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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枚玉佩 袁巧巧的嫁 ...

  •   袁巧巧的嫁妆匣子里空了两个位置。一个是娘给的赤金镯子,一个是外祖母留下的那支点翠簪,簪头那朵小花,是十四岁那年自己拿金线缠上去的。匣底铺着一层绒,缺东西的地方,绒都压出了印子。

      入冬了,袁巧巧把匣子推到床底下,站了一会儿。站着站着,又把它拖出来,把剩下的东西理了理,用两块布把空出来的位置垫平了。布是从旧衣上剪的,剪得方方正正。

      理完,匣子推回去,推到一半,又停住,试了试能不能顺手拖出来。地面上留下一道压痕。

      青禾站在门口,眼圈红着,一只手抠着门框。门框上的漆掉了一小块,被抠出个白印。屋里没点灯,匣子上的铜扣反着一点天光。

      “小姐,那两样东西……”

      “押一押,回头赎得回来的。”袁巧巧说着,把匣盖合上了,扣子磕了一下,声音很脆。

      “那要是赎不回来呢?”

      “那就赎不回来。”

      青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屋里静着,铜扣上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袁巧巧是自己抱着去的当铺。西市那条街上,当铺的门脸都不大,门上挂着厚厚的棉帘子,帘子上写着个“当”字。雪化了又冻,帘子底下结着一层薄冰。

      掌柜认得袁巧巧,把该给的三百两抬到了五百两。袁巧巧说不用,按铺子里的规矩来。掌柜没再劝,退回去重写了票。

      上京的当铺素来有规矩:活当限期写三个月,凭票赎取;死当一刀两断,票子只给一张,丢了也不认。

      掌柜拿着那支点翠簪,手在秤上停了一下:“姑娘,死当还是活当?”

      “死当。”袁巧巧把手拢在袖子里。

      掌柜看了袁巧巧一眼,把秤盘上那支簪子拿起来,对着光又照了照。秤盘是铜的,边上磨得亮。铺子里静,只有外头街上车轮碾过雪的声音。

      柜台那头有人在跺脚,把鞋底的雪跺掉。簪头那朵缠金丝的小花,是谁的手艺,那掌柜看得出来。这样的手艺,一年也见不着两回。终究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袁巧巧把当票就着灯笼点了。火烧到指尖,袁巧巧方才松手,灰飘起来,落在斗篷上。

      抬手拍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很好。灯笼是临街一户铺子门口的,灯芯结了个花。人影在地上站着,比人长出一截。

      天冷下来以后,府里的下人见了袁巧巧,说话也躲着说,人一走过,背后的话便停了。

      七月里,有人把李行舟告到了衙门。那几日正是最热的时候,日头一落,满街的知了还叫得不歇气。状纸上写着两个字:结党。

      一个外乡人,在上京没田没宅没亲没故,结的哪门子党。这状子递上去,到第三日,事竟就没了。压下去的人,是袁巧巧求来的。

      舅家的门,袁巧巧去了三回。头两回坐了一下午,从头到尾没提一句正事,只陪着舅母说话。屋里的炭盆烧得旺,坐久了脸发烫。

      第三回舅母自己问:“你今天到底想说什么。”问的时候,手里的针没停。

      袁巧巧说了,从头说起,说到一半,舅母把手里的针线搁下了。针尖上还挂着一截线,晃了晃。炭盆里的火响了一声,裂了道缝。

      舅母先骂了一句胡闹,又看了袁巧巧半晌,方才叹了口气。

      “这人是谁,你不用告诉我。事我去办。”

      事办了。这份人情是袁巧巧自己还的,陪着表妹绣了半个多月的花,绣得眼睛发涩。

      李行舟知道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以后。他来找袁巧巧,谢了一声,站着没动。

      “下回再有这样的事,”袁巧巧看着李行舟,“你告不告诉我。”

      李行舟把手往袖子里收了收。“我另外想法子。”

      “行。”

      李行舟把话撂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袁巧巧也没再问第二遍。

      袁巧巧心里记了一句:别让李行舟欠。

      夏天过去,街面上也渐渐有了说法。起头还算客气,说“定远侯府的小姐”,后来说顺了嘴,竟成了“替外乡人跑腿的那个侯府小姐”。这话传到府里,没人当面提。

      有一回,话是在布店门口听见的,两个妇人说得正起劲,回头看见袁巧巧,脸都白了,往两边让。袁巧巧进了店,挑了块料子,付了钱,走了。

      那块料子袁巧巧挑了半天,挑的是最扎眼的桃红,掌柜以为她要裁新衣。袁巧巧说不用裁,放着。掌柜把料子叠好,包了两层纸。

      回到轿子里,青禾的手还在抖,抖了一路:“小姐,那几个人……”

      “她说得也没错。”

      青禾一下子就没话了。秋后一过,风便上冻了。这半年里,李行舟到侯府门口来过两回,两回都是来还东西:一回还的是托人办的那份文书,一回还的是先垫的药钱。来了也不进门,站在门槛外头,把东西递过来,说两句话就走。

      门房的老赵一回生二回熟,后来见李行舟来,都不出来通报了。巷口的树剩了光枝,风过的时候,枝子响。

      十一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一阵一阵的。袁巧巧进了来福客栈。那半年的房钱是袁巧巧清的,掌柜的记着,一见她进门,先点了点头,又多看了两眼。那一眼里什么都写着了,街面上那些话,掌柜也听说了。

