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境之镜花古国》渐来音

17、第 17 章 一错再错

　　卫钧拿着使者带回来的书信，在杞国的宫殿里走来走去，整个人都处于惊恐之中。她感到十分懊丧，无法自欺欺人地幻想卫子夫毫不知情，但她依旧心存侥幸，不死心地问道：“陛下的书信都是由旁人代为回复的吗？”
　　“是的，只有后汜殿下是陛下亲自回复的。”
　　“你见到陛下了吗？有异样吗？”
　　使者不好直说在皇帝那受到了冷遇——卫子夫见到她们递上的卫钧亲笔写的书信，看都没看一眼就随手交给身边的人，敷衍了两句场面话就把她们打发走了。
　　“那几日太子病重，陛下的整颗心都在太子身上，对旁人不如从前亲近。除此之外并无异样。”
　　卫钧没有放过使者的任何一个表情，在她说完以后卫钧就让她出去，自己一个人又将回信看了一遍。
　　得到卫子夫遇刺的消息以后，她写下一封情真意切，感人肺腑的书信。她在信中大书特书和卫子夫的姐妹情谊，表白对卫子夫深厚的情感，作为姐姐十分担忧妹妹的安危；急切地说明她对此事的愤怒；痛骂盗贼、随行官员，并恳切地请求让她做点什么，她不能焦急地待在自己的封地什么也不做。
　　她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感情充沛，数次落泪。但同时她十分心虚，几乎提心吊胆地写完。因此看到这封信的人从这几页纸中敏锐地觉察到了卫钧竭力要藏匿的东西，写给她的回信极为不客气，其中不少阴阳怪气的话语。
　　这封回信她没有勇气再看，她确信自己已经暴露无遗！
　　卫钧用双手捂住脸：“苍天啊，为什么同样的事要让我反复经历？我究竟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啊？”
　　“有人告诉我，这是天赐良机，我受到了蛊惑，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像二十年前一样受到了蛊惑？卫钧嗤笑一声，想到过去现在自己的种种过错，疲惫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打算就此听天由命。
　　“可是陛下还没有派人来治她的罪，跟当年姨母在世的时候一样。”
　　想到这里她灵光乍现，豁然开朗：“她也会像她的母亲，我的姨母一样爱我宽容我吗？“
　　“是啊，陛下既然知道我是主谋，却不追究我，还让我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的宫殿里。”卫钧认为尽管回信的内容让她的脸火辣辣的烧红了一片，但信的内容完全保密，在面子上和其他诸侯王一样，没有亏待她。
　　卫钧重新展开那封信，满含热泪，站起身走来走去。如果卫子夫允许她要立刻飞奔到京城拥抱她。她要告诉所有人后杞会改过自新，她已经认识到了过去所犯下的荒唐可耻的错误。
　　“陛下对我这样一个卑贱之人也如此仁慈，那么还有谁不会受到她的恩惠？”
　　“我做了什么？我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要毁掉我所拥有的一切？我听信她人的谗言，以为先帝去世以后她会调查出我的过去，她不会放过我。但事实是她这样体谅我，爱护我。而我做了什么呢？我以狭隘的心揣测她，并因此想要她的命。”
　　“一件不光彩的事被人发现了，你笑什么？”卫钧因为脸发烫，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嘴角也在往上扬。骂了两句以后，她大笑起来，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
　　“我多么想告诉北夷人，她们的计划必定会失败，因为我们的皇帝拥有宽阔的胸襟，愿意宽恕他人的过错，给人改过的机会，让一颗死掉的心重新活过来。不会有比她更聪慧的人，没有不愿意为她效劳的人。我要去告诉北夷人，我的妹妹一定会识破她们得到计谋，并最终打败她们。”
