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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前夜 ...

  •   耿节中在杞国的日子依旧是与世隔绝,不参与公务以外的任何活动,她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实际杞国的人也都对她敬而远之。
      沈幼卿找到耿节中的时候,耿节中用怀疑警惕的目光打量她。
      “她前几天摔断了腿,像她母亲一样,下雨天骑马,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沈幼卿毫不怯懦地看着耿节中的眼睛说,“她不是发疯病,她想见你,单独见你。”
      耿节中十分惊诧,问道:“是后杞让你来的?”
      “不,我自己来的,我实在无法继续看着她堕落。”
      随后沈幼卿向耿节中讲述了事情的原委:
      沈幼卿是卫钧的另一位谋士,在卫钧身边很多年。因为北夷人的存在,曾经一起共事的人害怕迟早受到卫钧的牵连,考虑另谋出路了。沈幼卿也想走,可她天生一颗悲天悯人的心,不忍见到卫钧一次次选择错误的答案,离光明的前途越来越远。
      她去向卫钧告别的那天,卫钧独自地坐在花园小道的一张石凳上。恰好是那场轰动全国的风波结束的时候,她正在担忧自己的命运,可是那把近在咫尺的剑却突然停住了,皇帝收回来那把剑,让它回到剑鞘中。
      这场风波吓退了许多人,不敢留在杞国。这时候的卫钧显得格外落寞孤单。沈幼卿还没有开口,卫钧就带着疲惫和习以为常的语气说要给她一笔钱,并祝她前程似锦。
      沈幼卿心疼欲绝,在此之前她还是一位备受宠爱,朝气蓬勃的天之骄子,现在她形单影只面无血色形容枯槁,离开的话沈幼卿说不出口,她非常怜悯卫钧,为此她改变主意,告诉卫钧她没有离开杞国的计划。
      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卫钧抬起头来,她以为听错了,或者沈幼卿说错了。看到沈幼卿真诚的脸,她欣喜得说不出话,牵扯嘴角想要说两句符合身份和场面的话,但她脸上每块肌肉都在颤抖,谁都想做主导的那个,结果眼泪夺眶而出。
      沈幼卿低垂着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贴心地替她解围说有一件东西忘在桌子上,要回去拿。卫钧欣然应允,让她拿了东西就过来陪她。
      从此以后,沈幼卿常伴卫钧左右。
      “轰动全国的风波指的是…那件监守自盗私自开采售卖矿产的事?”
      耿节中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居然和卫钧有关。
      “是,并且她是主谋,她把钱都给了北夷人。”
      这一次耿节中无话可说,她不明白这样做对卫钧有什么好处。
      “我心疼她,可是不代表我认同她的做法,我无法接受她不思悔改,一次次任人摆布,一次次误入歧途。我以为经历了那场劫难,她会改过自新,可事实是我屡次劝说,她都不屑一顾,仿佛我的建议是什么不值一提的荒唐可笑的东西。”
      “我是那群北夷人的眼中钉,她在这方面倒很警觉,提防她们,不让她们对我动手。有时候她让我觉得,我的性命比她自己的性命更重要。”
      耿节中听到这里觉得十分无趣,她很不耐烦地说:“你是来讲和后杞的往事的吗?我恐怕没有那个好奇心。”
      “你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把事情讲清楚,很快就结束了。”
      让沈幼卿痛下决心的是这次密谋刺杀卫子夫的事。沈幼卿看得出来,卫子夫没有追查卫钧,并派耿节中来做杞国的丞相,卫子夫打算既往不咎,只要以后不再犯错误,卫钧尊贵的身份地位不会改变。
      “两位陛下对她已经十分宽容了。我劝说她和北夷人断绝往来,可她只会一个劲地说‘来不及了,我太多的把柄在她们手上,我不可以让镜花国的百姓知道’。”