      什么也没说。

      “他那间房,过了年接着留。”袁巧巧把银子搁在柜上,“钱我先放着。”

      掌柜的把银子收了,没问一个字。算盘珠子动了两下,又停下。

      上了楼,推开门,李行舟坐在窗边。窗开着,屋里冷。手里拿着一件东西,白的,人坐在那儿,像是没觉出冷,也像是没听见门响。

      袁巧巧走近了看,是一块玉。羊脂白玉,比手掌小一圈,边缘磨圆了,颜色旧得发暖。

      上头刻着一叶小舟,刻得很浅,浅得像被什么人拿指腹一遍一遍摸过。玉上穿着一根绳,绳也磨得发白了,绳结打得很小,是解不开的那种。

      袁巧巧心里过了一下:李行舟身上的东西,没有一件是新的,衣裳是旧的,鞋是旧的。连这么一块玉,都像是被谁揣了很多年。这个人身上,什么都带着来路。

      “这是什么?”袁巧巧问得直。

      李行舟没答,把手里的玉递过来,绳头在指头上绕了一道。递过来的时候,绳从他手上滑脱了。

      玉是温的。

      袁巧巧翻过来看了一遍,背面是光的,什么都没刻。玉的边角上有一处小磕口,不深,摸得出来。磕口那地方比别处亮一点。

      指腹压了压那道舟线。

      “是船。”

      “嗯。”

      “船往哪儿走?”

      李行舟笑了一下,没答。窗纸被风顶了一下。

      “刻得这么浅。”袁巧巧对着光举了举,“都快平了。”

      李行舟看着那块玉,过了一会儿才说。“摸的。”

      “让我再猜猜。”袁巧巧歪着头看李行舟,“你名字里那个字。”

      李行舟答得比上一句快。“不是。”

      “那是哪儿来的?”

      “我娘留下的。”李行舟的声音软了下去。

      袁巧巧抬头看李行舟,那双眼睛还落在那块玉上,没看她。见过李行舟很多种样子,跟人论理的样子,不理人的样子,在一堆乱事中间背着两只手站着的样子。

      这一种,袁巧巧没见过。问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了。那一刻,袁巧巧心里生出一个念头:连他娘的东西都肯拿出来看,这就是没把她当外人。袁巧巧把玉还给李行舟,李行舟接过去,捏在手里。

      心里还有个想问的:他娘是什么时候没的。这话不好问,袁巧巧把这个也搁下了。

      反正日子长着。

      那天回去,走了一条街,青禾在后头忍不住了。天色青了,两边铺子的门一扇扇合上。小跑两步跟上来。

      “小姐,您今天怎么一路哼曲?”

      “我哼了?”袁巧巧偏了偏头。

      “哼了一路。”

      停了停,才觉出嘴里还挂着一个调子,也不知是打哪儿学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

      想了想,袁巧巧才说。“今天风好。”

      “风好什么,冻死人了。”青禾在后头嘟囔了一句。

      后来袁巧巧又去过两三回。有一回袁巧巧坐在对面,正说着东市那家铺子要寻个管账的,托人说好了,让李行舟哪天去看一看。说到一半,李行舟抬手去拿茶壶。

      袖子滑下去一截,袁巧巧看见了。李行舟袖子里头藏着一角青蓝色。

      是一根带子,青蓝色的,绕在腕子上。屋里的光暗,那一角就格外跳。

      袁巧巧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李行舟穿黑衣,这大半年,身上没出现过第二个颜色。这一根青蓝,不像李行舟自己会用的东西。心里过了一下:大约也是他母亲留的。

      没问,把话说下去了。东市那家铺子的事说了很长,还说了那老板为人不太厚道,让李行舟自己多留个心。李行舟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茶壶里的水续过两回,凉了。窗外有人推车过去,木轮碾着石板,一路响到巷尾。说到后来,袁巧巧把刚才看见的那一角,忘在了后头。

      那天傍晚起了风。天暗得比往日快,窗子被风顶开,桌上的纸吹起来一片。李行舟把那块玉从衣襟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玉收回袖子里,捏着,捏了很久,一动不动。

      袁巧巧坐在对面,剥一盘炒瓜子。壳脆,磕一声,剥得仔细,剥好的那一小堆推到李行舟那一边去。李行舟没看见。

      开口了,念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对着那块玉说的。

      楼下有人在喊卖炭,一声高一声,指尖刚磕开一颗瓜子,脆响了一下。袁巧巧抬起头。

      “你说什么?”

      李行舟像是才回过神。“没什么。”

      袁巧巧听清了一半,是两个字,也没再追问。起身把窗关上,风被关在外头,屋里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心里想的是:这名字是谁呢,回头问问。

      后来袁巧巧忘了。再往后袁巧巧惦记的是别的事。入了腊月,府里忙着备年。

      李行舟手上那件活计做得慢,袁巧巧托人再找两件。天要冷了,袁巧巧记着给李行舟捎一双厚袜子,还想给他添一件厚棉袍。绕了个弯子,去问人家铺子收不收旧衣裳。

      上回李行舟说过一句“上京的炭贵”,袁巧巧让人送了两筐过去。那两个字,就这么搁下了。

      搁下以后,便一直没想起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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