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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和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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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丘嵩战败以后,她留下的人心涣散溃不成军又不愿投降的军队,被姚师愈击溃歼灭。
周边各国得到消息,又发生了大大小小的政变,将北夷人清除出去,她们又有了新的国王和大臣。这一切都是在镜花国的使臣的帮助下进行的。
至此以后镜花国的宴会就没断过,各国的国王、王储、使臣都往镜花国来。整个国家热闹起来没完没了,无休无止,永远不会收场似的。
放在以前,殷正则绝对是宴会的主角之一,但现在大家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从杞国回来以后,她就称自己年事已高,把自己封闭在家里。她多年的老友亲戚都见不到她,就连殷棫也很少能见到她,据说殷正则现在的生活全由跟在她身边多年的一位姓郑的侍者打理,要见殷正则首先要经过她的同意,任何消息也由她代为传达。
大臣们对殷正则的近况十分好奇,组织了一场又一场出游活动,邀请她参加,她一次也没有来过。大臣们和她的亲人商议一起上门拜访探望,那位老侍者看见这么多人,吓坏了,连忙把人赶了出去,说人太多了影响太师休息。
“你们把整个镜花国的人都召来了?这样会让她呼吸不畅的。她累了一辈子,让她休息会儿吧。”
这样一来,人们开始疑心殷正则被人控制住了,甚至怀疑她是否还活着,连京城的百姓都在传:“太师最喜欢庆典的人,怎么忍得住这么长时间闭门不出的?”
情况虽然不像大家猜测的那样,但也足够糟糕。
殷正则的身体是靠喧嚣热闹维持的,她远离了热闹,这些热闹连带着她的健康也一并离开了。她的状况时好时坏,好一点的时候想见女儿,就让殷棫过来陪她,但多说两句话就因身体不适而暴躁。状况差的时候,她谁也不见了,毫无说话的欲望,听人说两句话就要就赶人走。哪怕平日里喜欢的文章,此时也能挑出毛病,侍者念两句就让人把书扔了。
这样的次数越来越多,殷棫六神无主,哭着找晏琦想办法。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不知道怎么办?就连郑阿姨也不能常在她身边,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一个,我不知道她还好不好。”
晏琦带她去见卫子夫,说明了殷正则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最好将她的两个女儿召回京。
卫子夫听说殷正则病重,考虑去探望她。可是应该以什么方式去呢?卫子夫心想:若是就这样随随便便显得我在轻视她;要是大张旗鼓去,她会觉得我在故作姿态,况且她这样高傲的人,必然无法忍受怜悯的同情的目光。
卫子夫思来想去,她不说是去探病,对外称在政事上有不解之处,愿听太师教诲。
天子仪仗浩浩荡荡去往太师府。殷正则从床上坐起来,叫人为她梳洗,穿上朝服迎接卫子夫。
殷棫着急地扶着她:“母亲何必起身?陛下知道母亲病重,不会怪罪的。”
殷正则的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身体也恢复到从前,连那位姓郑的老侍者也奇怪:昨天病得神志不清,今天竟能下地走动了,真是奇事。
“你们懂什么!”她那又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一下子看穿了她们的心事,笑着说道,“我不与争论,我要把力气留着去见陛下,我有好多话要说。”
她被人搀扶着到大门口,等了好一会儿有人来报已经看到天子仪仗了。
殷正则见到卫子夫正要行礼,立刻被人拦下来,卫子夫从车上走下来,亲自扶着殷正则进到屋内。
“人们常说,看一个的品行心志,为人处世就能知道她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看一个君王亲近什么样的人,行事作风如何就能知道这个君王和她的国家的结局。因此一个人的命运是可以预料的,一个君主的命运是可以预料的,一个国家的命运是可以预料的。今我观陛下行事恭敬谨慎,心志豁达疏放,明通畅达,眼界高远心胸宽阔,乃明道之君。而我这样骄矜满盈的人,谈什么功劳?自陛下登基以来,我便不提什么生死,难道我的命运不是注定的吗?”
