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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续命丹 叶子落得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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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落得早,八月中就落了第一场,风一起,满街都是刮擦声。今年的风比往年硬,九月里,府上的下人已添了夹衣。
叶子从东市扫到西市,扫了三日也扫不净。扫街的把那堆叶子拢到墙根,点了火,烟一整天没散。
又过了一年多。第三年的秋天,袁巧巧照旧往城南去。东市那家铺子的账,李行舟做了大半年,那老板后来说,这人不爱说话,账做得干净。袁巧巧二十岁了。
上京这个年岁的姑娘,早已都嫁了人,跟袁巧巧一道学规矩的那几个,孩子都会跑了。娘提过一回亲事,说的是城东一户清贵人家,连生辰八字都合过了。
“娘,再等等。”袁巧巧没敢抬眼。
一只手落在袁巧巧头上,停了一下,把鬓边那缕头发拢回去。拢完,什么都没问。
这三年,袁巧巧照镜子的回数少了。铜镜搁在梳妆台上,边上落了一层灰。妆台上的灰没人擦,青禾擦过两回,后来也不擦了。
窗纸破了个小口,夜里的风从那口子里进来。那天后半夜,青禾把袁巧巧摇醒了。
“小姐!小姐!”
袁巧巧睁开眼,青禾手里举着灯,灯芯歪在一边,火苗抖得厉害。衣裳是随手抓的,腰带没系好,鞋穿反了一只。走两步觉出来,又换过来。院里黑,只有廊下一盏灯。
“来福客栈的周掌柜来了。他、他说那位李公子——”袁巧巧没等青禾说完,已下了床。
街上只有脚步声。轿夫把轿子抬得飞快,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是冷的。轿子停在巷口,巷子里站着两个人,是隔壁铺子的伙计,看见袁巧巧,谁也没敢说话。
巷口那盏灯笼只剩一小截蜡,光昏黄。周掌柜在楼下站着,衣裳都没穿齐,一只鞋是趿拉着的。
来福客栈的楼梯袁巧巧走了三年,哪一级松、哪一级响,闭着眼都知道。走到门口,袁巧巧停了一下。
屋里灯还亮着。袁巧巧推开门。李行舟躺在床上。床前的地上有半只踩翻的鞋。
胸口一道剑伤,从肩头斜着划下来,血按不住,床边扔着两团棉布,都湿透了。袁巧巧过去,把那块布按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是热的。
袁巧巧按了很久,按到自己的手都麻了,血方才慢下来。按着的时候,李行舟的眉头动了一下。就那一下,袁巧巧的呼吸顺了。
叫了李行舟一声,没有应。袁巧巧又叫了一声,这一声比前一声小。还是没应。按住血,袁巧巧才看见桌上那一堆纸。
是碎纸。被人撕了,又拼回来的,撕得极碎,拼得很勉强,中间还缺着几块。李行舟没拼完。
屋里另有一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纸烧过的焦味,又不像纸,味道很淡,贴着人的鼻子往里钻,闻过之后,后脖子上一层凉。
袁巧巧回头:“你闻到没有。”
掌柜吸了吸鼻子:“没有。”
袁巧巧又闻了一下。那味道还在。屋里静得能听见李行舟的呼吸。
大夫是天亮前来的。先看了伤,又把脉,把了三次,第三次把得最久,指头一直按着不放。然后大夫站起来,退到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外伤倒是其次。”大夫往廊下挪了半步,“他这是……被人伤了根本。”
“根本”两个字一出口,大夫往床上扫了一眼,很快又收回来。
“姑娘,我实话说——药石难救。你要是有法子,就赶紧想。”
袁巧巧站在廊下。天边有一线灰白,还不亮。风从两头灌进来,檐下那盏灯晃了两晃。
青禾站在门口,看着小姐,两只手一直绞着衣角。往前挪了半步,又退回去。张了两次嘴,都没出声。
袁巧巧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个印子。风又灌进来一阵。
定了定神,袁巧巧先开口:“他现在动不了?”
大夫摇了摇头:“动不了。”
“那就不动。”袁巧巧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还有多久。”
“看命。快的话,三天。”
大夫背起药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袁巧巧一眼,什么也没说。
青禾在后头叫了一声“小姐”,声音都变了,又端了一碗水过来。袁巧巧没喝。
袁巧巧回到床边。李行舟闭着眼,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袁巧巧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一下。
有气。又把手收回来,替李行舟把被角掩上,那被子是旧的,边都起了球。袁巧巧在凳子上坐下。
袁巧巧没问是什么意思,也没问是什么人下的手。只记着三个字:三天。
窗纸上的白一点点洇开。城西的山里有个清微观,观里有续命之法,这不是谁都求得到的,要有人引,要有东西压。要托的人,是焦老头。
老头听完,半晌没说话,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完了,才开口。
“那道长我见过一回。”老头吐出一口烟,“他不见人,只看东西。”
“什么东西?”
