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境之镜花古国》渐来音

18、第 18 章 心甘情愿

　　盂丘国的使者受到国王的派遣，悄悄来到镜花国。她昼夜不停地赶路，脸颊已经凹陷下去，嘴唇干裂。途中要躲避北夷人，她选择走小路，衣服也被荆棘划破了，那样子十分狼狈。
　　松仪见到她这个样子，态度强硬地要她好好睡一天再去见卫子夫。这位使者向松仪道谢以后，表明有关乎盂丘国的存亡的万分紧急的事，说只要坐下稍微吃点东西换身衣服就行，她要立刻见到镜花国的皇帝。松仪不再坚持，听从使者本人的意见替她安排。
　　“陛下，北夷人已经渗透到周边各国了。最近几个月各国之间不断发生大大小小的摩擦，我们陛下派人去打听，结果吓坏了，比所有人预料的来的更快，更糟。从各国仓皇逃离的人口中得知，许多国家已经被北夷人完全控制，对不服从的国家要么国内发生叛乱，北夷人扶持自己的人当上国王，要么举兵攻打，直至完全将这些地方掌握在她们手里。”
　　“我们盂丘国虽然只是一个小国，但历任国王谨慎行事，不曾宠信外人。从前也听到点风声，幸得镜花国皇帝庇佑，我们更与她们隔绝了。今日前来，实在是不知能抵抗到什么时候。”
　　尽管身体上虚弱疼痛，这位使者已经换好衣服，除了脸颊看得出消瘦以外，看不出她在来的路上吃了多杀苦头。她面对卫子夫的时候声音清亮举止得体，极大地维护了盂丘国的尊严。
　　卫子夫在心里对她大为欣赏。
　　盂丘国的使者所说的，卫子夫在几天前得到了同样的消息，是镜花国在各国的使者向卫子夫传达的。卫子夫告诉盂丘国的使者让她不要着急，镜花国不会让她们等太久。
　　“多待几天再走吧，不急这一天两天。”
　　使者得到了卫子夫的肯定答复，精神上不再忧虑，强撑着的身体却显出疲态，她的身体状况糟糕到极点，她太需要休息了。使者欣然接受卫子夫的邀请，回到住所好好地睡了一个整觉。
　　卫子夫站在皇宫的高楼上往远处看，无限延伸的，灯火如昼的京城和天空在某一处汇聚成一点。皇宫里又在举办宴会，带着整个京城也通宵达旦地喧嚣热闹，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马仿佛在宣告这场璀璨欢快的景象永远不会有停下来的时候。
　　卫子夫看着底下小成一个点的人，照样看不清她们在做什么，但卫子夫知道，歌舞戏剧焰火猜谜等娱乐活动一样也不少。卫子夫想象她们红光满面，兴高采烈地聚集在一起，像孩童一样欢天喜地嬉戏玩闹斗嘴，哪怕平时沉默寡言的人，一到这种时候全都伶牙俐齿起来。
　　尽管镜花国是临时被创造出来的世界，但看见人们的幸福，卫子夫也很为她们感到高兴，她因她们的幸福欢乐而产生满足感，微笑着向她们投去慈母般的慈爱柔和的目光，吩咐身边的官员又给了镜花国的百姓一笔赏赐。
　　松仪找到卫子夫来到她的身边，告诉她乐时迁新排了一出戏，问卫子夫和倚华是否感兴趣。卫子夫见她兴致很高，料到是大臣们推她来的。她不想扫大家的兴，让松仪回复大臣们，说她一定去。
　　卫子夫看着盛装的大臣们，没看到百里覃，询问起她的状况。
　　“还是那样，从遇刺那天起她的身体比往常更糟糕，待了一会儿就走了。”
　　“问问她还愿意来吗？来看看我排的新戏。”乐时迁见缝插针挤进来，俏皮地要人替她传话，“总这样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心情怎么会好呢？她和我们多说些话，或许心情会好些，对身体的恢复也有益。”
　　百里覃还没有休息，她经常分不清自己睡着没，半梦半醒间总是做噩梦，醒来后衣服黏在身上，一点困意也没有了。百里覃的睡眠很少。
　　侍者来传话的时候，百里覃又抱着随身携带的小木盒发呆，她在仔细思考侍者的话，以便判断这是否是一个好时机。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身体稍微好些就伏案写一些东西，写完以后放在随身携带的小木箱里。最近几天她停下来，没有人再见到她动过笔，似乎她的这项大工程已经竣工。取而代之的是望着那个小木箱出神，有时候拿起来走几步又放回去。现在又是这样，听到邀请她去看乐时迁的新戏时，她走到床边抱起小木箱，犹豫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没人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宝贵的东西。
　　乐时迁的这出新戏，据她自己说是一出讽刺喜剧。内容大概是一群寡廉鲜耻道貌岸然的强盗因为分赃不均大打出手，丑态百出。她们的首领前来制止，可是这位首领早就没有了威信，一伙强盗联合起来杀害了首领。剩下的人没有了顾虑，互相阴谋撕杀，到后来整座山都烧光了，强盗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为了生存只好言归于好。
　　其中一名强盗得到一位好心人的青睐，大大改善了生活，她就不顾还在受苦的同伴，眼睁睁看着同伴死在她眼前而无动于衷。这名盗贼见了同伴像见了鬼一样，她下定决心要将同伴出卖，引起一系列啼笑皆非的事。
