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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真相大白 ...

  •   卫子夫便装来到陶珣家,陶珣并不意外,总算一切都要结束了,搭上自己的前途,失去所有。一切都如她所想的那样,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明白如今的情况已经是卫子夫格外开恩,要求不要大张旗鼓地审问的结果,就连她自己家的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已经很满足。
      “你…为什么?你不像会勾结外族的人。”卫子夫问她。
      陶珣心底有许多话,早就对自己说了无数遍,现在她要讲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我小时候的母亲是北夷人。”
      “什么?”耿节中不可置信。
      “耿大夫何必惊讶?你应该猜出来了,我记事以后才到镜花国,身上有改不掉的北夷习气,耿大夫应该能猜出来?”陶珣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过去飘来的声音。她在心里悄声说:“还有松仪,她有这样的能耐,有这样的本事,不知道哪一句话就引起她的怀疑,或许是从小养成的不属于镜花国的习惯,被她细致入微地观察到蛛丝马迹,猜出八九分。她一定能猜出来。”
      耿节中咳嗽一声,摸摸鼻子掩饰尴尬。
      想到松仪再往下就该想松仪会怎样看待她,陶珣赶紧接着说:“那些年北夷连年灾荒,诸侯大臣互相攻伐,天灾人祸苦不堪言。小孩子哪里知道苦呢,冷了饿了就往母亲身边钻,被母亲哄哄就睡着了。可我可怜的母亲…现在想起来真可怜,我那时候怎么什么也不懂。除了望向我时眼睛呈现出珍珠一样的光芒,其余时候都是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天她抱着我的力气前所未有,她用了人生中最后一点力气冒死把我带到镜花国来,掐我打我,她真狠心要把我从她身边赶走,我哭着被她赶进人堆里,我真不能想象,离开母亲我要怎么活。
      “命该如此,我母亲的亲生孩子和我差不多大,不幸夭折,她看我可怜给我吃的。先喝下一碗米汤,慢慢地有米,我第一次吃饱肚子。我不会镜花国的语言,她问我家在哪里?母亲在哪里?我虽然怨恨母亲,还是按照她的吩咐,摇摇头表示母亲死了,我是孤儿。从此我就以陶珣的名字活下来。”她又不说话了,卫子夫猜她在想自己的名字。
      “母亲偷偷来看我,脸色一次比一次差,但我那时候多么不喜欢她,不喜欢一个抛弃我的人,我从来不理她,回想起来真可怜。这天她又来看我了,她用手臂抱着我,凑巧被人发现,以为是人贩子,当即叫来许多人将我和母亲分开。她面黄肌瘦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我手足无措,下意识要去拦住她们,母亲立刻做了噤声的手势,不要我出声,我停下来看见母亲被围困在中间受皮肉之苦。隔壁阿姨以为我受到惊吓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母亲收到消息吓坏了,赶过来看见我毫发无伤,慌乱之中亲吻我的脸颊。”
      “我的母亲,她太瘦了,我梦不到她的脸,梦里永远是一双眼睛。那是最后一次见她,如果没有这次来看我,她或许能多活几日,或许多活一日…但她死在我面前。”
      “幼年的我心里隐隐约约出现一种我当时并不知道的情感,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母亲因爱我而死,我新的母亲以及邻里因爱我打死了我的亲生母亲。我的内心涌现出心满意足沾沾自喜的情感,在我懂事以后,我时常因此受到良心的拷打备受煎熬,借着雷雨天气嚎啕大哭,我又到了母亲的怀抱,她以为我受到了惊吓,她的衣服是柔软的,我再没被骨头硌得生疼。”
      “起初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我总是注视着她,观察她的嘴巴,听她的声音,但我一句话也不敢开口说,但她从不介意,永远是慈爱的。有时候她会无奈地叹口气,然后笑着点点我的鼻子。我偷偷练习她跟我说的话,在院子里舀一瓢水,对着水里的影子讲话。那天我小心翼翼地指着那滴墨点,她不小心点上去的,她哭着紧紧地抱我在怀中,我在心里分析她为什么哭泣,是高兴还是难过,我自己只有在想起那件事的时候会哭,她是想到犯了这样的错误而哭泣吗?”