“值钱的他不要,不值钱的也不要。”老头抽烟抽得很慢,“他要压得住的东西。”
老头把烟杆横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才又看了袁巧巧一眼。
“姑娘,那种地方,进门是要留东西的。”
“我知道。”袁巧巧没让老头把话说完。老头没再劝。
从客栈到侯府,轿子走了一炷香。袁巧巧想了一路,想的不是该不该拿,是拿了以后,这半年怎么瞒过去。侯府的门开着,袁巧巧进了二门,绕过抄手游廊,往书房那条道上走。
父亲的院子没亮灯,窗纸也是黑的。书房的门没锁。手一搭上去,门就开了。
袁巧巧小时候进过这间屋子两回。六岁那回打碎了一方砚台,被爹罚站在门口。十岁那回,爹抱着袁巧巧,指着架子最上层说:这是咱们家最要紧的一样东西,看可以,不许动。
在门口站了一息。没点灯,屋里有一股旧纸和墨的味道,和记忆里一样。
最高一层架子上搁着一只紫檀匣子,匣盖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里头是袁氏的传家玉牌,老祖爷立军功那年御赐的,一向供着,多少年没动过。匣底衬着明黄的绒,玉牌搁在绒上,两头系着旧绦。
伸手的时候,手在抖。抖了三下,袁巧巧把手按在匣盖上,等它不抖了,才动手。玉牌沉,冰一样凉。
袁巧巧把匣子按原样放回去,抹平了那层灰,又退出去,把门带上,按了按,确认锁还是原来的样子。出院子的时候,袁巧巧回头。廊下的灯还没灭,光落在门槛上,一条亮的。
袖子里那块玉牌贴着胳膊,一路凉上来。心里四个字:以后再赔。
回自己院子,天已亮透了。青禾迎上来,看清袁巧巧的脸,站住了。
“小姐?”
袁巧巧越过青禾,径直往廊下走:“备顶轿子,我出城三天。”
青禾跟了两步,一直跟到廊下:“去哪儿?”
“城西。”
青禾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两只手在衣襟上蹭了蹭。到底没出声,往旁边让了半步。
“去烧香。”袁巧巧的步子没停,“跟我娘说一声。”
青禾没再问。
城西那片山没什么人去,山道两边是荒坡,秋天的草黄得发白。清微观在半山腰。山门是石头的,门楣上刻着“清微”两个字,漆早已掉光了。
上京人提起这个观,说话都要压一压声音。老辈人的说法是:这观里求的不是神,是借。三十年前有个盐商抬两箱银子来求寿,道长让那盐商抬回去,只收了脚上一双穿旧的鞋。
传下来的话不止一种,只有一条是一样的:在这里求到的东西,都得还。
山门外头有一棵老松,斜着长,枝上系满了红布条,风一吹,那些布条呼啦呼啦地响。都是求过的人自己系上去的。进了山门是一个小院,正中一座三清殿,殿前的香炉是旧铜的,里头的香灰薄薄一层。
香火向来不盛,来求的人本来就少。殿后立着一片碑,歪歪斜斜的,是历年求过愿的人自己刻的。碑上的名字,多半已经磨平了。
石阶一千三百级,窄得只落得下半个脚掌。石面被鞋底磨得发亮,边角还是方的。袁巧巧数过那台阶,从上往下数过一遍,从下往上又数了一遍。
观里的钟一日敲一次,敲了,就是那天有人求成了。跪的这三日,钟没响过。
袁巧巧在山门外跪下来。玉牌揣在怀里,隔着衣裳也是凉的。天上的云走得快,一片接一片。
青禾来过两回。第一回要拉袁巧巧起来,被推开了;第二回带了一件厚斗篷,披在她肩上,站在旁边站了半个时辰,走了。
第一日,还有小道士出来劝袁巧巧起来,第二日便没有了。
山里的夜冷。头一夜下了霜,袁巧巧肩上落了一层,人跪着,膝盖底下那块石头,焐热了又凉,凉了又焐热。夜里还能听见山下的狗叫,一阵一阵的,很远。
第二日早上,袁巧巧摸了摸怀里,玉牌还在。玉牌早晚不是自己的了。第二夜,还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
去年冬天李行舟咳过一阵,袁巧巧捎了三回梨膏过去。有个挑水的道士从袁巧巧跟前过,放下一碗水。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拿手绢蘸了,把脸擦干净。
第三日傍晚,山门开了。出来一个很老的道长,头发白透了,眼皮半垂着,不看人。道长在门槛里站着。
“你要求什么。”
袁巧巧跪着没动:“救一个人。”
“救谁?”
袁巧巧答不上来。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还是空的。风从山门里出来,吹得衣角动。
这三年,袁巧巧连李行舟是谁都没弄清楚。只知道是从别处来的,眉心有一道浅疤,怀里揣着一块他娘留下的玉。
道长没等袁巧巧答,说完一句,停一停,才接着往下说。
“凡人求丹,要以气运为引。”道长这才看向袁巧巧,“你命格本来极旺,是个长命的相。此丹一求,往后十年,你是替天还债的人。”
袁巧巧跪在那儿,听完了。跪得太久,两只手撑在膝上,才把头抬稳。十年。
把手从膝盖上拿开,直起了腰。道长看着袁巧巧,眼皮抬了一线。
“丹药续命,需付代价。”道长这一次没停,“你可想清楚。”
袁巧巧把身子正了正:“想清楚了。”
抬起头。
“我换。”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值。
袁巧巧没有想的是:这笔账,谁来替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