殷正则因在病,原本不必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但她向来争强好胜,说完这段话以后歇了一阵子,继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让我得遇明主。陛下说来听我‘教诲’,实在愧不敢当。我过去所得经验不过是粗鄙之言,是些多于无用的东西,说出来恐污了陛下的耳。我最近读的倒是有几句可与陛下说。”
她又停下来,卫子夫抚摸着她的背,让她舒服些。
“古语说:曲则全,枉则直。君子顺乎自然,不炫耀自己,不贬低她人,不骄傲自大宣扬自己的功绩,这样的人能使天下归心,得上天百姓扶持,陛下若用这样的人,那么必可使国家长治久安。”殷正则用手指着晏琦说得,“她,是个顶好的信得过的可用的人才。”
晏琦蓦地听见殷正则叫她,身体一颤,她满脸都是眼泪,不敢抬头看殷正则。
殷正则拉着卫子夫的手笑道:“没想到我到这个岁数,还能遇见知己,我死而无憾。”
她的精力全耗尽了,说完这句话以后再也没有力气,但她坚韧刚强的性格,强迫她亲自送卫子夫走出去。
两个月以后殷正则与世长辞。人们不能相信这个事实,或者说,她们对没有殷正则的未来感到恐惧。
殷正则存在于镜花国的百姓生活中太久了,从她十几岁一篇文章名动京城开始,她的诗词文章被人争相传阅、效仿。全国瞩目的庆典上,她坐在皇帝的身边,容光焕发,说什么都能对答如流。
不同于晚年的雍容华贵,她年轻时候活泼到了爱捉弄人的地步,比如和人辩论的时候,她经常仗着自己过人的学识和活跃的大脑把人说得稀里糊涂,最后落入她设置的陷阱中,她取得了胜利,按规定输了的那个人要做她要求的事,别人只好照办。时间久了,没有人想和她玩这样的辩论游戏,于是她又发明了别的。
像她这样锋芒毕露的人,按照人们的设想,应该早被流言蜚语重伤,狼狈离去。可事实恰好相反,人们乐意和她待在一起,有她的地方少不了清脆的笑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每个人都在讨论她,而她呢,仿佛浑然不知,这便引起了人们更大的讨论。
关注她的人如此多,对她的评价也就褒贬不一:爱她的人痴迷她,将她视作榜样,不许任何人诽谤诋毁她;恨她的人憎恶她到了极点,有人随口吟诵她的两句诗词,或者和她有关的文章,立刻做出不能忍受的表情。
几十年来一直如此。她在人们的生命里、心里、嘴里存在了几十年,年轻人甚至听着她的故事长大,殷正则这个名字陪着她们长大。现在听到她死了,所有人立刻感到不习惯,认为这是难以接受的痛苦。爱她的人不必说,哭得头晕目眩;恨她的人则更为复杂,她们心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挣扎着要从眼眶里出来。她们当然还憎恶她,但依旧为她的人生感到赞叹,忍不住要写篇文章歌颂她,赞美她,多么澎湃,多么振奋人心的一生啊,谁能不为之慷慨高歌。
因此,刚刚为了殷正则争执得面红耳赤的两个人,都停下来了,两个人都以她们自己的方式哀悼她。
还有些人组织起来,到殷正则写下那篇轰动的文章的地方去;商家贩卖她的书籍、画册,很多年轻人惊讶她年轻时候明媚的样子。
最难接受这件事的,是和殷正则年纪相仿的人。多年来她们所行使的部分“权力”是靠着殷正则,她们看见她就想起了她们年轻的时候,她们年轻力壮的时候,仿佛殷正则还在她们那段辉煌的时光就不会过去,她们永远是年轻的一代。现在殷正则死了,也带走了她们光辉璀璨的黄金岁月,她们不得不承认属于她们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她们被迫进入一个新的时代。除此之外,她们还要考虑要不了多久就要去和殷正则重逢。
殷正则去世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整个镜花国还处在心照不宣的沉默中,人们还没有习惯没有殷正则的日子。一个帝国的哀悼如此寂静无声,就像殷正则这样的天之骄子也只是史书上短短两页纸,就像她安静地躺在漫天繁星的夜空里。
殷正则离世两年以后,姚望舒也离开了,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故事里熟悉的人都远去了。
卫子夫和倚华骑着马围着湖边慢慢走,对面还是挺拔的云杉。距离卫子夫到镜花国已经三十年,万事万物都沾上了卫子夫的气息,对她产生依赖和眷恋。风轻轻吹过,目之所至都跟随她的身姿,匍匐在她的脚下,夕阳也跟在她身后。
她的眼睛多出几条皱纹,这几条皱纹让她更有威严,很少再有人敢直视她,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令人信服,没有人会质疑她,更不会有人反驳她,大家信任她爱戴她,完全将自己的未来和命运交给她。
她曾经下过几道诏书,希望大臣们直言不讳,及时指出她的错误。可是大臣们对她的信任已经到了怀疑她们自己的地步,于是卫子夫更注重自己的言谈举止,更加谨言慎行。她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时,更像一尊神秘肃穆的神像了。
不得不承认,岁月给她的礼物让她具有区别于年轻时候的,让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她变得神秘莫测,人们对她充满好奇,但因为她这种神秘的特征,大家在处理与她有关的传言的时候,就显得十分谨慎。真正熟悉她了解她的人寥寥无几了。
她看向倚华,人与人太容易走散了,多深的缘分才够相处几十年。如果没有这样的缘分,那么她波澜壮阔跌宕起伏的人生又有谁知道呢?说出去有谁会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