      “可是,丞相,谁知道这些事的真假呢?先帝将后杞护得严严实实,至今无人知道那件事和她有关,她要是那时候去京城认罪,以先帝的手腕,一定会将这些流言蜚语涂抹干净。我相信当今陛下也一定有办法,她不会让这些诽谤诬蔑的东西留下一点痕迹。”
      “她把自己锁在笼子里了,她不能触摸到笼子外面向她伸出的手,其实那个笼子根本没上锁。”
      耿节中的直觉告诉她沈幼卿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但她还在犹豫中,因此长篇大论一直讲不到最重要的部分,这让耿节中更烦躁。
      “我刚才说她摔断腿的事。她被我说动了,可是北夷人看得太紧,于是她想出这个主意,趁着你去探望的时候单独和你谈。结果她又临时变卦,白白让自己摔了一跤。”
      “就在刚刚…”
      “后杞殿下究竟想说什么?别卖关子了,是否是我需要的?陛下需要的?要我立刻带回京城的消息。”
      耿节中敏锐地觉察出来了,她兴奋得像饿了好几天的狮子找到了食物。
      “是。”沈幼卿肯定地答复她,“请让我把话说完,刚才我照例劝说殿下,不巧被北夷人听见,我被粗鲁地要求‘滚’出去。我震惊于北夷人的蛮横无理,我厉声说道‘这里是杞国,殿下才是这里的主人’。结果那几个人发出刺耳的讥笑,说要不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我早就死在荒郊野地。我惊得说不出话,我看向后杞,想让她说两句公道话,她却有气无力地让我出去。”
      “我对她死心了,可我还想救她一次。”
      沈幼卿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她们正在密谋攻打京城,为了吸引京城的注意力,最好姚将军来平叛,北夷人好靠着各国的兵力攻打镜花国。”
      耿节中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惊讶于时间比想象中快得多。
      “她们着急了,原本想靠着在京城的官员里应外合,结果被先帝全部清除了,否则也不会想到用‘人皮面具’的方式取代大臣。接连损失了好几个北夷贵族,她们提前了行动的时间。”
      “你把这个消息带回京城吧,让人来查她,陛下或许能对她网开一面,可是继续错下去她必死无疑。况且,死在镜花国皇帝陛下的手里,也要比被当做一颗棋子,被北夷人玩弄死好。”
      “哎呀,把人逼成什么样了呀。”
      耿节中在思索沈幼卿带给她的这些消息,腾不出位置听她的感慨。蓦地想到沈幼卿说“我是北夷人的眼中钉”,耿节中握住沈幼卿的手,焦急地问她:“你怎么还如此漫不经心?她们知道你来找我吗?我现在要是走了,岂不是会对你不利?你跟我回京城吧。”
      沈幼卿垂下眼睛,不敢对上耿节中关切的眼神。
      “我不走了,她会以为遭到信任的人的背叛,即便我的行为已经是了,但我好歹在她身边,她想要发脾气也好,痛快地哭出来也好,都找得到人,她还知道我一直在她身边。就算我死了,我也离她近,而不是在遥远的京城,从别人口中得知她的消息。”
      沈幼卿对卫钧并没有所谓的世俗的爱,纯粹是因为她悲悯的,多情的,宽容的心,不忍见到别人凄惨的遭遇。诚然她跟随耿节中回到京城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谁让这颗心从她出生那天起就长在她的胸口。
      “我的命运是注定了的!你回去吧,好歹你又多了一份功劳。”
      耿节中实在难以抑制住激动的心情,恨不得立刻飞回京城去,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她放肆开怀大笑,敷衍沈幼卿几句后,到傍晚人们放松的时候动身回京城。
      卫子夫的几案上摆放着镜花国在各国的使者的奏折,沈幼卿的证词,耿节中带回来的断断续续不齐全的北夷人互通的书信,以及百里覃随身携带的小木盒。
      百里覃将她所知的所有事情,凭借着记忆写下来放在小木盒里。内容包括北夷的全部计划,卫钧与北夷勾结始末,卫钧参与的大大小小的案件等等。
      卫子夫将姚望舒请来。
      姚望舒看完以后说:“多亏后杞,没有她北夷人写不出这么好的镜花国文字。”
      卫子夫没有接她的话,笑道:“上面写的这些,将军知道多少?”
