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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被一个小孩戳穿 表哥,你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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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婉在廊下晾书。一本一本摊开,页子朝上,四角拿石子压住,石子是从墙根捡的,圆的,一手能捏两个。
天潮,谢呈父亲以前留下的两只樟木箱被抬到廊下透一透,箱盖敞着,箱底那一层起了霉,指头按上去半天才回弹。箱角搁着一只石灰包,绳子松了,漏了一点白在箱板上。箱子里除了书,还压着几卷旧纸,绳子朽了,一碰就断。
谢婉没敢动那些旧纸,只把书一本一本往外取,取一本掸一掸,摊在廊下那条长凳上。长凳摆不开,剩下的就摊在阶上,一级一本。有几本夹着旧签子,是当年看书时随手夹进去的,纸都黄了。
书是旧的,纸边发脆。有几处页边写着小字,笔迹瘦,收得紧,是谢呈父亲的字,哪天读了哪一卷,旁边就添一行。谢婉翻到这样的页,便多压一块石子,免得风把角吹翻。
日头斜着照进廊子,书页上一层浅黄。箱板上那层返潮,晒了半天,淡下去一些。墙根那只旧木桶搁在原处,桶里的水晒得只剩一个底。谢呈站在廊子那头,手里端着一盏茶,站了有一会儿了。
院子里没有人,檐下那道水痕早干了,青石板上只剩一圈深色。院墙上爬着半架豆角,叶子让日头晒卷了边。风从院门口进来,廊下那挂竹帘动了动,帘边卷着的那一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表哥。”
谢婉没抬头,手还在摆石子。压完一本,又去翻下一本。
“你什么时候娶巧巧姐姐呀。”
谢呈手一抖。
茶泼了半袖。月牙色的料子,水一洇就是一片,顺着袖口往下淌,淌到腕子上,凉的。案上那摊水漫开,把摊着的那页书洇湿了一个角。
“胡说什么。”谢呈把茶盏往栏上一搁,搁偏了,盏底磕在木棱上,响了一声。
谢婉的头低下去。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旧帕子,先把桌上那摊水按干,再顺着桌沿抹下来,抹得慢,连桌缝里那一道也一并抹了。
抹到那页湿了的书,谢婉停了一下,把纸角捻起来,贴在掌心里压了压。压完,帕子叠了叠,攥在手里,没往袖子里收。
“哦……那我上回说错了。”
“我说你对她好,像对……”
谢婉没往下说。手里那块帕子捏住了,压在桌沿上,压出一个湿印子。廊下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那边有碗碟碰在一处的声音,碰了一下,没有了。
“像对我爹对我娘那样好。”
谢呈两只手都空着。茶盏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下的,水顺着盏沿往下滴,一滴,隔一会儿又是一滴。廊下这头,谢婉还蹲在阶上捡石子,背对着他。
风把摊着的一页书翻过去,哗啦一声,压书的石子挪了半寸,停住了。谢呈听见自己咽了一下口水,喉结那儿跟着动了一下,抬手要去扶那盏茶,手抬到一半,又搁下来。
谢婉把那一页按回去,重新压上石子。剩下的两本抱在怀里,人起身往屋里去,走过廊子的时候脚步很轻,门帘落下,廊下便只剩谢呈一个人,和那两只敞着盖的箱子。
日头一点一点偏过去,照在箱盖上,照出箱腿上蹭掉的那一块漆。谢呈站在原地没动,那盏茶凉透了,也没再添。廊下的书摊着,谁也没来收。
那天夜里,谢呈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灯是点上的,灯芯剪过一回,火头立着,不高。灯油添过一回,壶嘴搁在案角,嘴边挂着一线油。门灯没点,门口的阶石黑着。
案上摊着一册书,翻在两页上,一夜没翻过去。窗纸上有月亮,很淡,照不进多少光。外头打过三更,远处那条街的狗叫了两声,叫完就静了。
先想起来的是更早的时候。袁巧巧小时候跟在后头走,走不快,谢呈就走慢些,上一级台阶,先上去,回头把手伸给她。人摔了,拍掉土,哄两句,再送回去。这样的事一年一年,攒不出个数。
