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境之镜花古国》渐来音

23、第 23 章 番外

　　江若谷想起从前的事，直到病逝的那天还很激动。她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命运，诚然命运是最大的推手，上天把这份礼物送到她跟前，而她伸出了双手。
　　一切都要从卫子夫从司夏州回京路上说起。她们路过姑丘，江若谷的家乡。按理说卫子夫无论如何不会与江若谷一家有交集，可是命运啊，命运把卫子夫和卫穑带到了她的身边，命运让江若谷走到卫子夫面前，从此她在卫穑身边再也没有离开过。
　　当时卫穑大病初愈，舟车劳顿，身体的不适使她性情焦躁。但自从被安南阳批评以后不敢再发脾气怕惹卫子夫和安南阳生气。她更想念卫九叙了，向人问道：“九叙姐姐为什么不来陪我了？我也惹她生气了吗？”
　　侍女们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答复她：“九叙公子想家了，想念她的母亲和姐姐了，现在已经回到她的故乡。”
　　卫穑怅然若失，尽管人们想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想方设法逗她开心，但对比卫九叙所描述的离奇的，充满冒险的幻想世界，都显得平庸无趣。卫穑一连几天都要求待在卫子夫身边，很多天听不见卫穑奔跑喊叫的声音，她安安静静的，无精打采的样子十分可怜。
　　为了让卫穑恢复生机，重新活泼喧闹起来，卫子夫决定带着几位亲信陪着卫穑到街上去。
　　上次的遇刺事件，卫子夫没有追究司夏州的官员，但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姑丘的官员更是提心吊胆，小心谨慎，在保护皇帝太子上下了更大的功夫。她们几乎重新打造了一条新的街道，精心挑选“商户”“客人”，并与几户人家协商好暂时住到这条街上去，营造一种热闹富庶的场面。这些人都互相熟识，知根知底，绝对安全可靠。一切准备妥当，才引导卫子夫和卫穑过去。
　　江若谷回忆起过去的生活，像隔着一层纱帐，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她和卫穑的相遇记忆犹新。她无数次地感慨：“为什么陛下偏偏在姑丘逗留？宇宙之大，为什么太子来到我身边？为什么是我和太子相遇，并陪伴在她左右呢？一切只是巧合吗？世界上有如此多的巧合只是为了让我们相遇吗？”
　　江若谷不在拟定的名单了，因此江若谷认为一切都是上天注定。
　　卫穑是一名有主见的聪明孩子，当她跟随母亲游玩的时候，那些官员们总是千方百计要把她们往一个地方引，卫穑不愿听从这些人的安排，官员们引她们去哪里，她就拉着卫子夫往反方向走。
　　就这样，卫穑来到一座书院前。恰好那天书院放假，恰好江若谷又一次受到家人的责难，一个人走到书院来。
　　书院的大门紧闭，江若谷蹲在门口，用树枝在地上画她想象中的书里的场景。这些书是她从学院的图书室偷偷拿出来的，对江若谷来说这是一次小小的冒险。
　　学院的图书室只有一小部分对学生开放，只是一些入门的，考学必要的书籍。有一次，江若谷的老师请她帮忙去图书室找一份资料，她这才知道图书室内别有洞天，藏着另一个世界。
　　她站在图书室内张大嘴巴转了一圈，数十个大书架通到屋顶，目光所及全是书，书与书紧紧挤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要花费大力气才能取下一本。取下来已经很不容易，再按照原样放回去更难，被人取下来的书无法再回到它原来的位置上，被堆放在其他排列整齐的书籍上面。
　　这片过去未曾涉足过的地方，它是被明令禁止进入的禁地，它神秘莫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是江若谷对它的印象，它像漩涡一样吸引江若谷。
　　管理图书室的老师找到她要的资料递给她，在这个间隙，江若谷抵挡不住诱惑，偷偷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揣进怀里。从此以后，她总是主动帮老师的忙，还书的同时方便再偷偷借一本。
　　幸好即便是禁地，能摆放出来的书籍都不逾矩，那些探险家的故事就是最出格的了，江若谷没有学到世人认为的不良好的习性。
　　江若谷至今不知道这座图书室究竟藏着多少世界，她现在画的是看过的某本书里，经过自己的幻想形成的世界。
　　“你在画什么？”
　　江若谷被卫穑的突然出现吓得跳起来，赶忙用脚将画擦干净。她被吓得面红耳赤，感到万分紧张，一直以来她小心谨慎从不暴露出半点书籍里的内容，以防让人起疑心，从而发现她的秘密。卫穑这么一问，好像卫穑知道了她的所作所为。
　　卫穑以为她打断了江若谷的沉思，行为冒犯失礼，才没有得到答复。她回头看见卫子夫站得远远的，不好意思地对江若谷悄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你。你可以跟我讲讲你在画什么吗？”
　　卫穑樱桃一样的脸，睁大眼睛看着她，江若谷觉得她十分可爱。其实她自己也有许多话想要倾诉，忍不住想要炫耀看过的故事，她在刹那间原谅了卫穑。
　　“但你不可以告诉别人。我在画一只会说话的兔子。”
　　“会说话的兔子？”
　　“是的，会说话的兔子。”
　　她们在一起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卫穑问她住在哪里，询问明天是否还能见面，陪同的官员抢先答复，引起江若谷不满，她刚要反驳，收到官员警告的眼神，便不敢说话了。
　　这天她没有回家，而是被带到了那天新建造的“家”里，她的母亲和姐妹们已经住进来了，这让她十分惊讶。