      姚望舒不打算隐瞒,直言道:“后杞的那些事我和先帝都知道。”
      她停下来把手上的几张纸收起来,沿着折痕折好放回去,补充了一句:“恐怕知道的比后杞本人还多。”
      卫子夫问她是否方便讲出来,她对这里面的故事很感兴趣,她很乐意倾听。
      “没有什么要隐瞒陛下的,后杞的事从她放走北夷人开始,我和先帝就全部知情。”
      当年卫钧放走北夷人后,因为涉及到诸侯王,又是皇帝疼爱的孩子,姚望舒私下告诉先帝。先帝的确被这个消息伤透心,沉默许久。姚望舒记得当时站在宫殿里后悔将此事直白地说出来,正当她想找借口离开的时候,先帝笑道:“她年纪还小,做了错事,或许她只是可怜北夷人,北夷人最狡诈,连你也差点上当。那个北夷王仗着你与她的往日的情分,说是让你帮她平叛,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利用你和她的关系,把你骗过去趁你不防备让你做她的俘虏,好在北夷树立她的威信,以此来令诸侯百姓信服。那么她就能不战而胜,受到天灾的百姓也会为她说尽好话。我当时让你小心,不要被北夷人蒙蔽,后来事情果然像我说的那样。”
      “你看,连你也差点掉进她们的陷阱里,就不要追究一个小姑娘的过错了。北夷剩下的那些人,翻不起风浪。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殷正则。”
      这次以后,先帝派去各国的使者更多,更勤,让姚望舒时刻注意北夷人和周边各国的情况。
      先帝想过管教卫钧,但卫钧不是她亲生的,她害怕突然对卫钧严厉起来,会把卫钧推到居心不良的人那边,没那段时间先帝给了卫钧更多的关怀。但情况比先帝预想的还要不受人控制,卫钧突然变得乖巧,先帝当时就知道她一直以来担忧的事情发生了。
      后来卫钧在京城结交大臣,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一直期盼卫钧能悬崖勒马。先帝得知那件监守自盗的大案以后,觉察出这件事与卫钧有关,她让姚望舒去查,结果印证了这个事实。
      “她把自己关起来,谁也不见。过了好几天她召我入宫,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得这么伤心,她拉着我的手说‘我那早逝的姐姐就这么一个孩子,我不可以不原谅她,她做的那些事就算了吧,但愿她能明白我的苦心。’先帝这时候已经泣不成声,随后她提到陛下,‘我拿她没办法,这是我的劫难,可子夫是无辜的,往后她要是还不知悔改,你一定要帮帮子夫。’”
      “先帝得到我的答复以后就把打发我走了。我不知道她一个人遭遇了怎样的折磨,我无法与她感同身受,帮不上她的忙,只能听从她的命令。”
      这次以后先帝对卫钧就冷淡了。等她病重的时候,她预感自己命不久矣,下诏让卫钧入京。那封诏书写得十分急切,好像希望卫钧立刻飞过来出现在她的眼前。
      先帝对姚望舒说:“我把她吓着了,我应该见见她把话说清楚。她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她不敢再信任我,不敢信任子夫,不敢信任京城。我把她吓坏了,她变成了惊弓之鸟,让她宁愿死在蛇窝里。我现在立刻就要见她,把话说清楚。”
      可惜还没等卫钧回到京城,先帝就病逝了。
      卫子夫问姚望舒:“后杞知道这件事吗?”
      “这又涉及到另外一件事了。”
      整件事只有姚望舒一个人知道,她冷静斟酌,决定替先帝完成这个遗愿。让姚望舒改变主意的是卫钧送来的一盒药膏,号称绝无而仅有,是卫钧花费大力气特地为姚望舒找来的,用来止痛,治疗伤口能够立刻见效。
      “像我这样身份的人,陛下,我知道人都应当谦虚些,不应当用这样狂妄的词,可我毕竟身居要职,这是一个客观事实。为了这个客观事实,我需要小心谨慎,对这些号称有奇效的药物我留了心眼。我有一个世代行医的朋友,我把这个药膏拿给她看,她看过以后神情严肃地问我是谁拿给我的,要我赶紧扔掉。”
      “据她所说,后杞殿下给我的这盒药膏里面添加了一味名叫罂的药。的确像后杞说的,能够止痛,但成瘾性极强,它会损害人的身体。”
      “这时候我就知道后杞已经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我不是先帝,对她没有世俗上的爱,更不要说愧疚之心,我已经足够宽容。这件事让我打消了告诉她全部事实的想法,我知道她会自取灭亡。”
      卫子夫对样的回答并不意外,她蓦地想起什么,问道:“这些事太师全都不知情吗?”
      姚望舒不防备她问这个问题,一时没想好怎么回,她看了看卫子夫,无奈地摇头笑道:“她不知道。”
      像是得到想要的答案,卫子夫心满意足地吩咐侍者:“将这些拿到太师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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