　　百里覃看到这里本就苍白的脸色一下子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四肢冰冷僵硬。她小心翼翼环顾四周，大臣们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喝酒猜谜写诗，没有人在看她，甚至没有人注意到乐时迁的那出新戏。
　　她稍微放下心，但她已经感到难以忍受，想赶快起身离开，却担心起身的动作反而引起旁人的注意，把她和戏中角色联系起来。
　　偶然有人往她这个方向看，看到她毫无血色的脸，吓了一跳，赶忙过来嘘寒问暖，她只能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应付过去。
　　为了不再引人注意，她拿起身前的一杯酒喝下去，好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让脸色看起来红润点。
　　百里覃就这样如坐针毡地待了一晚上，煎熬着看完了整场戏。
　　回到住处以后，没有一丝力气可以用来支撑起她的身体，她倒下了。
　　她看见了巫马郁，那双珍珠一样漂亮的桀骜不驯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刹那立刻呈现出惊恐的不可置信的神情，随后由沮丧转向绝望，顺从地接受了命运。
　　巫马郁声泪俱下地质问她：“你真的背叛了我们？你知道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怎么会来呢？你怎么来的？”
　　“她们说你背叛了我们，我不信！我就想办法，我在想怎么救你，那个卫钧已经被折磨得没有了主见，我稍微强硬一点她什么都能同意。我来的时候心里想，大不了我和你一起死在镜花国。”
　　百里覃捂住耳朵，不愿再听。
　　“我常在想要不是我对着你痛骂陶珣，痛骂镜花国，你就不会走到今天这地步。”
　　“没有这种可能。”百里覃像在水里听到狄娥的声音，她惊声尖叫，狄娥笑起来。
　　“你们当初选择我的时候，没想过扶持一个蠢人会付出什么代价吗？”
　　百里覃狼狈地跑开了，跑了很远，狄娥的尖锐刺耳的声音终于消失不见。她气喘吁吁，抬头一看，同伴们的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我们在刀尖上担惊受怕，你好呀，你锦衣华服。”
　　“你为了富贵要放弃报仇了吗？你信了她们的话？你为了享乐相信了她们的谎言，你被迷惑了，你沉醉在安逸的生活中，你辜负了我们对你的教导，选择了忘记仇恨，奔向仇人，心甘情愿地堕落。”
　　“哎呀，你是这样的人啊，我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这样的人。”
　　她急着替自己辩解，没有人听她说话，全都看着她冷笑。
　　她的周围又多了很多人，台上还在表演乐时迁的戏，台下的人看看台上再看看她，在她们的脸上出现不可言状的笑。
　　她用手抱住头，惊慌失措地冲到台上去，想让她们停下来。刚跑到台上，人全都不见了，黑漆漆一片。她被浓烟呛得不能呼吸，一个身影鬼魅一样冲出来，百里覃才看清楚一堆一堆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在鬼魅的剑下呐喊一声埋进土地里；□□的骏马也是一只骇人的猛兽，把天啃咬得血肉模糊。
　　想要喊叫，喉咙如刀割一般疼痛。
　　“终于要结束了。”她对自己说。
　　像她所想的那样，梦境重新回归死寂。
　　那个鬼魅和她的骏马在搜寻什么？手中多出一份绢帛。百里覃用力看清楚了，上面写着北夷皇室宗亲的名字。
　　“你在这里？”
　　百里覃被惊醒了，头发被汗水打湿，整个人昏昏沉沉，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用尽全身力气踢倒了放在脚边的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木盒。小木盒掉在地上，在空旷的房间里发出巨大的响声，没有涌进来对她嘘寒问暖的侍者，没有关切地替她换一件干净衣服的人。
　　她又闭上了眼睛，方才的一切又在她眼前演了一遍。这一次她感觉到姚望舒正在抚摸她的额头，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她的背，轻柔地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她看见第一次见到卫子夫的时候，她胆怯地不敢再多说几个字。她听见卫子夫令人安心的温柔平缓的声音，百里覃觉得无论发生任何事卫子夫都能处变不惊，这个世界不会有让她感到棘手的事。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卫子夫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透过这双眼睛能看到深藏在卫子夫心胸中的宽容怜悯，轻而易举地让人放下防备，心甘情愿地为她所驱使，付出一切代价也在所不惜。
　　百里覃沉沉地闭上眼睛，那个小木盒在地上挣扎几圈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