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境之镜花古国》渐来音

16、第 16 章 魂归故里

　　因为受到惊吓，卫穑生了一场重病险些丧命，她的脸色稍微恢复到从前的红润以后，卫子夫十分欣慰。她对卫穑多余的要求在这段时间内全部作废，此前对卫穑规定的严格的标准也打算在她完全恢复以后再进行。
　　在这段修养的时间里，大家对卫穑更宠溺些，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越来越淘气，已经到了无法无天来的地步。她的太傅安南阳向卫子夫汇报卫穑的情况时玩笑道：“等太子痊愈以后，要将她的功课加倍才行。”
　　首先被卫穑的怪脾气波及到的是照料她的侍女们，对她们越来越坏。起初侍女们还能忍受，一次冲突中隐藏着的情绪被激发出来，她们大闹了一场。
　　事情发生在吃过午饭以后，言以方照例哄卫穑吃药，然后再睡会儿午觉，下午会精神些。卫穑正在和卫九叙思考一个许久没有解出来的游戏谜题，言以方多次劝说无果后放弃了让她午睡的念头，只要她把药喝了。
　　言以方把药端到卫穑面前，轻声细语地哄她：“太子待会再想，先把药喝了，待会儿凉了。”
　　谁料卫穑一挥手将药打翻在地，可怜的白瓷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言以方惊得目瞪口呆，卫穑自己也意识到做得有些过分，站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太子这是做什么？”
　　卫穑听出来言以方在责备她，当即沉下脸来，装作大人的语气对她说：“我是太子，你是我的侍女，你怎么能这么对我说话？”她将言以方打量一番，继续道：“你在自己家里穿不起这样的衣服。”她说得如此平静，言以方眼睛都红了，呆呆地看着卫穑，她简直不敢与她相认，这根本不是卫穑。
　　言以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就进宫，陪着卫穑长大，她也才十二三岁的年纪，还不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心里所想的全都表现在脸上。她心如刀绞，委屈地说：“我们越发摸不透太子的心思了，最近这几天不断地发难，今天又是为什么呢？要是我们犯了错，那么我们心甘情愿挨罚，可我们自到太子身边以来，自问尽心竭力，未曾懈怠。太子做出这样的事，说出这样的话，是因为什么呢？难道仅仅因为我们出身卑微就应该受辱吗？身份卑微是定罪的理由吗？这是作为一国太子应该说的话吗？您对身边朝夕相处的人尚且如此，镜花国的百姓还能指望您吗？”
　　言以方的嘴都在发抖，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她身边围上来几个人安慰她，她们也有许多话想说，附和道：“要是觉得我们在您跟前惹您烦，我们这就去禀明陛下送我们出宫去，总之饿不死。”
　　卫穑的脸火烧火燎，烧得通红，她知道今天的言行举止十分过分，她太后悔了，想要过去拥抱言以方，她要告诉言以方她今天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她想找一个空闲的时候向言以方道歉，要取得她的原谅，可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卫穑面红耳赤在和她们对抗。
　　凑巧，刚赶来的安南阳和竺贞一在帷幔外看完了整个过程。
　　安南阳再也看不下去，她怒不可遏，面色铁青，气势汹汹地走进去，疾声厉色地对卫穑说：“我真替你感到害臊，让人听见了以为我教你的是这种东西，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卫穑方才还发红的脸现在变得惨白，她从没见过老师发这么大的脾气，扬起小脸可怜兮兮地看着安南阳。安南阳没有理会她，她太气愤了。
　　“这些人远离家乡，告别父母来陪伴你，你生病的时候她们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你呢？你都做了什么？你非但不感谢她们对你的关爱，不体谅她们的辛苦劳作，反而出言讥讽她们的身份，难道我过去教你的是这些吗？”
　　卫九叙鼓起勇气，想要帮卫穑说两句话，接触到安南阳冷厉的目光后退缩了，垂着头不敢向前，惴惴不安地站着。
　　“我也去禀明陛下，从今天起，不做你的老师。”
　　“不，太傅，不…”卫穑的眼泪夺眶而出，哭喊出来，跑过去抱住安南阳的腿。她从来没有受到过这样严厉的批评，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再也承受不住了，脸颊因为哭泣变得通红，险些晕倒。
　　竺贞一观察到卫穑的情况赶忙蹲下去抱住卫穑，对安南阳说：“她的病还没好全，说两句就行了。我不是要对你指手画脚，我怕她病情再加重。”
　　安南阳看向一边，竺贞一抱起卫穑走到言以方身边，卫穑在她肩头啜泣。竺贞一安抚言以方，声音刚好够安南阳、言以方听见，她说：“太子才六岁，还不到七岁，她懂什么？她现在这个时候，无非是谁顺着她，她就和谁亲近，就听谁的。太子说的话，都不是她的本意，你还不了解吗？”
　　“她还这么小，你们这些做姐姐的狠得下心让她担上刻薄身边人的名声吗？快止住眼泪，不要生太子的气，今天的事别传出去。”
　　“你不用担心你说了那样的话陛下不高兴，我和陛下都认为留你这样的人在太子身边是好的，我和陛下都放心。以后不要再说要出宫的话，她从小就是你们在照顾，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们。”
　　言以方偷偷看卫穑还趴在竺贞一肩头没有动作，别扭地转过头去不回话。竺贞一无奈只好拍拍卫穑的背，问她：“我说的你都听见了？”
　　卫穑把环绕着竺贞一的双臂抱得更紧些。
　　“我说的合不合你心意。”
　　等了一会儿卫穑才重重地在竺贞一肩上点头当做回应，言以方这才破涕为笑。
　　竺贞一笑道：“好啦好啦，今天这场官司我给你们调解好了，以后谁都不准提。”
　　她对着安南阳说：”你也不准再提。”
　　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但卫九叙认为这仅仅只是她噩梦般命运的开始，她有一种直觉，竺贞一的话对她很不利。她的心一直悬着，她预感将有一场狂风暴雨向她袭来。卫九叙第一次拒绝了卫穑希望她留下来讲完昨天的故事的请求，她回到自己的寝宫，呆呆地坐在床上。
　　安南阳向卫子夫汇报卫穑情况的时候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的表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卫子夫也不得不慎重地对待此事。
　　“太子从前只是顽劣淘气些，却她怀有仁爱之心，是一个多么聪明可爱真诚的孩子，所有人发自内心地喜欢她，爱她。可最近她总是做出让人伤心的行为，若不是有人教唆，她绝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太傅这话是否太严重了？”
　　“无论这个人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或许她的发心是好的，是出于好意，但现在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有人从中窥探到讨得太子欢心会得到好处，得到高于旁人的身份和地位，获得权势。长此以往，太子身边只剩下投机取巧华而不实的人，而这些人往往会想方设法让太子疏远旁人，她的身边将不会再有真心爱她的人，这对太子是不利的，陛下不可以不为殿下的将来考虑。”
　　卫子夫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南阳，知道卫九叙已经惹得许多人不快。她让卫九叙陪伴在卫穑身边，想暂时减少她与朝堂的联系，优先考虑卫九叙的教育，没想到还是发生了她不愿意看到的事。然而安南阳所说的，也令她深感担忧。
　　这时候卫子夫想到卫康年，她的心就软了。转念一想母亲和老师都在身边，万万没有怪罪到别人身上的道理。
　　她对安南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归根究底，是我这个做母亲管教不严。等回京以后，我会把她送走，期间我不让她见太子。”
　　但在回京途中，卫子夫接连收到关于卫九叙的奏疏，除了一些老调以外，有几件事卫子夫不能忽视，一件是卫九叙在城外占地建房，百姓不愿意，竟打死了人，家属闹到官府；一件是侵占宗庙。

