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他说他叫李 ...
-
风从桥那边过来,带着一点土腥气。帘子被吹得一晃,里头的人伸手按住。指节上还留着昨晚抄规矩磨的红印,被风一激,那点红显得更深了些。
一顶轿子从侯府门口出来,帘子挑着,轿夫踩着石板,一路往南街去。上京的街面,这个时辰正热闹,卖炊饼的掀开笼屉,白气涌出来一片,一股面香;挑担子的在人缝里挤,吆喝声一长一短。
这趟出来,原是为取一盒胭脂。南街那家铺子新调了个色,掌柜说,抹上去像刚咬开的石榴。
为这个色,侯府的小姐从二月里一直等到三月初七。这半个月,袁巧巧被娘拘在府里学规矩,学得脚底板发痒。今天晌午一过,借着取胭脂的名头出门,才算透了口气,一出府门,肩就塌下来一截。
轿子忽然停了。
前头堵着一片人,吵嚷声一层压着一层,往这边涌过来。轿子跟着往前一倾,又顿住。青禾伸手按住帘子。
“小姐,别去了,人堆里乱。”
袁巧巧眉毛一抬,手已经撑在轿壁上,人往前倾了半寸。
“乱才好。”
袁巧巧把青禾那只手从帘子上拨下来,自己先直起了腰。轿帘一掀,绣鞋尖先探出来,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才稳稳落下去。
裙摆落在青石板上,红得像刚烧起来的炭;这条石榴红的长裙今天头一回上身,从府门口走到这儿,回头看袁巧巧的人比看胭脂的多。裙角扫过地皮,带起一点浮土;走两步,浮土落下去,裙角又扫起来。青禾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喊。
“小姐!上回您管闲事,侯爷把奴婢的月钱都扣了!”
袁巧巧没回头,步子不快,落下去的脚却一步比一步稳。青禾的鞋跟敲在石板上,比袁巧巧的急。
人堆中间,围着李行舟。黑衣,长身,三个汉子指着李行舟的鼻子骂,说他偷东西,地上摊着个包袱,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那人不辩,也不跑,手背在身后,由着他们吵。
人堆里什么味都有,汗味,尘土味,还有谁怀里揣着的咸鱼味;看热闹的站成一圈,谁都不往前迈。
骂声一句比一句难听,那一圈却越缩越小。领头的往包袱上踢了一脚。
“说不清,就跟我们走一趟。”
人堆外头,袁巧巧站着,没急着进去,两条胳膊垂在身侧,脚尖朝着人堆,人却没往前迈。裙摆垂在青石板上,红得扎眼。人堆里头有人回头看了袁巧巧一眼,又转了回去。
站稳了,袁巧巧才把那三个汉子看了个遍,再去看被围的那个。被围的那个没往人脸上扫,李行舟看的是那个包袱,像在看一件跟他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李行舟笑了一下。
“三位兄台,包袱是我刚捡的。要不……咱们先看看这里头的东西是谁家的?”
那三个人没再往前逼,领头的脚还踩在包袱上,人却往后退了半步。袁巧巧脚下一动,又停住,顿了一下,还是挤进了人堆。人堆里挤靠的是胳膊,袁巧巧不会推,只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
裙摆拖在身后,扫过别人的脚背。有个被袁巧巧撞了肩膀的,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瞪到一半,先看见那一身红。那人把脸别开,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得比该让的还多些。
裙上绣着缠枝的石榴花,金线勾边,日头底下一照,那纹路像是活的。头上那支步摇还在晃,珠子一颗一颗,晃得慢。
青禾在外头急得跺脚,喊了两声小姐。袁巧巧当没听见,侯府的名头搬不得,一搬出来,有理也成了仗势。
袁巧巧蹲下去,只看三样东西。第一样,是包袱里那块料子的边,花样新,上京见过的人不多。第二样,是领头那个的鞋,鞋面是新的,鞋底更干净,一点泥都没沾。
第三样,是领头那个伸出来叫屈的那只手,虎口上没茧。
袁巧巧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把那块料子拎起来,抖开,举给周围的人看。一层光顺着料子的边滚下去,料子比看着的厚,捏在手里有点发硬。
“这位大哥,”袁巧巧把料子举到那个领头的眼前,“你这身行头是新裁的吧?哪个铺子做的?”
那汉子拽了拽衣襟,后头有人踮起脚,想看清料子上的花。袁巧巧的声音不高,前后三排的人都听得见。
“这料子上京只到过一匹。”袁巧巧把料子往那汉子眼前送了送,“给了陈阁老家。你裁了衣裳穿在身上,倒来指着人家的鼻子问?”
