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境之镜花古国》渐来音

12、第 12 章 被贬

　　这件事来得十分突然，来不及阻止，才发生了这样一件啼笑皆非的事。薛霭的伎俩被人戳穿，遭到大臣们的排挤，她在大臣中间说不上话；商议攻打瑟诺亚国的朝会结束以后殷正则再也不愿见她，别人甚至在殷正则面前避免提起她；卫子夫不用说一定不会用她。
　　薛霭遭到了冷落，这阵子过得战战兢兢，思来想去只有殷正则或许还能接纳她。于是她四处游说大臣上书批评卫子夫，这些奏疏全都石沉大海，一点水花也没有，于是薛霭的言辞越来越犀利，姚望舒和晏琦已经成了奸佞。
　　大臣们后来偷偷猜测，是不是喝了酒发酒疯；或者遭到冷遇受了刺激心有不甘；或者看到宴会如此盛大和睦让她的主张看起来格格不入，像一团丑陋的废纸，每一张欢乐的脸都在讽刺她…她爆发了。
　　薛霭在宴会热闹的时候，突然站起身制止了乐曲的演奏，郑重其事地高声喊道——这声音真是响彻云霄，她喊道：“陛下无故兴兵，竟还大肆庆祝，这是明主应该有的行为吗？”
　　她说完以后很有骨气地望着卫子夫，站得直直的，心想有人来抓她，她就一把把人甩开自己走出去，多么威风。
　　整个宫殿的时间都停止了，但只有一瞬间。卫子夫不悦地看着她，心想难道要跟她计较吗？难道要为了她生气吗？太有失身份了？最后只是一笑而过，继续和身边的人交谈，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宴会重新活跃起来，换了一支歌舞，好像刚才的停滞是为了新的音乐一样。舞者们巧妙地将薛霭挤出去。薛霭的脸上火烧火燎的，呆愣愣地站在：“天哪，我刚刚做了什么？我在干什么？”她呆若木鸡，一动也不敢动，害怕听见人议论那可怕的一幕。
　　大家都离她远远的，像看不见似的。薛霭被人带出去了——不能让她晕倒在宴会上。
　　姚望舒看向殷正则，殷棫和晏景明吵了一架吗？殷正则和晏琦在调解，并没有受到刚刚发生的事情的影响。但殷正则头上还在微微晃动的步摇表明，方才一幕带给殷正则巨大的震动。
　　她风风光光一辈子，自从卫子夫登基以来，就像是着了魔一样，接连受挫。姚望舒和殷正则共事几十年，深知她的脾气，她争强好胜自尊心极强，要是去安慰她，她一定当场发脾气，反而把她气着。当殷正则的晚辈好得多，她不能跟晚辈计较，于是姚望舒时常见到她气也不是，不气憋得难受，她可怜的女儿，承担了殷正则的大多数怒火。
　　殷棫又要替薛霭受过了。

　　宴会上值得回味的事太多了，薛霭在当日的行为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大臣们认为提起她的可笑事迹，不可避免地回谈到殷正则，到时候被有心之人胡乱解读，无端得罪太师，于是更加默契地不再谈论薛霭。
　　恰好在这时，鹿槐郡太守任期结束。大臣们一致认为薛霭是最佳人选，推薛霭做鹿槐郡太守。
　　鹿槐郡地处偏远，是镜花国少有的贫瘠之地，气候闷热，多瘴气，不与外界交通，非当地人去了必定先经历一场生死较量。当地人见惯了这种情况，早已有解毒的办法，遭点罪就过去了。
　　薛霭不愿去，但她早已被殷正则厌弃，巴不得她离她远远的，不要和她牵扯上一点关系。她愤懑不平，把一切都怪罪在别人身上。薛霭开始回想究竟是哪件事，是谁让她倒霉，是那件事，那次朝会开始她就失去了殷正则的宠爱，害得她如今无依无靠。
　　她越想越委屈：“原本我以为她是明君，誓死为她效劳，可她呢？她抛弃我这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去相信姚望舒。姚望舒等劝说皇帝出兵，花费金钱攻打一个小国，是因为对她有利呀，陛下怎么不明白呢。可怜我和太师的一片赤诚之心。”
　　想到后来更加痛心疾首，竟演变成了奸佞小人不顾国家前途，为了自己的利益一个劲劝说皇帝大兴兵事伤了忠臣的心的故事。她甚至为殷正则打抱不平，比为她自己不平还要激烈。
　　薛霭相信了她编出来的故事，她相信她是被谗言所害，是奸佞小人在卫子夫跟前说了她的坏话，才被赶到偏远的鹿槐郡。她相信她一直遭到排挤，大臣们不能接纳她，是因为她崇高的品德和与众不同的思想显得格格不入。
　　她每天都在为她本人和殷正则感到难过，日夜担忧卫子夫，因为卫子夫周围除了她和殷正则没有好人。现在她被赶走了，只剩下殷正则单打独斗，卫子夫处在危险之中，而卫子夫却不知道。
　　怎么办呢？怎么才能提醒皇帝陛下呢？