　　她觉得长久以来困扰她的，让她感到无能为力的绝境正在被瓦解，出现转机。
　　“皇帝的回信使你高兴？”
　　卫钧目光与百里菡不期而遇，她不知道百里菡什么时候来的，来不及收起笑容，窘迫地开口道：“我不应该笑，我应该感到无地自容，然后即刻动身去见我的妹妹，将所有真相全部告诉她。”
　　“你今天好像很有斗志？要让我重新认识你？”
　　卫钧听出她的嘲讽，面如死灰，浑身都在颤抖。
　　“我觉得你有点不认识你自己了，需要我来帮你看清自己。就在一个月以前，你花费了一笔钱，这笔钱用在了刺杀你的姐妹上…”
　　“请你不要再说了。”
　　“好吧好吧，你是最顾念姐妹情谊的。那我再帮你重新认识一下你的姐妹，你的好妹妹派耿节中来做杞国的丞相，什么意思不言而喻，你不会笨得连这个都想不明白。当然，你的妹妹对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既往不咎，可是你能保证你以后清清白白吗？”
　　“我会的…”她急于替自己辩解，百里菡打断了她。
　　“你会的话你们的皇帝就不会遇刺了。”
　　“我是被你们胁迫的。”
　　百里菡露出卫钧常见的讥讽的狡猾的笑，卫钧的整个身体战栗了一下。
　　“是你认为你的皇帝妹妹不能容忍你过去做的那些蠢事，你害怕那些事公之于众。那么现在呢？她现在对你的宽容难道就不是因为对你的过去一无所知吗？”
　　卫钧刚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全散了。
　　“现在你还能保证你未来的清白吗？后杞殿下？”
　　“你没有回头路可以走，想都别想。”
　　百里菡像一只毒蜘蛛，用一张巨大的网把卫钧捆得死死的，毒一点一点扩散，卫钧在这张毒网上昏睡，偶尔清醒过来，但她的四肢和五脏六腑已经腐烂，没有逃脱的能力。
　　“我来是通知你，这个月要多准备些东西。你不要总做出一副我在提无理要求的表情，我的妹妹百里覃被困在镜花国的皇宫里，你知道我这个做姐姐的如何日夜思念，心急如焚吗？巫马郁已经死在镜花国，我们不能再等了，要快些和镜花国的皇帝新仇旧恨一起算。”
　　百里菡丝毫不在意卫钧的身份，她把卫钧当做一个可以诉说心事，发泄情绪的人。过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卫钧没有那个胆量坦白一切，知道再多也无所谓。
　　“知道了，你走吧，我自己想想办法。”
　　卫钧沮丧地把脸埋进双手里，方才的光亮仿佛昙花一现，立刻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卫钧问自己。
　　当年她才十几岁，要跟着姚望舒出征，先帝原本不同意，但在她的数次请求下，答应了她。
　　那年她带着亲兵，骑在马上，威风凌凌。她命令将士们围成一个圈，把逃跑的几十名北夷贵族围起来。卫钧围着她们转了一圈，欣赏大大小小的猎物们惊恐的表情。她在马背上想象姨母会赏赐她什么，这些北夷贵族能为她带来什么。
　　命运是一闪而过的鬼火，一下子吸引了卫钧的注意：放过这些人，让她们为我所用。送她们去别的国家，等各国合起来骚扰镜花国的时候，我趁机进京，到时候我做皇帝，才不要别人的赏赐。若是她们失败了，我也没有损失。
　　卫钧骑马走到她们跟前，对她们说：“我给你们一笔钱，你们走吧。以后有什么需要，让人来杞国找我。”
　　她当时太年轻，只是一时兴起，没有更多的考虑，以为这个计划天衣无缝。她完全以为放过北夷人，给她们一笔钱，北夷人就会听她的话，为她效劳。
　　卫钧的所有心思全写在脸上，全被北夷人解读出来。梁丘嵩感激地向她鞠躬行礼：“殿下的恩德，我等永世不忘。”
　　因为慌忙逃出来令她疲惫不堪，她说话的时候有气无力，声音又漂浮又甜腻。卫钧总觉得有一只水鬼在水底下缠着她，不自觉缩紧双臂。但她当时是天之骄子，目中无人，很快忽略过去了。
　　后来她年纪渐长，她又梦到这个场景，梁丘嵩低着头，把五官藏在阴影里，抬起头的一瞬间卫钧猛地坐起来，衣服被冷汗打湿贴在身上。
　　百里菡是以谋士身份来到卫钧身边的。卫钧刚封王，她突然有大把的金钱和权力可以自由挥霍，出手很阔绰，北夷人几次来要钱，卫钧都多给她们。