再往后,谢呈把给她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数了一遍。从哪儿数起,也没想出个先后,便顺手往下数。数得很慢,数完一件,在膝上按一下。
头一件是那支簪子。袁巧巧在廊下吃梅子,嫌簪子硌头,摘下来搁在栏上,走的时候忘了。回屋才想起来,随口撂了一句。谢呈应了一声就出门。回来的时候,后背湿了一片,袖口挽到肘上,鬓角挂着汗,手里攥着那支簪子,簪尖上还挂着一根打哪儿蹭来的线。
那支簪子后来插回袁巧巧头上,簪尖上那根线,她自己顺手择掉了,没问。
第二件是墙外头那一夜。袁巧巧跟家里闹别扭,把自己关在屋里,屋里的灯没点。谢呈在墙外站到天亮,后半夜起了风,人就往墙根底下挪,挪到背风的那一面。天亮的时候袁巧巧推开窗,看见的是他靠着墙,头低着,窗台上积了一层露水。
第三件是袁巧巧爱吃什么。梅子要腌得发乌的那一种,碟底汪着一层糖水;栗子要才出锅的,趁热剥;茯苓糕要头一屉,凉了就不松。这三样在哪条街上,什么时候出,谢呈都记得。
剩下的是些碎事,一件一件都短。袁巧巧惯走的那条巷子,哪一级台阶滑,哪一块踩上去会翘,都踩过一遍。她手上常年是凉的,坐下来先搓手;日头毒的那几个时辰不出门,是哪几个时辰,也记着。
有一回下小雨,两个人在铺子檐下站到雨小,那场雨下了多长。那条街上哪几句闲话,袁巧巧从谁嘴里听来笑得最久。谢呈记着的多半是这些,一件一件都不大,攒起来有一把。
这些事,起头都记在照看妹妹那一类里。冷了添衣裳,饿了留一口饭,办完就过去。搁到袁巧巧这儿,一件一件都往外多出一点。点心给完了,盒子还剩几块,还要看一眼;送到门口,脚底下再站一站,等人拐过街角才回头。谢呈记事记得细,别的事都有个日子,哪一年哪一天都能往回推;这一件,那个日子找不出来。像一件旧衣裳,穿到哪一天不合身了,也说不上来。
数到这儿,谢呈停住了。再往下数,能数出的事还多,没再数。
这些事,他爹做过。
谢呈记得的不多。爹端药进屋,递之前先在自己手背上试一下。夜里从外头回来,进门前先在门槛外把鞋底蹭两下,泥不往屋里带。
娘咳嗽那几年,窗总是关一半留一半,爹说屋里得透气。
谢呈的父亲走得早。这些事他记了很多年,记得比自己的事还清楚。记的不光是父亲做过什么,还有做的时候的那个样子。
白天晾的那些书,页边上还添过一行字:咳嗽,夜里添了炭。
一样一样,全是他爹当年对他娘做过的。
两只手停在膝上。给袁巧巧做过的那些事里,有哪一件还是照看妹妹的样子。往回数,一件也对不上。
谢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蹲下去,拉开底下那一格抽屉。蹲得久了,膝上一麻,他扶着柜沿缓了缓。抽屉里搁着一包东西,油纸的四个角还立着,棱是棱,角是角,里头硬了,指头敲上去有响。
案角那包栗子也拿过来,拆开的那一角往里掖了掖,连案上那张纸条,一起搁进去。那包东西搁进去有些日子了,油纸上蒙了一层薄灰,指头一抹就下来。最上头是那张纸条,边角翘着一点。
抽屉推到底,有点紧,响了一声,闷闷的,跟那日一样。抽屉里的木头是干的,边上裂了一道细缝,从里往外翘着。
底下还压着几样,谢呈没往外拿。
第二日上午,袁巧巧来了。院门口那两级青石阶上落了点水,是早上泼的。袁巧巧今日手里空着,什么也没拿,裙角提在手里,下摆上沾了点泥。
屋里飘出一点药味,隔着院子,很淡。廊下那两只樟木箱还敞着盖,昨天摊开的书也没收,一页一页压在石子上,跟着风轻轻地响。袁巧巧跨进院门,一只脚刚落到门槛里头,人就站住了。
“谢呈。”
谢呈抬起头。
笑了。左边那个浅梨涡,露了出来。谢呈认识袁巧巧十九年,笑过很多回,没有哪一回是这个样子。
袁巧巧站在门槛上,没往里走,也没往后退。裙角垂在门槛里头一点,风一吹,动了动。檐下那挂竹帘垂着,帘边卷着的那一角,今天没掀起来。
谢呈把手里的书往案上一搁,搁偏了,书角磕在案沿上。他背过身,绕过廊子,出了院门,一直走到巷口。走到巷口,谢呈停下,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脸。
是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