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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配不上 袁巧巧下午 ...

  •   袁巧巧下午又来了一趟。谢呈没在,门房说去了祠堂,什么时候回来说不好。她在阶下站了一会儿,问祠堂在哪儿。门房说了两遍,便指着巷子那头又比划了一回,袁巧巧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谢家祠堂在老宅那边,要过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人家把柴禾、旧缸都堆在墙根底下,走过去得侧着身。两扇木门,门槛让人踩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

      谢呈在门槛外把鞋底蹭了两下,才跨进去。堂里三张香案,牌位一层一层往上排。最上头那几层落了灰,得踩凳子才够得着。梁上挂着一盏长明灯,灯芯剪得齐,火头不大,把牌位上的字照出一层暗黄。

      堂里只有香烧的噼啪声,很轻。砖地是青的,缝里长过草,拔了,根还留着。鞋底从外头带进来的土蹭在砖地上,蹭出两道浅痕,扫帚扫不掉。

      谢呈在他爹那一层站住。牌位一边是名讳,一边是年份,两个年份中间一道短横。字描过金,掉了半边。谢呈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香立着歪了半分,伸手扶了一下。

      没说话。香烧到一半,灰落下一小截,落在案上,没有拂。案上供着两碟果子,干得缩了皮,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旁边一层的牌位前头空着,没有香。

      香案底下搁着一个蒲团,藤编的,边角磨得起了毛。谢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起来的时候手撑在砖地上,掌心沾了一层灰,在衣襟上拍了两下。蒲团上一个坑,是他常跪的那一处。

      站了一会儿,出来,把木门带上。门轴干,响了一声。院子里有一口老缸,缸底积了雨水,水上浮着两片槐叶,进来时看见两片,出来时还是两片。祠堂外头是三级石阶,阶上还留着白天的日头气,手按上去是温的。

      在最上一级坐下去。坐着坐着,石头凉上来,凉过膝。夜里有风,从院子那棵槐树底下过来,叶子响一阵,停一阵。听了很久,没有动。

      谢呈把自己手里有的过了一遍。谢家的门第还在,祠堂在,牌位在,族里的人也都还姓谢。父亲走后第三个月,祭田卖了两处,卖契上按的是三叔公的手印。这些年族里的事便归三叔公管,卖出去的那些产业留下的烂摊子,一笔一笔都是谢呈在填。

      有一笔旧账记在谢呈父亲名下。人走了,账没走。账册上那行字是父亲写的,笔锋瘦,收得紧。父亲一辈子没攒下什么,书房里剩的几方砚台,磨得只剩一个坑。

      娘的药方攒了一叠,压在砚台底下。最新那张上头添了两味,比上一张贵。药是谢婉去抓的,一天煎两回,药渣倒在院墙根底下,堆过一小堆,后来让人铲走了。

      衙门里的差事一年到头抄抄写写,干净是干净的,小。老宅的房梁上有一处漏,去年找人看过,说要换三根椽子,钱先搁着。族里那笔账赶到月底,谢呈跟同僚借过二十两,借据上按了自己的手印。名下没有一亩田,一间铺,老宅是族里的,住着;也想过搬出去,账没填完,搬不动。低头看了看这双手,指头上有一层墨,洗过两遍,还剩一点。

      定远侯府的门槛,谢呈一回都没踩过。送到门口,脚停在槛外,没往里进。袁巧巧转身进去的时候,裙角扫过门槛,槛上那道漆是新的。

      袁巧巧今日上午站在谢呈院子门槛上,鞋尖沾着一点泥,鞋面是缎的。那两级阶是青石的,早上泼过水,洇出一片深色。缎面上那点泥,一路没化开。她的手一年到头不碰水,坐下来先搓手,搓热了才去拿东西,帕子一天换一条,白的,褶子还是平的。

      阶下的草叶上有了露水,裤脚湿了一片。巷子那头有鸡叫,叫了两声。谢呈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麻了一下,扶着阶石缓了缓才走。

      第二日,谢呈出门前换了一件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熨过。娘问去哪儿,便答了一句衙门里有事。娘没再问,只让把围领拉上。