　　起初北夷人对卫钧十分恭敬，她们拿着卫钧给的钱，运用她们狡猾的智谋，不到几年就在各国有了自己的势力，通过控制各国国王、大臣、富商的形式，控制整个国家。
　　卫钧几乎将北夷人当作自己的臣子，将各国也视为自己的势力范围，于是她的野心不满足于此。百里菡给她出主意，让她结交京城的大臣：“真到了那一天殿下发兵的时候，与她们里应外合拿下京城；就算不发兵，也可以等皇帝死了，历代常有这样突发的状况，到时候就让她们给太子制造些挫折，谁知道她是不是忧伤过度死了呢？到时候请百官迎立殿下做皇帝，名正言顺。殿下莫要犹豫，这样做对殿下有利无害。”
　　百里菡给她出了许多计谋，果然收买了部分身居要职的大臣。卫钧奖赏她的时候，她总说：“天下本该是殿下的，却要用计谋夺回来，我替殿下委屈，若我要了赏赐，岂不是显得我居心不良。”
　　那几年卫钧和百里菡出双入对，在杞国，百里菡说的话就是卫钧的意思，没有人敢反驳。
　　后来北夷人要的钱越来越多，卫钧负担不起，百里菡告诉她镜花国还有盐铁铜矿，在京城的官员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不，我这样做会让我蒙受耻辱，我不可以做这样的事。”
　　“差一点了殿下，我们的计划就差一点。殿下现在说不做，岂不是要前功尽弃？我们北夷为了报答殿下的救命之恩，耗费心血替殿下筹谋，置身于危机四伏的异国，都是为了殿下，如今竟然要放弃，殿下要我们何去何从呢？”
　　百里菡别过头去，不让卫钧看到她掉泪。
　　“我没说不管你们，没说要放弃。你们的心我怎么会不明白？”
　　刚开始的时候卫钧只是试探地做，渐渐地无所顾忌，以此获得的钱让她和北夷人过得十分宽裕。
　　时间久了，被先帝觉察出来，先帝大发雷霆，命姚望舒彻查此案，一个涉事官员也没放过。这场风波闹得极大，卫钧在京城安插的眼线也一并被处理了。关于卫钧的事竟只字未提。
　　那年先帝召诸侯王入京，以卫钧刚刚生产完不宜舟车劳顿为由，不要她来。
　　“姨母一定知道了。”卫钧焦躁不安，担惊受怕，转转反侧，夜不能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人审判她。她还觉得诸侯王们一入京就能发现先帝对她的异常，从而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诸侯王们都在背后指责她，对她指指点点。于是她与诸侯王们都疏远了。实际上大家什么也不知道，以为先帝疼爱她。
　　卫钧捂着脸问百里菡怎么办，百里菡没有动作。卫钧抬头向她看去，正好与她四目相对，她惊讶地发现百里菡正皱着眉头打量她，那样子像在计算她还有多少价值，思考是否还值得花心思哄她。
　　“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是我救了你们，给了你们好的生活。”卫钧说完就后悔了，太过愚蠢的一个问题。她随后就看见百里菡讥讽地牵扯嘴角，带着藏不住的轻蔑。这个动作一下子让卫钧脑海里闪现出多年前的梁丘嵩，她终于看懂了梁丘嵩的表情。卫钧是这样一个人，一旦发现自己的愚蠢，就变得聪明起来，就是这一个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从头到尾，一切都清楚明了了——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却只是棋盘上一颗必死的棋子。
　　从这时候起，卫钧时常梦见梁丘嵩，像刚爬上岸的水鬼。
　　卫钧再也不想回忆了，把自己关起来失声痛哭：“来不及了，我不能不听她们的，不能让那些事公之于众，不可以。没有人能救我，陛下也救不了我。为什么不从一开始就对我悉心教导呢？为什么姨母对陛下如此严厉，却放纵我？”
　　她不免想起先帝在世的景象。她没有可以怨恨的人，只能将一切过错怪罪到先帝身上，以为先帝为了不被人指责苛待姐姐遗孤刻意放纵她，才让她一步一步酿成不可挽回的过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