到了几块碎瓦片和一把干草,“行,够了。你帮我打一桶水来,不用太多,半桶就行。”鬼宿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愣了一下才转身去提水了。
      叶摇蹲在灶台前面开始和泥,把草茎切碎了搅进黄泥里,一边搅一边说:“你爹的病好点没有?”鬼宿提水回来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叶摇手里的动作没停:“看你家院子的药渣,车前草和甘草,治肺热咳嗽的。你家有病人长期咳,而且你年纪轻轻当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看就是家里有人病着拖累的。”鬼宿没有回答。叶摇也不等他回答,一边往烟道壁抹泥一边又说:“那药方治标不治本,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明天帮你去后山看看有没有别的草药。我认识几种,比车前草管用。”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觉得话多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当然你要是不放心就算了。我这人就是嘴快,你别介意。”
      鬼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点谨慎的审视,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她。
      叶摇已经低下头继续抹灶膛了,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就是路过。明天就走。今天借你的灶台用一用,我付报酬。你家的活儿我顺手搭把手,不亏你的。”语气不重,但那句话里的“明天就走”,像是在给他一个她能给出的所有承诺里最重的那一个。
      鬼宿没有说话,但他放下水桶,在旁边蹲了下来,看着她糊灶膛。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叶摇往灶膛里抹泥的声响。叶摇又开始说话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习惯在安静的时候填点东西进去:“你妹妹多大了?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有个小脑袋在窗户后面躲着看,圆乎乎的,像颗小土豆。”
      鬼宿沉默了一下:“……我回头跟她打个招呼,她现在怕生。”叶摇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笑了:“怕生好啊,怕生的人聪明。
      你别凶她,回头我帮你带几串糖葫芦给她,保准她不怕我了。”
      她没有回头看鬼宿的表情,但她听到他问了一句:“你还会做糖葫芦?”叶摇说:“会啊。我什么不会?”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又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就会这一点点。”她抹完最后一块泥,把剩下的黄泥收拢到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明天干了就能用。今天你先凑合用,别烧大火,让泥慢慢干。”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像是终于做完了今天需要做的事。
      她蹲回院子里那块石头上,掏出怀里那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起来。鬼宿站在门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锅里还有粥。你要不要……添一碗?”叶摇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客气:“要。谢谢。”
      她端着那碗稀得能照人的粥蹲在院子里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她的旧头巾上,把头巾的阴影投在她脸上。她低头喝粥的时候在想:他让她进来了。
      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二个落脚点,是她自己蹲下来要来的。她不知道能待多久,但至少今天不用再走了。她喝完粥,把碗放在台阶上,靠在墙根底下,闭了一会儿眼。她听到鬼宿在灶台那边轻轻踢了一下土,然后走进了屋里。
      她没有睁眼,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她在心里说:“统子……我还真见到他了。”
      他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很温柔,即使是面对一个陌生人。风从墙头吹过来,她没有等到回应,但她居然睡着了。

      (第三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日更,中午12点前。评论都看,没回就是在蹲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