　　未来几天里，卫穑和江若谷无话不谈。江若谷隐约觉得，这个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女孩，掌握着她的命运。
　　到分别的那天，卫穑告诉江若谷，明天就要回家了。
　　当得知和卫穑再也不能见面以后，在卫穑牵起卫子夫的手走上马车的时候，仿佛另外有人钻进她的身体，替她大声喊出来：“贵人，带我走吧！”江若谷自己觉得，至少在这一刻，她是没有知觉的，她当时并不知道卫子夫和卫穑的身份，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所有人都吓坏了，江若谷感觉到有人在窃窃私语，向她投来不友好的目光。江若谷的母亲拽着她的胳膊，连忙道歉：“贵人勿怪，小孩子不懂事。”
　　江若谷后来回忆起这件事，试图找到喊出这句话的动机。她是在很久以后学到的一个词——阉割，她那时候的精神极其痛苦。她思维敏捷，喜欢幻想，说出来的话时常引来嘲笑，她在人群里格格不入，渐渐地学会隐藏。她思忖着，如果要完全融入到她的伙伴之中，不可避免要对自己进行精神阉割，整个过程是一场酷刑。她的大脑和她的心脏比她先发现这点，她是出于让自己免受阉割的痛苦，出于自救的心理喊出这句话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所谓动机不良的歪心思。
　　卫子夫听见动静回头看着她，江若谷在心里祈祷：“把我也带走吧，把我带走吧！我会乖乖听话，不会给你惹麻烦，我会帮你照顾孩子…贵人，把我带走吧！”
　　这时卫子夫弯下腰去问卫穑：“你想和她一起走吗？”
　　江若谷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掌握在这个小女孩手里，只要她点点头就能使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紧张地期待着，直到看见卫穑点头，江若谷感到有些飘飘然。
　　卫子夫在向她招手，示意她过去。江若谷觉得卫子夫身上有一股奇怪的吸引力，她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脚在行走，手已经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你需要和你的家人告别吗？有心爱的玩具要带走吗？”
　　卫子夫的声音不大，温柔亲切，刚好让江若谷听见。
　　“不，不必为了我耽误贵人的行程。”江若谷睁大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乖巧可爱，希望讨得卫子夫的喜欢。
　　江若谷的母亲有些生气，在心里怨她不讲感情。江若谷不这么想，卫子夫能同意带走江若谷是因为卫穑，但卫穑是个小孩子，性格反复无常，时间久了情况就会生变，因此一刻也不能多耽误。
　　她时刻有这样的担忧，因为她在学院看的书籍不多，她不能总将命运寄托在卫穑身上。
　　卫子夫让江若谷和卫穑一起学习。她太想要讨得卫子夫和安南阳的喜欢，学习过程中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废寝忘食到了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地步。安南阳对江若谷的进步大为惊喜，屡次在卫子夫面前替她美言，说她聪明努力，很快就能超越那些世家子弟。
　　安南阳每次夸奖江若谷的时候，总喜欢顺便提起别的孩子，她们免不了要受到她们母亲严厉的责罚。这样一来没有人再愿意和她作朋友，连卫穑都和她疏远了。
　　为了缓解和同窗的关系，江若谷只好在每日小测的时候故意答错几道小问。不出所料的，安南阳对她不断地在不该犯错的地方出错感到失望。她被安南阳单独叫到一边，她心里难受极了。
　　安南阳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她的头耷拉着，等着接受老师的批判。
　　“我全知道了，是我没有为你考虑周到。”
　　江若谷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安南阳心疼地对她说，“以后我会注意这个问题的。”
　　就这样，江若谷最担心的问题解决了，她毫无负担地接受老师的当中批评。而那些同样选在卫穑身边，陪伴卫穑的孩子也都是极具智慧的，经过这些大大小小的摩擦，在少年时期，江若谷和她们又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她们的关系甚至超过从前。
　　有时候江若谷也会对着镜子孤芳自赏，她回想起当日，难免追究起卫子夫将她选在卫穑身边的原因来。她曾经听倚华对卫子夫说起她，评价她是：“聪明人眼里的聪明人，蠢人眼里的蠢人，笨人眼里的笨人。”
　　她想起卫九叙，偶尔宫里的人提起她总是说两句就不说了，然后陷入一片寂静之中。她对卫九叙这个不能说的人产生强烈好奇，在多年来断断续续的信息中拼凑出一个形象。
　　当这个形象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的时候，她觉得卫九叙此时此刻就在她身边，她浑身被冷汗侵湿了。
　　江若谷突然感悟，在相安无事的世界里，蠢人风生水起，笨人安稳度日，聪明人招致杀身之祸。这大概是卫子夫选择她的原因。
　　无论如何，这些都是命运赠与江若谷的礼物，借了别人的手送到她的面前。她评价她和卫穑时说：“我和太子是云朵和泥土，原本永无相见的可能。是上天的垂怜，让云朵变成雨落在我身边。”
　　或许是苍天在推波助澜，帮助她在人间的代理人找到属于她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