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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陶珣是北夷 ...

  •   卫子夫在山坡上散步,远处是笔挺的云杉,中间围绕一个蓝色的湖泊。她现在养成一种习惯,烦闷或者激荡的时候,来这里和这些云杉面对面,仿佛云杉能读懂她的心事。
      她不爱折腾,除非命运在她背后推她一把,命运要她选择,她愿意行动——反抗命运以后接受命运,去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当皇帝这件事卫子夫从未想过,她拿到所谓的“剧本”也不过大概扫一眼,她哪里想那么多,只是觉得有意思。几个月以来她都在扮演皇帝,她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游戏罢了。可自从倚华从东胡回来,卫子夫第一次感觉到三千境中的人是有血有肉的,会疼痛会思考的。
      今天竺贞一和松仪跟在她的身边,她有太多的疑问。
      松仪心神不宁地站在卫子夫身边,竺贞一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应她。
      竺贞一问她:“你最近怎么了?总是这样,在想什么?”
      “在为陶尚书的事忧虑吗?”卫子夫知道松仪在等她这句话,把话递给她。
      “陛下明鉴,臣有罪,近来时常犯糊涂…但陛下听完我讲的就能体谅我这段时间以来的反复无常。”
      “要从很多年以前说起,我出生在一个官宦家庭里,母亲姨母的官职不大不小,但随着镜花国的强盛,家族的前景也日渐壮阔。我就在这时候降生,家里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包括照顾家里的姊妹,我自然地承担起这份责任,我甘之如饴。”
      “第一次见到陶珣是她的母亲带着她来拜访母亲,希望得到引荐,那时候陶珣乖巧地跟在她母亲身后,她表现得很不好意思,我不忍心,为了让她放宽心我就走过去陪她。这是我和她第一次见面,从此我将她当做我的朋友一样照顾,我想,既然认了她当我的朋友,让她感到幸福就是我义不容辞的义务,我不希望她走上不归路。”松仪停了片刻,继续说:“我得知北夷人会易容术,说不定还会别的,陶尚书一定是被北夷人用什么邪术迷惑了。”
      “松尚书,你学富五车,要为一个人辩解应该用你的学识,在我面前这些歪门邪道不要提了,不存在这样的邪术。”卫子夫笑着打断她。
      “是,方才说陶珣的母亲。”松仪的话题又回到那位母亲身上,“我是从长辈那里听说的,她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单名一个瑛字。她母亲平时只是帮人写点书信,别的才能再没有了。陶珣小时候不会说话,不像其他小孩子到处玩闹,她母亲以为她有缺陷,担忧起她的未来,便比从前更勤快些,想为陶珣多挣点财产。”
      “后来觉得有钱不足以保证陶珣未来的生活,她开始热情地帮别人的忙,不是所有人都领情,有人只是想占便宜,但其中只要有一两个好心人就足够了。她辛勤地劳作,直到有一天,她在检查替人写的书信时,陶珣在旁边指出‘这里写错了,多了一笔’,她立刻往陶珣指的地方看,在写地址的位置上多了一笔,那信要去到的地方就全变了。”
      “这多么令人惊喜呀,她从来没有教陶珣识字,陶珣每天安安静静陪她坐着,她每天跟陶珣说话一句回应也没有,谁知道…她认定陶珣聪明过人,开始教陶珣认字,果然陶珣过目不忘。在此过程中,这位母亲也在学习,终于能够写出漂亮的文章。她带着陶珣和那些文章离开家乡求学。陶珣也很争气,得到先帝和陛下的赏识,一路坐到工部尚书的位置。”
      “陛下,没有人会谴责这样一位母亲的,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位母亲,没有人不为她动容。”
      “你说得对!没有比她更伟大的母亲。你把她带过来,我要见见她,不要让人知道。”
      卫子夫动了恻隐之心,和她陶瑛的相见让她产生相见恨晚的感觉,两人聊完以后卫子夫大为感慨,下定决心要放过陶珣。但她要弄清楚陶珣这么做究竟出于什么目的,她和陶瑛对此都深感疑惑。

      陶珣又做了这个噩梦。
      “母亲!”
