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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追 袁巧巧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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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巧巧让人去查一个人。
三天后,一张纸摆在袁巧巧面前。墨还没干透,纸角是潮的。
这三日,袁巧巧照旧学规矩、绣花,一天问青禾三回“回来了没有”。
青禾捧着那张纸念:“李行舟,外乡人。城南来福客栈。说是来上京寻亲的。”
念完一行,往下看。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青禾把纸按在桌上,“祖籍查不着,来路查不着。上京有没有旧识——没有。”
念到“城南来福客栈”,青禾停了一下:“就这六个字是实的。”
屋里静下来。青禾等着袁巧巧的下文。
换了平时,袁巧巧这会儿早已把纸一推,回屋挑裙子去了。
这回袁巧巧把那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上有两处墨点,是抄的人手抖。她拿指甲刮了一下。
“底细要紧吗?”袁巧巧抬起头。
青禾没动。
“小姐,”青禾把声音压低,“外乡人,来路不明。您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这么上心……”
“我出的是银子,没出别的。”袁巧巧把手里的线头咬断。
青禾的嘴还张着。绣绷磕在桌上,那声响不轻。
那半句话,青禾咽了回去。
那张纸,袁巧巧折好收进袖子。
午后,袁巧巧坐轿子去了城南。
出了东城,街面便变了。青石换成了土,墙矮下去半截,晾衣裳的绳子横在头顶上。
城南这地方,上京人提起来,素来要绕一下嘴。跑江湖的、卖艺的、打把势卖药的,都在这一片落脚。
真消息便在城南。东市知道哪家铺子的料子新,城南知道哪家的账要倒。
轿子在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口停下。
来福客栈门脸灰扑扑的,檐下挂着一盏旧灯笼,纸都黄了。
帘子一撩,一股油烟气扑出来,底下压着隔夜的酒气。楼上有人在拖凳子,拖了半天,没拖到地方。
周掌柜站在柜后头,人瘦。见袁巧巧一身红裙进来,先让到里头坐下,沏了茶才开口。
“店里住着一位李公子。”袁巧巧把茶碗盖揭开,又盖上。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下:“有。”
“他住哪一间?”
掌柜的没答。手里那块抹布在柜面上来回抹了三圈。
袁巧巧自己接了下去:“他住那间,房钱饭食,欠了多少,你算一算。”
掌柜把账本翻开:“姑娘,他住了快一个月了。”
“按半年的算。”
掌柜把账算了,报了个数,又说:“姑娘,这钱我不能收。”
“为什么?”袁巧巧把银子搁在柜台上。
“欠账的又不是您。”
“算我借他的。”袁巧巧把银子往前推了推。
掌柜的手停在算盘上。珠子拨到一半,又退回去。周掌柜看了袁巧巧好一会儿,才把银子一颗一颗收下。
“别跟他说是我付的。”
“这……”掌柜的手停住了,“姑娘。”
“能瞒多久算多久。”
袁巧巧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他这些天在忙什么?”
“白天出去,天黑回来。”掌柜把那块抹布搭上肩,“话少。饭量倒是不小。”
袁巧巧笑了笑,出了门。走到巷口,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楼上那扇窗关着。
袁巧巧没上去。
轿子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那院子在巷子最里头。门虚掩着,门槛磨得发白,踩的人多。
里头住着焦老头。城南的消息都过他这一张嘴。
袁巧巧进门的时候,焦老头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话只有一句:往后有个人会来问话,问什么答什么,账记在袁巧巧头上。
焦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不接话。
“我一个跑江湖的,不跟侯府打交道。”
“我今天不是侯府的小姐。”袁巧巧声音放平,“去年冬天你儿子那件事,是我递的话。今天我来讨。”
焦老头把烟点上,抽了两口。烟丝在烟锅里一明一暗。
“侯府的小姐替外乡人跑腿,这话传出去,不好听。”
“街面话我听得比你多。”袁巧巧笑了一下,“你就说办不办。”
焦老头又抽了两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查谁?”