　　松仪来见卫子夫，贴在卫子夫耳朵边，狡黠一笑，十分神秘。
　　“你要我出宫？又有什么好事？”
　　“我堵上我的项上人头，我很久没看过这么有趣的戏，乐时迁也连连夸赞。”
　　卫子夫看着她的神情，知道她们又发现了谁的糗事，急着要告诉她，无奈地笑着说：“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你还要让我给你们断案。”
　　“陛下又把我往坏处想，我是看陛下最近太累了，真心诚意地邀请的。”
　　卫子夫去看了松仪推荐的那出戏。内容并不新奇，皇帝昏庸，奸臣沆瀣一气，忠臣遭到陷害被贬谪，境遇凄凉。
　　戏本身没有问题，但因为创作和演出它的人而显得滑稽，令人发笑。卫子夫很快就明白了松仪那欲言又止的嘲讽，没有任何人认为薛霭作为这出戏的主人公有什么说服力。
　　卫子夫没有生气，也不认为值得嘲讽，她不明白薛霭这种期期艾艾，无病呻吟从何而来。她理解离开京城去到贫瘠的鹿槐郡的失落心情。但她不明白！卫子夫看过鹿槐太守的奏疏，特殊的气候使得鹿槐郡拥有别处没有的甜蜜的瓜果，老百姓热情质朴，生活虽艰辛，可也有许多情趣，并不枯燥乏味。薛霭若是能在鹿槐郡远离喧嚣去除杂念，踏踏实实为百姓做事，那么即便在苦寒之地，亦大有可为。
　　看完整场演出，卫子夫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一件一直被她忽略的事，这样哀怨的曲调，是帝王权势的象征。她想到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确定了自己的权势。
　　卫子夫对倚华说：“再多给她一些赏赐吧，鹿槐郡距离遥远，让她在路上过得舒服些。”
　　松仪悄悄地跟乐时迁说：“我应该把姚将军和晏丞相也叫上，要是知道她们在这出戏里的的形象，一定也觉得有趣。”对于这出戏松仪真心地认为有趣，角度清奇，她从来没有想过能以如此奇特的角度解读她：围在皇帝身边，揣摩皇帝说的每一个字，眼珠子一转就想出一个馊主意，是导致皇帝陛下做不成明君的元凶。
　　姚望舒和晏琦更是可恶，两人狼狈为奸，陷害太师，是整个镜花国的罪人。
　　“千万不要让殷太师知道，她怎么能容忍以这样的形象出现，恐怕怒火中绕。”松仪悄悄地在心里，生怕说出来这出戏立马传到殷太师跟前。
　　殷正则知道的时候薛霭已经在路上，她怒不可遏，直言要杀了薛霭。
　　“她从一开始就在欺骗我，我对她宽容，不与他计较，可她做了什么，她恩将仇报，屡次三番做出蠢事，三番五次败坏我的名声。”她快气疯了，她感到难以容忍的耻辱。仆人们两手垂着不敢出声。
　　意识到这些都是无辜的人，不能因为薛霭连累她们，殷正则只好暂时平息怒火到院子里去。
　　殷棫回来了，她是殷正则年近四十的时候生下的老来子，家里最受疼爱的孩子。她的两位姐姐早早外放出去历练，只有殷棫殷正则舍不得，一直留在身边。
　　虽然如此，殷棫承受了许多爱的同时，母亲的坏脾气也一并承担了。殷正则争强好胜，心里有气不方便发泄给同僚，不能牵连下属仆人，只好另外找借口寻殷棫的麻烦，于是殷棫常常无端被母亲责骂，她对她的母亲又爱又恨又怕。
　　殷正则因为在朝堂上接连受挫，脾气越来越暴躁，这些坏脾气都冲殷棫发出去，殷棫痛苦不堪，无处诉说——总不能对外人说母亲的坏话，那怎么能行，她不允许批评母亲，姐姐们又不在身边。
　　她太难过了，以至于在宴会上因为一点小事就和晏景明闹翻了。殷正则和晏琦打趣调和，劝说她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因为一点小事吵闹说出去让人笑话，殷正则让她给晏景明道歉，当时殷正则是这么说的：“你的脾气太坏了，玩的好好的突然生气，以后谁要和你做朋友，你应该去和景明赔礼并向她发誓以后再不会这样。”
　　殷棫当时赌气没有这么做，一直和晏景明怄气。可是今天她想通了，因为最近几天都没有见到晏景明，她很想念她。殷棫反思她当日的行为，认为确实是自己的错，下定决心，鼓起勇气找到晏景明，希望获得原谅。
　　两个人的矛盾解决了，她们又像从前一样好，殷棫回家的时候脸红扑扑的，她想起刚才的事，以为很丢脸难以启齿的事，结果她做到，她心情激荡，很有成就感。
　　因此她回家遇见殷正则的时候，没来得及观察母亲的神情，跑到殷正则面前，激动地将今天的事告诉她：“母亲，我想明白的，那日是我的错，我向景明道歉了，她原谅我了。”
　　殷棫以为会获得母亲的赞扬，但殷正则怒目圆睁，说道：“你道歉了？谁让你道歉的？”
　　“母亲？”
　　“哼，她敢和你斗气，不就是打我的脸？”
　　“不，是我都错，我那天心情太差了，是我先的…”
　　“闭嘴！”殷正则怒斥她，想起晏琦在朝堂上和卫子夫姚望舒一唱一和，自言自语道：“晏琦太得意忘形了些。”
　　殷棫吓傻了，红扑扑的脸蛋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苍白的脸色。
　　殷正则笑着帮殷棫理了理头发，对她说：“你放心，以后谁敢说你半个不字，都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本事。”
　　殷棫一动也不敢动，想要大哭一场，当着母亲的面根本不敢。她仿佛再一次确认了母亲爱她，却从不在意她的感受，她只是母亲身上的一部分，算不上一个人，母亲爱的是她自己的一部分。要是提出抗议，那么一定是两个人链接的部分撕下一层皮。殷棫下意识捂住肚子拧了一下，疼得想哭，她在这一瞬间原谅了母亲，顺势扑在母亲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