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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越追越猛 袁巧巧手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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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巧巧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包里是茯苓糕,切成一寸见方,一块一块码齐,纸角透出一点黄。
这包糕是当日晌午前在西街那家老铺买的,排队等了小半个时辰。头一屉刚出笼,热气把柜台上那块白布蒸湿了一片。掌柜拿油纸裹了两层,裹完又用麻线绕了一圈。
南街这头到那头都是铺子,早市刚散,卖菜的担子还没走净,地上落着一层踩烂的菜叶。袁巧巧走得快,裙角扫过墙根,把浮土带起来一线。风从巷口出来,墙头一片枯叶落在肩上,抬手掸掉。
走到书铺门口,袁巧巧站住了。铺子门口立着谢呈,身后跟着两个老仆。一个捧着两函书,函套上的布带系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手里拎着一只布包,布角打了个结,不知道裹的是什么。
谢呈正侧着头,跟铺子里的伙计说话。伙计把门帘挑在门钩上。帘子上头那块幌子被风翻了个面,字朝了里。
“谢呈。”
这一声不小。铺子里那个伙计先抬起头,帘子后头探出半张脸来。
街对面卖菜的担子停了停,挑担的扭过头。斜对面茶铺檐下坐着两个人,端着碗的那个把碗举在半路,忘了往嘴里送。半条街的人都往这边看,谢呈把脸转过来。
袁巧巧已经过去了,跨过街面那摊水,一步没慢,走到谢呈跟前才停住。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塞得很准,正抵在襟口上。纸角被手心攥得发软,有一角翘着。
谢呈两只手都占着。包塞过来,一只手捏着函套的角,另一只手扶在袖口上。两只手都没腾出来。
袁巧巧也不撤手,包搁在谢呈怀里,两只手还压在上头。谢呈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你咳什么。”袁巧巧皱起眉。
袁巧巧踮了踮脚,一只手从谢呈袖子上搭上去,指尖扣着那块布。
“昨天又熬夜了?”
谢呈却没答。喉结那儿动了一下,手在函套上收紧了些。风从街那头过来,把铺子那块幌子又翻了一面。
“那不是谢家的公子么。”端着碗的那个把碗搁下了。
“哪个谢家。”
“还能有哪个。”碗又端起来,端到嘴边,没喝。
茶铺檐下那两个,一个拿下巴朝街心那边点了点。斜对面铺子门口站着的人里,有一个低低笑了一声,笑声短,笑完就没了。铺子那个伙计也跟着笑,笑到一半,见谢呈站着没动,把嘴闭上了。
铺子门口、茶铺檐下、街对面,袁巧巧一眼扫过去,能数出十几张脸,数完就没再数。
谢呈还站在原处。两个老仆落在后头几步远,年长些的那个把手里的布包往上托了托,凑到旁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就是……”
后半句终究没出来。另一个扯了扯同伴的袖子,两个人退到墙根底下去了。
那包茯苓糕压在谢呈襟口,纸边被衣襟硌出一道折。耳朵后头那一片慢慢红了,红得很快,从耳根一直红到领口底下。
手里那两函书一直拎着,绳子勒在指头上,指头也没松。没往旁边让,也没把怀里那包东西往外推。袁巧巧的手还搭在谢呈袖子上,隔着布,能觉出底下那条胳膊绷着,一动不动。
“拿好。”袁巧巧把纸包的角往下按了按,按实了,才把手收回来。
谢呈仍没说话。看着斜对面茶铺那两个人,看了一会儿,把脸转开了。
“我走了。”袁巧巧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街沿上。
谢呈嗯了一声。袁巧巧转身走了,走的是来那条路,裙角扫着墙根。走到街口,人拐过去,看不见了。那包茯苓糕还在谢呈怀里。
书铺那挂门帘放了下来,伙计退回柜台后头。两个老仆从墙根底下过来,一个接过另一个手里的东西。三个人便往回走,一路没人说话。
路上过了一队骡车,车夫甩着鞭子,鞭梢在空气里响了一声,三个人贴着墙根让过去。骡车过去之后,街面上留下一串蹄印,深的浅的叠在一处。
到府门口,门房已把门让开,先看见谢呈襟口那包东西。门房看了一眼,把门扇推得开些,退到一边。门槛外头搁着一只水桶,桶里的水面落着两片叶子,泡得发暗。谢呈跨过门槛,进了正屋。
屋里原就没有人。桌上搁着一只茶壶,壶嘴底下垫着一片干布。里间那挂帘子垂着,帘子后头漫出来一点药味,淡的,散得慢。
谢呈把怀里那包茯苓糕放在桌上。桌子当中,正对着门那一块,谁进门头一眼看见的就是它。放完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包往左边挪了半寸,挪到正当中。
桌面上有几道旧划痕,是早年拿刀刻的,刻得浅,指头划过去才摸得出。
谢婉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只药碗,碗上盖着一块布,脚步放得很轻。
药碗搁在桌沿上,离那包东西隔着一只碗的距离。谢婉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布被热气烘得软了,有一个角垂下来。
谢婉转身出去了一趟,回来手里多了一块抹布,抹布是从外间那盆水里拧出来的,拧得半干,盆沿上还搭着一角。
桌面擦了一遍。抹布绕着那包东西走,纸包底下那一圈没动,四边的浮灰全抹干净了。抹完,把抹布叠了叠,搭回门后那个钩子上。
桌上那包茯苓糕仍在当中,油纸的四个角立着,棱是棱,角是角。
第二日一早,谢呈从前院过。灶房门口站着两个婆子,一个手里拎着菜篓子,篓子里搁着两把青菜,正跟另一个说话。
“袁姑娘这两日没来了?”
另一个拿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声音往下压了半截:“巧巧姑娘。”
前头那个哦了一声,把菜篓子换了只手。篓子里那两把青菜蹭在袖子上,低头掸了掸。两个人各自散了。
谢呈的脚慢了半拍,没停。出了院门,门房在门后头跟送菜的人说话,说的是什么听不清,只听见“巧巧姑娘”四个字。院门口的阶石上还留着两道水痕,是昨日冲洗过的。
在阶上站了站,才迈步。这日谢呈在外头待得久,回来的时候日头落了。饭摆上桌,吃了半碗,搁下筷子,起身去了正屋。
正屋的灯点上了,火苗立着,桌面被照出一层亮。那包茯苓糕还在桌子当中,一天一夜,没人碰过。
谢呈在桌边坐下。灯芯剪得短,火头稳,光落在桌面上不晃。屋里静,窗外虫叫了一声,隔了一会儿又叫一声。夜里他坐在灯下看着那包糕点。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这半年,一次都没叫过他“哥哥”。
这四个字,从前一天能叫三回。他把这件事想了一遍。从入秋数到开春,数出来都是旧账。
抢蜜枣那回,袁巧巧爬树上去掏鸟窝,树杈断了,人挂在半空,一叠声喊,喊得整条巷子都出来看。腊月里谢呈病的那两日,袁巧巧一天来三趟,进门先叫一声,叫完才问药喝了没有。这半年,却一回都没有。
然后决定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