“李行舟。”
焦老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一下。
“办。”
韩老抄在衙门里抄了二十年卷宗。人老,手脚慢,记性却好得吓人——哪一年的文书经了谁的手,他说得出日子。
这两个人,是袁巧巧一个人一个人处出来的。
袁巧巧动的是自己的账,没用侯爷一个名头。
这几日袁巧巧照旧往城南跑。
焦老头那边隔一天递一次话回来:谁见过李行舟,他哪天在哪条街上站过。
韩老抄那边慢,说上京这些年的卷宗堆得像座山,得一层一层往下翻。
催的话,一句没有。
到了第五日,袁巧巧又去了城南那家茶肆。
茶肆没挂招牌,街面上只叫它“那家茶肆”。
长板凳,粗瓷碗,一壶茶能续一天。灶上烧着水,松柴的烟味混着茶味。
跑堂的拎着大铜壶穿来穿去,墙角有人划拳,嗓门不小。
袁巧巧刚跨进门,李行舟就站起身朝她走过来。手上还端着碗,走了两步,又搁下了。
“袁姑娘。”
这一声跟头一回一样,客气,隔着一层。袁巧巧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知道了。”
李行舟把长凳往袁巧巧那边挪了半尺:“掌柜嘴不严。”
袁巧巧走过去,把裙子拢了拢,坐下。
轿子里想了一路的话,一句也没用上。李行舟没问她为什么来,也没问花了多少。账,直接摆开了。
李行舟把碗推到桌角:“半年的房钱是你清的。”
“嗯。”
这一声袁巧巧答得快。做都做了,认也没什么。
“焦老头昨天来过了。”
“嗯。”
这一声慢了些。袁巧巧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没有。
李行舟一件一件地数。像掌柜的对账,算盘珠子拨一下,记一笔。
“韩老抄也是你请的。”
“嗯。”
第三声,袁巧巧答不出别的了。
账袁巧巧一样一样摊开,李行舟就一样一样收,收得干干净净。碗里的茶凉了,没再续。
李行舟不再往下数了:“为什么?”袁巧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放下的时候,袁巧巧没有低头。
“李行舟。我帮你,不是白帮。”
袁巧巧把话说得很清楚,声音一点都没压。下巴微微抬着,嘴角那点笑里带着得意,也带着豁出去的劲儿。
只有耳朵尖是热的。
“我喜欢你。”
邻桌划拳的嗓门低了下去。有人回头往这边看。
柜台后头擦桌子的,一块抹布按在桌面上,没往下抹。
茶肆里静了那么一息。
一只手还搁在桌上,没动。就那么看着李行舟。
李行舟没接话。茶碗在他手里停着,过了半晌,才轻轻搁回桌上。搁得很稳,一滴都没洒。
没装没听见,先问了多少银子。
袁巧巧不说。李行舟也没追,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件事就这么翻过去了。
然后李行舟很认真地谢了她。
谢袁巧巧这几天费的心,谢那半年的房钱,谢焦老头和韩老抄。一句一句,谢得周到。
连人情怎么还都替袁巧巧想好了——李行舟说,等在上京的事办完,这份人情一定还。
最后李行舟说了两句话。
“往后的事,我自己来。”
这话说得很慢。顿了一下,才抬头:“袁姑娘,这份情我记着。”
李行舟先笑了,把话头拐开:“城里我走了几家酒肆,城南的酒都不行。”
袁巧巧挑了下眉:“那是你没找对地方。”
“姑娘指点一家。”
“东市同顺的米酒。”袁巧巧把茶碗往前一推,“我请你。”
“该我请。”李行舟抬手把跑堂的招呼过来,添了一壶水。
袁巧巧被逗笑了。耳朵尖上那点热,到这会儿才退下去。
那句话,没有人再提。
后来袁巧巧还问了那三个汉子。李行舟把碗里的茶喝干,说那是市面上拿钱办事的散手,问不出什么。
“谁的钱?”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那你小心。”袁巧巧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嗯。”
袁巧巧盯着李行舟看了两眼:“你家在哪里?”
李行舟端着碗,停了一下。
“那个地方,”李行舟把碗在桌上搁了搁,没搁下,“回不去了。”
“哦。”袁巧巧转头让跑堂的添了一壶水。
窗外的光从白熬成了黄。卖炊饼的收了摊,卖汤面的支起锅来,灶上的白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袁巧巧这个人话多。今天更多。
城南拐角那家的烧饼该多搁葱,东市胭脂铺的掌柜会骗人,府里的厨子做鱼总差一勺醋,一样一样说给李行舟听。
李行舟听着,偶尔接一句。
跑堂的换了三回茶。
袁巧巧起身。李行舟送到门口。
街对面收摊的正在码炊饼,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李行舟抱了抱拳,说了句“路上当心”,转身走了。
李行舟走得很快,一步都没有回头。
轿子在两丈外等着。袁巧巧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那边走。
今日像是有一件很要紧的事,已经办完了,偏想不起来是哪一件。
回府的路上,天已黑透。轿子过市口。
袁巧巧坐在轿子里,嘴就没停过。
“青禾,东市同顺的米酒你尝过没有?搁一点桂花,甜。”
青禾的手在膝上按了按:“小姐,我不喝酒。”
“尝一口也行。”袁巧巧咽了口口水。
轿子过了一条街,袁巧巧还在说。
“他这人有点意思。喝了一下午茶,一句废话都没有,我说什么他都听着。”
“他眉心有个疤,很浅。”袁巧巧抬手在自己眉心上比了比,指尖又在帘子上蹭了一下。
“我还跟他说我小时候翻墙看灯,被我爹逮住,跪了半宿。”
青禾“嗯”了一声,指头在膝上敲了两下。
袁巧巧凑过去一点:“你说他是不是有点闷?”
青禾又“嗯”了一声,往帘子外头看。
袁巧巧总算觉出不对:“你怎么不说话?”
青禾的嘴张了张。
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青禾把帘子掀开一条缝,看街去了。
“那你看街干什么。”袁巧巧把青禾的手拉回来,攥在自己膝盖上,“我把话都跟他说了,他没接,也没说不。这——”
青禾低着头,手指在袁巧巧掌心里缩了缩。
“这就是没拒绝。”袁巧巧自己把话接完了,“对吧?”
青禾没答。袁巧巧把手松开,自己笑了一声。
“一句准话而已。”袁巧巧把脚搭上轿壁前头的横木,“我想要的东西,还没落过空。”
轿子一下一下地晃,袁巧巧的脚跟着点。
那天茶肆里,袁巧巧把“我喜欢你”说出口了。
李行舟笑了一下,把话头岔到了酒上。
袁巧巧也跟着笑。那一笑,当成了“不急,我们慢慢来”。
李行舟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把袁巧巧递过去的话接了过来,又轻轻放下。
那叫替人留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