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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他开始找理由 难道她喜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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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巧巧手里提着一只小罐,里头是灯油。罐口拿布条扎着,扎了两道。这罐油是前一晚叫青禾去铺子里打的,去得晚,铺子快上门板了,伙计把最后半罐匀了出来。走到院门口,先喊了一声。
“谢呈。”门房在里头应了一声,把门让开。
谢呈在案后写字,听见脚步,笔没停。案上摊着一份写到一半的东西,压着一块石头镇纸,镇纸缺了一个角。袁巧巧没去搬方凳,先把罐子搁在案角,把布条解开。油面晃了晃,大半罐。
“你屋里这盏灯,油见了底。”
案上那盏灯端过来,灯罩掀开搁在一旁。灯芯烧剩一小截,黑的。袁巧巧把油添到八分,剪子剪掉那一小截,再用指头把灯罩里侧那层烟灰抹了一抹。有一滴油落在案面上,指头按了按,按开了。抹完,指头在裙上擦了两下。
谢呈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背抵着身后的柜子。手在膝上搭了一会儿,又去够案上那支笔。
“我又不是不会添。”
“你会。”袁巧巧把灯罩罩回去,把方凳往前挪了半尺,“可你昨儿没点。”
案上那盏灯,被谢呈推到了两个人中间。推完,他接着写字,写得比刚才慢。笔尖在纸上走了半行,那半行比上一行矮。
窗子推开半扇,风从缝里进来,灯芯上那点烟散开了。谢呈没接这一句。屋里原闷着一股药味,这会儿淡下去些,药味底下压着一点旧木头的味道。
“伯母今日的药,喝过了?”
“喝过了。”谢呈把笔在纸上按了一下,墨在那儿洇开一个点。
案上那碗茶是昨儿的,早凉透了,碗沿上凝着一圈茶痕。袁巧巧端起来,走到门口泼在阶下,回来重新倒了一碗。碗搁在谢呈右手边,离笔架两寸,不挡着手。那碗茶,谢呈一口没端。新倒的那一碗,热过的,搁在他手边,也没碰。
袁巧巧把案上那只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磕了一声。“前几日在外面,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那一声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有。”谢呈把纸往自己跟前拉了半寸。
“有谁给你气受了?”袁巧巧往前坐了坐。
“没有。”谢呈把手从案上收了回去。
“我瞧你也没出门。”袁巧巧把碗扶正了,“往常这个时辰,你该出去走一趟的。”
谢呈没应这句。耳朵后头那一点,慢慢热起来。
“你娘身子不好,你爹的腿也疼。”谢呈把笔架上那支笔摆正,“这些我都知道。我是说,你天天过来,总得有个由头。”
“你想问什么。”袁巧巧把袖子理了理,“直说。”
“不说这个。”谢呈把那支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横在指头上转了一圈,“我娘的事,不用你管。”
“我没管。”袁巧巧把袖子放下来,“我就是瞧见了。”
谢呈没再往下问。手在案沿上搭着,指头敲了一下,没敲第二下。案上落的那点灰,被指头抹到了一处。
砚台里的墨有些干了,边上起了一层壳。袁巧巧端过那盏水,往砚台里滴了两滴。
袁巧巧探过身去,看那半页字。头一行里有个字写歪了,歪得很轻。谢呈把手掌横过来,遮住了小半行,手指底下那两个字只露出一个头。
“看看。”袁巧巧没往回收。
“公文。”谢呈的手没拿开。
“没有别的事。”袁巧巧坐回去,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没什么,就是想明白了。”
谢呈没再问。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搁下,又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一下。袁巧巧站起来,把案角那几页纸一张一张理齐,压上那块镇纸。窗子掩回半扇,留了一指宽的缝。
“窗缝别对着背,坐久了肩要僵。”
“油我搁门后头。”
袁巧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门开了,又合上。院子里那点药味淡下去,走到廊子那头,就闻不见了。
谢呈知道,有一件事没说出来。那句话说得太顺,顺得像背过的。问过,答的还是那一句。一个人要想明白什么,前后总得有个由头。她那个由头,谢呈没找着。
案角那几页纸,四边对得齐齐的。谢呈把那几页拿起来,一页一页翻过一遍,看完压回原处。那几页是昨儿写废的,团过又展平的,四个角上压出了印。镇纸是石头打的,缺的一个角,摆的时候朝外了。
门后那只罐子还在。谢呈把它拎起来掂了掂,里头剩的油晃一晃。一夜一勺,能烧十一夜。数完,罐子搁回门后,比原来挪开了一寸。罐口那布条,还搁在罐子边上。
天擦黑的时候,谢呈把灯点上。火苗立着,不跳。灯芯剪得短,火苗比往常稳,光落在纸上,不晃。砚台里那点墨稀了,边上那层干壳泡开了。窗子还留着那一指宽的缝,谢呈走过去,把窗关严了,站了一会儿,又推开一条缝。
案上铺开一张纸,蘸了墨,一笔一笔往下写。头一行,写的是在外头受了气;第二行,跟人赌气。第三行,到这儿来躲一躲;第四行,认错了人。写到这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第五行,一时新鲜。写完,在末尾添了两个字,添的是“闲着”,添完看了一眼,划掉了。五行写完,纸的下半截还空着。谢呈拿起来吹了吹,搁回案上。
先对第一行。在外头受了气的人,该闷着,该谁也不见。袁巧巧每日来三趟,一趟比一趟来得早;真受了气,哪来的力气赶路。
再对第二行。跟人赌气的人,该冷着,该绕着走。袁巧巧坐在案子斜对面,一日说的话,比从前一个月还多。
对第三行。躲一躲的人,该把自己关在屋里,等风声过去。袁巧巧不躲,站在院门口就喊,隔着两重院墙也听得见。
对第四行。认错了人的,总该叫错一个名字。叫的是“谢呈”。没叫错。
前四行,一道一道划掉了。笔尖划得很快,纸上留下四道黑。纸的下半截还剩一处空,那一处本来该写第六行。
划到第五行,笔尖停在纸上。一时新鲜,撑不过三两日。第一日算新鲜,第二日也算。到第七日,这一行还站在纸上,说不过去。
第六行是什么,谢呈知道。那一行在心里站着,站了半炷香,没往纸上落。
“她喜欢我。”
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过了半秒,转眼就过去了。谢呈站起来,端起案上那碗茶,一口喝完。茶是凉的。碗搁回去,搁的还是原来那个位置。
谢呈站在案边。外头起了点风,从窗缝里进来,灯芯往一边偏了偏。他绕到窗前,把那扇窗又掩上一半。
灯芯又短下去一截,火苗矮了。谢呈拿剪子剪了剪,剪完才想起,这把剪子是袁巧巧方才用过的。剪子搁回原处,剪柄朝外。
那张写满字的纸折了四折,压在砚台底下。折得很慢,四个角对齐了,才压上去。第三更的梆子响过,纸又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看了一遍,塞回去。
谢呈坐着没动,把这几日的事又从头过了一遍。想到最后,他心里冒出来一句:
“她凭什么天天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