      “嘘,别吱声。”
      “我不是你的母亲。”
      “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又是那个瘦骨嶙峋的女人,陶珣再次被惊醒。她已经梦不到那个女人的面容,但她知道她那张苍白的脸上,茶棕色的眼睛里呈现出金黄色的光彩,看向她的目光充满希望和幸福。但这样柔和的目光总能令陶珣惊出一身冷汗。
      陶珣平时卯时上朝,她比之前的时辰更早醒过来。
      陶瑛在厨房熬粥,她几十年来的习惯。
      还有另外的原因,镜花国的官员都怕被指责苛待仆人,时常有因此遭遇弹劾的,所以官员们天不亮不敢叫仆人起床,每天吃过晚饭就是仆人自己的时间,她们轻易不敢使唤。官员卯时上朝,要么自己做,要么在早点摊前买点吃的垫肚子。马车也是雇的外面的。陶珣现在的情况,陶瑛比从前更在意一点。
      陶珣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起床去厨房帮陶瑛。
      “怎么醒了?我习惯了这个点起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也不多睡会儿?”陶瑛抬头看了眼陶珣,“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又没睡好?哎呀,去擦点胭脂吧,免得又被找麻烦,让人说仪态不好,再参你一本。”
      陶珣愧疚道:“母亲,我忘了告诉你,今日休沐。”
      “行,那你吃了饭再去睡一觉。”
      厨房中小小的拱形门洞里发出轻微的爆破声,劈里啪啦响。陶珣试探地问道:“母亲,如果我做不成工部尚书了…”
      陶瑛笑道:“当不了就只好喝我煮的粥,再一觉睡到大天亮。”
      “母亲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陶珣隐约感觉到母亲知道些什么。
      她走出去,庭中的那颗黄果树还像她记忆里的那颗。几声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路,是仆人家的小孩,她感染了风寒,这几天总是咳。那位仆人因孩子醒得早,总咳嗽,担心吵到同屋的人,早早收拾好抱着孩子出来,没料到陶珣这个时间还在家,赶忙捂住孩子的嘴,抱歉道:“都是我不好让孩子受了凉,打扰家主,望家主见谅。”
      “不碍事,人吃五谷没有不生病的。家里还有熬的枇杷糖浆,去拿了吧。”
      从前没有想过,今天倒大发慈悲想起这些人的前途和命运来,往后不知道会到谁家里去:“我死不足惜,可怜她们,可怎么办?”
      尤其是那孩子,和她那时候差不多大,长大以后会不会记得她?她不禁想起自己来。也是没有太阳的时候,那时候是傍晚,梦中的那个女人骨头外面包着一层皮,摸着她圆润的脸庞:“胖了,胖了!”那样灿烂的目光啊,初升的太阳从不抗拒稚嫩的眼睛,光亮而温柔,小孩子一样挺起胸膛骄傲地对注视她的人说:“昨天的事已经在夜晚被我烧毁,我又是新的了,世界因我而富有色彩,我绝不让人失望。”
      陶珣等待着日出,偏偏下起雨。
      “希望不会再为我升起了。”
      “再过一会儿来审问我的人,要幸苦她冒雨前来了。”
      陶珣把刚才那位仆人叫来,让她准备一身干衣服,熬点姜茶:“待会儿有客人来,不叫你们不要进来。”
      陶珣盘算着自己的死期:“倘若陛下知道有北夷人,必然希望能把北夷人抓住,她还用得到我,我还能有一段时间的自由。”
      又想:“巫马郁会来吗?她一定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下郝砚,为什么引她去东胡,要来找我算账。她那么意气用事,想不想得到回来就是死路一条?”