      谢呈没去衙门,去了定远侯府。门前一对石狮子,狮爪底下踩着绣球,球面上的纹路让人摸得发亮。没往里进,让门房通报了一声,站在阶下等。门房的桌子搁在门洞底下,桌上摊着一本簿子,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干了一圈。对街是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两匹料子,风一吹,料子下摆扫着地。

      街上过了一辆骡车,车辕上挂着铃,走过去老远,铃还在响。袁巧巧出来的时候,身上是家常的衣裳,头发挽着,没插簪子。丫鬟端着一只托盘跟在后头,在门槛里站住。门房把通报的单子折起来,退到一边。阶上有人把茶递过来,谢呈接在手里,没喝。

      盏子是白的,盏沿薄,热气从盏口冒上来,在谢呈下巴底下散开,散了就没了。袁巧巧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指头搭在漆上。

      “我配不上你。”

      这几个字谢呈憋了一阵才出口,说得硬,像在念一纸文书。门槛里外静了一下。门房在下头咳嗽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两步。对街那两匹料子还在扫着地,骡车的铃听不见了。

      袁巧巧从门槛里跨出来,鞋尖落到阶上,裙角带起一点土。

      “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谁定的?”

      袁巧巧往前走了一步。谢呈往后退了半步。

      “你定的?”

      谢呈又退了一步。阶下那块石板不平,脚底磕了一下,没低头看。石狮子在右手边,退到狮子边上,肩膀蹭着底座,蹭上一道灰。

      “我……你听我说。家里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族里那一本账,我填到今年是第三年。”

      谢呈说得急,说完,自己也没往下接。

      “你别说话。”

      袁巧巧攥着拳头又往前,指节绷得发白。谢呈退到狮子的脚上,退不动了。狮子嘴里衔着一颗石球,球面上有一道裂纹,从上裂到底。

      “你凭什么替我算这个账。”

      这一句说得又急又冲,说到末了气接不上,声音里带出点抖。袁巧巧说完,胸口一起一伏,喘得比刚才粗。台阶上的丫鬟端着一只空托盘,退到门里去了。街对面有人挑着担子过,扁担吱呀吱呀,走远了。

      谢呈端着茶的那只手,指头往下滑了一点,茶面上晃了一圈,晃到盏沿上,洇出一点,顺着盏壁淌到指根。喉头动了一下。

      “袁巧巧。”

      这一声出口就破了音,比平常高出一截。袁巧巧的脚慢了一拍,头偏过来一点,下巴还抬着。谢呈往前追了半步,鞋尖探出阶沿,悬在那儿,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听见了。”

      袁巧巧转过身,往街那头去。

      走得快,裙角甩起来。谢呈数着脚步,走到第二十步上下,人停住了。

      人站在那儿,背对着谢呈,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过来,又没转。街口那边有人开门,门轴响了一声,又关上了。阶上那点日头气散了,石面凉下来。

      “谢呈。”

      谢呈站在这头等,手里那盏茶端着,茶已经不冒气了。门里头没人出来,托盘磕在什么地方,响了一下。

      隔了一会儿,袁巧巧又往回走,走回谢呈跟前,两个人中间隔着三步。

      袁巧巧抬手,把谢呈手里那盏茶端过去。茶是凉的,盏壁上还留着指头按出来的印子。端了一下,又放回谢呈手里,盏底磕在指节上,磕出一点响。

      “凉了,换一杯。”

      袁巧巧说完,转身进门去了。门帘落下来,挡了两下才停住。院里有人叫了一声,应了,声音隔着帘子过来,听不清叫什么。

      街上静下来。对街绸缎庄的伙计出来收料子,把两匹布卷起来抱进去,门板一块一块上。谢呈站在石狮子边上,肩膀上那道灰蹭在衣领上,他没拍。

      低头看手里那盏茶,茶面上浮着一片茶叶梗,慢慢地转到边上,停住了。

      谢呈把那盏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透的,一点热气都没有。喝完了,没把盏放下。

      不是不想,是不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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