人堆里静了一息,旋即嗡的一声炸开。
“对,报官!”有人在后面跟着喊。
领头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嘴张了两下:“你——你哪儿来的——”旁边两个汉子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又塞了回去。
“我这是替陈阁老家问一句。”袁巧巧盯着那个领头的,“那匹料子怎么跑到别人身上去了?你回答得上来,我就走。”
围观的人不吵了,都等着看那三个人怎么办。
“报官吧。”袁巧巧抢在前头,“人在这儿,包袱也在这儿。官差一来,来路一问就清楚。你要是不想报,就让开,别耽误人家赶路。”
三个汉子支吾了一阵,终究从人缝里走了。走的时候撞了人,也没人吭声。
人散得慢,看热闹的走两步,还要回头。走在最后那个,回头看了袁巧巧一眼,看得很仔细。
袁巧巧没迎那道目光,散场的时候,回头看她的人向来多着呢。人堆里有人认出了袁巧巧,小声嘀咕:“这不是定远侯家的小姐吗。”袁巧巧听见了,没回头。
上京这地方,消息向来跑得快,不出三日,街面上就该有说法了。定远侯府那位大小姐,当街替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乡人出头。这一层袁巧巧倒也想到了,想到了,便也不管了。
被围的那个人没再说话。李行舟把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捡回包袱,捡得很慢。散在地上的东西里有两件衣裳、一只豁了口的碗。
李行舟一样一样归置,衣裳叠好垫在底下,碗放在最上头。捡完了还把包袱提起来,抖了抖上头沾的土。风把包袱布吹起来一角,李行舟伸手压住。
袁巧巧站在两步外,没走,等他捡完。这才看清,这人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多,一身黑衣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料子却还是直挺挺的,一道褶都没有。站着的时候肩是平的,人很直。
李行舟把包袱搭到肩上,日头照着他的脸,眉心那道浅疤露了出来,不深,像是好些年前留下的。
“在下李行舟。”
“袁巧巧。”袁巧巧答得干脆,手里那块料子还拎着,顺手往包袱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多谢。”李行舟抱了抱拳。
“不用谢。”袁巧巧摆了摆手,“是你自己没跑。你要是跑了,我说什么都没用。”
李行舟笑了一下,一笑,眉心那道疤就跟着动了一下。然后抬眼看过来,那一眼是平的,不躲,也不多停。
袁巧巧没动,手已经空了,指头还捏着一个势。上京长到这么大,袁巧巧见惯了各种目光,有怕她的,有讨好的。还有绕着定远侯那个名头打转的。
那些目光,总要先绕到袁巧巧头上那支步摇上去。李行舟不是,看袁巧巧,跟看那三个汉子、看围着的人,是一个看法。
袁巧巧张了张嘴,想接的话,一句都没出来。平时袁巧巧是府里话最多的一个,这会儿,一个字都没有。
赶紧别开脸,青石板、人脚、散开的包袱,能看的东西挨个看了一遍,就是没敢再往那边看第二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心跳还没匀,手心是潮的。日头挪过正中,晒得青石板发白,轿子在两丈外等着。
青禾挤过来,拽住袁巧巧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小姐……那是个外乡人。您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刚才知道了。”
青禾叫了一声“小姐”,后头的话没说出来,只把袁巧巧的袖子又拽紧了一点。
“我又没吃亏。”袁巧巧把袖子抽回来,“你看见那三个人的鞋没有?鞋底比我的脸都干净。那种手上是有力气的,就是没干过活。”
走出十几步,青禾还是没忍住。
“小姐,您这一下,把侯爷的脸丢到东市来了。”
“我爹的脸丢不了。”袁巧巧眼皮都没抬,“他脸黑,看不着。”
青禾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手指绞着衣角,绞了一道又一道,理了三回也理不平。
街边檐下挂着两排风灯,白天没点,红的绿的排出去很远,一直排到街尾。轿子重新走起来,青禾坐在袁巧巧边上,憋了两条街,还是没憋住。街上的吆喝声隔着一层轿壁,闷闷的,听不真切。
“小姐,那人长什么样啊?”
袁巧巧正拿指尖挑着帘子的一条缝,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轿子一晃,帘钩上的铜坠子碰出轻响。
“高的。黑衣裳,眉心有个小疤。”
“还有呢?”
“还有……”袁巧巧想了想,眉梢皱起来,“说不上来了。”
青禾等着,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忍不住扭头看袁巧巧。
“您记得倒清楚。”青禾自己先掩了口。
“我才没有。”袁巧巧把那条缝放下了,“就看了一眼。”
帘缝里进来的风是凉的,吹了一会儿,脸上才不烫了,脸朝着帘子那边,没看青禾。记得的只有李行舟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
过桥的时候,轿夫换了一次肩,轿身歪了一下。对岸的柳条垂下来,扫过轿顶,沙沙地响。青禾又憋了一会儿,喉头动了两下。
“小姐,回去可别跟夫人提这事。当街替外乡人说话,比打架还……”
“行了。”袁巧巧拍了青禾手背一下,“我娘问起来,你就说取了胭脂就回来了。”
青禾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偷偷看了袁巧巧一眼。袁巧巧没说话,一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抠着裙上的金线。轿子拐了个弯,日头斜过来,落在帘子上。
南街那家铺子不大,门帘一掀,一股甜香扑过来,胭脂、香粉、桂花油,混在一处;柜面擦得发亮,映着一排小瓷盒,红的深浅不一。掌柜早已把那个色备好了,盒子推过来。
“这个色最衬小姐。”
袁巧巧拿小铜镜照了照,在唇上点了一点。
“我也觉得。”袁巧巧抿了抿唇。
说这话的时候,袁巧巧照镜子的手有点慢。这个色等了半个月,真拿到手里,倒不觉得有多好。
轿子出了南街,帘子一直挑着,整条街看了个够。进了府门,两盏灯刚点上,门房替袁巧巧掀了帘子,一路跟到二门。廊下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看见袁巧巧,都站住了,叫一声小姐。
晚饭吃了两碗,娘问胭脂取着没有,袁巧巧点了点头,摸了一下袖子里那个盒子,盒子还是温的。
那盒胭脂当天晚上就用上了,铜镜里那张脸还笑着。胭脂盒摆在妆台上,盖子没合。今日袁巧巧就是出来取一盒胭脂,顺手管了件闲事。
李行舟抬眼道谢的时候,袁巧巧心跳漏了一拍。
袁巧巧并不知道,往后这一拍,要用一辈子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