      “我进京科举,邻居姨母们来送我,给我准备了吃的,有的给了我钱——比压岁钱多一点,她们称这是祝贺我,但愿我进京就在京城。我大受感动心里想一定要报答她们。”
      卫子夫听她谈起陶瑛,想起松仪说的话,其中竟还有这样的曲折,不能不对陶瑛怜惜,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难道还要让她再失去一个吗?卫子夫暗自琢磨陶珣的罪过是否能留一条性命。
      “这是我的全部的过去,我从小就是一个卑鄙的人,我的心像一个尖锐的利器,日日划伤我的胸膛。我看见巫马郁,又想起了那双眼睛,我就是在这样的心境下帮她替换郝砚的。配殿神女像的事和京城中的流言是她们借郝砚的身份做的,除此以外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镜花国的事。”
      因此北夷人并不信任她——这句话她沉在心里。
      “但时间太仓促,我来不及计划许多,要替巫马郁隐瞒身份,让她看起来像郝砚,替她打掩护,我无法分神再思考别的,谁知道她这样冒失,没有多久就做出这样的事。”陶珣失笑,“我问她为什么这样做,她说要给陛下您添点堵,我又问还有没有别的目的,她说没有了,只是想让镜花国的皇帝不高兴,散播流言让陛下和诸侯王们互相猜忌,越乱越好。”
      “多么拙劣的伎俩啊。”陶珣笑着说:“我那时候才知道我做了多么愚蠢的事。我对着天地起誓,我早已融入镜花国的血脉,我对镜花国的爱恋眷恋就像婴儿对母亲一样与生俱来,但那双眼睛时刻注视着我,我卑劣的贪婪的要赌一个来自母亲故土的关怀。赌徒的结果无一例外一无所有,我会失去我的前途、友谊、名声,而她却用我的一切换来了这样一件蠢事。”
      她的声音轻轻的,就像她小时候对着水池里的影子,小声诉说,她对北夷人失望透顶,对故土的幻想火柴一样地彻底熄灭。
      “只有这样一件事吗?郝侍郎呢?”倚华将她从自我的思绪中拉出来。
      陶珣停了里一会:“北夷人做事做得不干净,我找到郝砚的时候她还有一口气,我便救下她。”
      “我一直关注她,她是带着必死的心回到家乡的。她知道有人冒充她的事情会暴露,而我会因为她身份败露陷入危险,她等着这一天。我早已想结束这荒诞的一切,于是我这样做了。”屋子里静悄悄的,窗户关得死死的透不出一点光。
      “你什么都知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或许能保她一命。”
      “她自己要死的,我是成人之美。”陶珣不想多谈,想要避开郝砚。
      许久没有人说话,只有烛火发出燃烧的声音。
      过了许久倚华缓缓开口:“我向她提起你…她说你一定是遭到胁迫,她了解你,只有遭遇威胁迫不得已…”
      “你如何确定?她让你落到如此地步,你认为她是遭到胁迫。”
      “她是许多人的伯乐,却从不居功自傲,彬彬有礼,鲜少责备下属,世上再没有像她这样聪敏贤能的人…她还…她还救了我…她救了我的命啊!我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或许是遭人胁迫,要么就是被鬼迷了心窍…我在说什么?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混乱不堪。”郝砚歇了一会,说道:“这样的情况谈什么爱恨呢,能真相大白就已经满足了,我不明白,不理解,我爱她恨她,但要我说出希望她死对我来说太为难了,一想起她我的思绪就混乱,一会儿希望这样,一会儿认为不行。倚华,我现在觉得能沉冤昭雪,已是死而无憾。”
      陶珣叹息一声:“要我说什么呢?还要我说什么呢?和我的良心一样,日日夜夜拷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终日诘难,质问我读那么多书却从不做好事,我是一个寡廉鲜耻的人,她这么问我,从不告诉我答案,我日思夜想回答不出一句,现在又要我说什么呢?我能说什么呢?”长久以来的痛苦令她以痛苦为乐,因为这样的想法又将经历新一遭审判。
      良久她才说:“陛下打算怎么处置我?”原本她想设局拿住巫马郁,她至少可以保全性命,现在…不过就是死,这也没什么,她的岁月是捡来的,她和她母亲死在那年饥荒,可她总还带着点希望。
      卫子夫先看了看倚华,再对陶珣说:“我见过你的母亲,她是个了不起的人。现在除你以外再无别的亲人,她向我替你求情,我不愿看到她失去了一个女儿,又将失去第二个女儿,况且如今她年事已高,需要你亲自侍奉。”卫子夫对她说。她经过深思熟虑,认为陶珣不是一个危险人物,饶她一条性命让她回家侍奉母亲,再不能入朝为官已经足够了。
      陶珣迟疑片刻方道:“陛下?”她不敢相信卫子夫打算放过她,她再一次躲过了,声音已经不是方才的死气。
      卫子夫道:“你有一个好母亲,往后好好孝顺她,我会命人安排好你母亲的生活,你要做到女儿应该做的。在此期间不许踏出家门半步。”
      “多谢陛下!”陶珣赶忙行礼谢恩,她在心里庆祝她的又一次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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