　　卫九叙寝食难安，她已经很久没见到卫穑了，除了她自己神经质地疑神疑鬼导致的身体不适，不愿与外界接触，还因为总是有各种理由阻止她。近几日更奇怪，和她接触的侍女们都不敢看她的眼睛，总是偷偷看他，但当卫九叙看过去时，她们都垂着眼睛，恭敬而庄重地站立着。她为此大为恼火，她敏锐地觉察出侍女们的眼神里夹杂着不舍和同情，仿佛卫九叙是一个久病卧床，是一个被宣告死亡的人。
　　她无法再忍耐，找到卫子夫的一位侍者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谁愿意做那个宣布病人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人呢，这名侍者十分为难，可时卫九叙十分焦急恳切，她委婉地告诉了卫九叙最近发生的事。
　　卫九叙的脸变得煞白，浑身血液流回心脏，四肢僵硬冰冷，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周围一片空白。她艰难地道谢以后，回到寝宫扑倒在床上大哭一场。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稍微挪动一下身体，头像被钝器重重敲击一般。这种疼痛提醒了她：她应该去见卫子夫。
　　去见卫子夫的路上畅通无阻，她认为这是她的一线生机的外应，她越走越快，一直走到卫子夫跟前，没有任何障碍，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可她见到卫子夫以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只顾着要见卫子夫，没有想过见到卫子夫以后的事，并且见到卫子夫以后委屈占据上风，除了在大殿上哭着喊姨母以外什么话也说不出。
　　大殿上只有卫九叙的哭声，哭得喘不过气，抬起头偷偷向卫子夫看去，卫子夫就像神庙里的偶像，向来听便人间疾苦，从来连眼皮也不肯动一下。卫九叙心头一颤，自知再无指望，便止住眼泪，端正身体，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卫子夫行大礼。
　　卫九叙被几名侍者送回寝宫，她已经无法行走，好像在行宫里游荡回来的。身体的虚弱换来头脑的清醒，那天没听清的话变得清晰——“公子在京城不要什么人都相信。”
　　原来是那时候！她终于反应过来。
　　“我也算死得明白。”卫九叙神经质地笑起来。
　　“刚才太失态了，若是姨母当真对我无动于衷，怎么会容忍我在大殿上如此失礼？可见姨母是爱我的。是我犯下过错，让姨母为难。”卫九叙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卫康年，悲从中来，哽咽道：“母亲…我该怎么办呢？我很快会接受审讯，我不要，我死也不要，我宁愿去死。”
　　“怎么办呢？我的母亲一定生我的气，我让她伤心，她还愿意见我吗？”
　　“但愿我的魂魄能回到她的身边。”
　　“母亲！”
　　她呐喊着，企图让远在千里之外的卫康年听见，或者希望留存在人间的最后一点声音带着她的灵魂回到母亲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