      陶珣忍不住小声笑道:“她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她一定会想‘她是故意的,是她放跑了郝砚,知道东胡设有埋伏引我去。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杀了她,我对她仁至义尽。’她一定那个恨死我了。”
      她很得意自己的计划,她认为巫马郁不是一个聪明人。据陶珣所了解的,北夷人在其他地方凭借自己的智谋获得地位的,而巫马郁不学无术,只能靠人皮面具占据别人的身份。
      陶珣盼望着巫马郁能来,她此时此刻变得十分贪恋。她认为无论巫马郁因为愤怒还是来寻求帮助,最起码是冒着被抓捕的风险来的,这是自己在北夷人那里得到信任的标志,说明在她的母族那里她有些分量,受到母族的重视。与此同时,她还希望让自己作为诱饵,替卫子夫抓住巫马郁,她的过错将一笔勾销。
      是什么样的机会让她和巫马郁认识了呢?陶珣陷入回忆,她先发现的巫马郁。巫马郁的眼睛太像她梦中的眼睛了,她张口试探地跟巫马郁打招呼,用她曾经讲过的,已经忘得差不多,为数不多存在于记忆里的北夷语言,准确来说是北夷平民的语言。果然巫马郁惊讶地看向她,眼睛中爆发出狂喜的神情。
      这个过去的贵族,已经亡国的人,现在只能东躲西藏毫无栖息之所的人,看向陶珣的时候还是那么目中无人,那句平民的语言让巫马郁重新做回了北夷的贵族,巫马郁回应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贵族的语言以彰显自己的身份。
      陶珣并不在意,她也听不懂,用镜花国的语言讥诮道:“时间太久了,我现在就会这么几句。”
      巫马郁想呵斥两句,话在嘴里转两圈憋回去了:“她是在提醒我现在的处境吗?诶,若是北夷还在,她哪里能和我相提并论。我与她身份悬殊,现在却需仰仗她,我竟沦落至此。”巫马郁一口气落在胸口发不出去。
      陶珣没有理会她,见巫马郁久不说话,转身要走。
      “我有求于她,实在没有办法。”巫马郁把心一横,赔笑道:“姐姐留步,我担惊受怕的日子过惯了,误会了你…”
      陶珣回想起来简直像做梦一样,每一件事都变得离奇不可思议,像谁给她下了咒,完全不像她自己。
      她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接触到巫马郁,她隐隐作痛的心就在教唆她,一件一件地不可挽回地发生了。
      陶珣想起松仪对她说过:“我既然认定你是我的朋友,无论如何,无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理解你,这是我义不容辞的义务。”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黄昏,太阳的余晖穿过窗户,她脸上的神情多么真挚,陶珣觉得松仪的身上暖暖的。她越想越痛苦,越痛苦越让她感受到诡异的快乐。
      “她说的话还算数吗?她还这样认为吗?“
      陶珣的大脑没有一刻停下来,反反复复地吵闹,她想起在火光之中的郝砚…
      她不愿再继续想下去,强迫自己停下来,于是另一个声音说话了:“来审问我,来治我的罪。”报复的语气,她笑起来,感受到解脱的快感。
      她终于把耿节中盼来了,今天的雨下得不痛快,细细的轻轻的,比雾重不了多少,打伞也没用,在外走一趟身上已经被打湿透了。
      耿节中坐了一会,一碗姜汤没喝完就走了。她做好了要费一番口舌的准备,陶珣竟然痛快地答应帮忙抓捕巫马郁,事情进展得很顺利。临走她跟陶珣说:“我安排人在你身边只是为了抓捕北夷人,陶尚书不必多心。”陶珣知道还为了监视她,以防她通风报信。
      但是巫马郁并没有来,陶珣琢磨着,是受北夷其他族人的提点,才没有冒险前来。
      陶珣有些心神不宁,失魂落魄,她因未曾赢得过母族的信任而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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