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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那口气散了 巧巧今天还 ...

  •   袁巧巧今日出门晚了。娘把她唤到跟前,说了一阵话。问的是这几日在外头跑什么,答得含含糊糊,出来时过了晌午,日头偏过墙头,影子压得很短。

      出侯府那条巷子,过一座小石桥。桥头卖炊饼的摊子收了,半张油纸压在石头底下,石头是湿的。裙角一路扫着墙根的浮土,拐进谢家那条街,两边的墙高起来,日头就没了,墙根底下返着一股潮气。

      到院门口,额上出了一层薄汗,鞋边沾了一圈泥。在门口站了站,把气喘匀了。门房在里头听见脚步,把门让开,这半年袁巧巧来得勤,门房早认得这张脸了。

      案上那本书摊开着,翻回原来那一页,这是第三回了。案子斜对面空着,什么也没搁。屋里静,窗外一只雀叫了一声,叫完就没了。

      谢呈的指头压在书页边上,压出一道浅印。案角那块石头镇纸缺了一角,缺的那角朝外,摆的还是昨天那个位置。镇纸转了个方向,转完瞅了瞅,又转回去。

      日影从窗棂上挪过一寸,挪到墨盒上。墨盒往前推了推,日影落到案面上,把那方墨照出一层亮。

      起身提壶,壶里剩的水不多,掀了盖看过,提到外间又添了些,回来搁在炉上。火封着,掀开火门,火头蹿上来一点,壶底很快湿了一圈,洇出一片深色。

      壶响起来的时候,盖掀开看了看,又盖上,等了一会儿才提下来。倒了一碗,搁在案子斜对面;另倒了小半碗,搁在自己手边。倒完站在那儿看那只碗,看了有一会儿,才回椅子上坐下,书翻回那一页,一行一行往下看。

      碗搁在那儿,看过两回。头一回碗口还冒气,第二回就不冒了。自己手边那半碗,一直搁到后晌,没动。

      这样的日子过了多少年,谢呈没数过。从前那些年,袁巧巧从这条巷子里跑出去,又跑回来,一天里能跑好几趟。谢呈不问,也不拦,只站在原处,等她自己回来。

      跑出去的那一趟,总比跑回来的那一趟有劲。跑回来的时候,鞋底都软了,进门先找水喝,一碗水端起来咕咚咕咚下去,碗底剩的水往外一泼,就泼在门口的石阶上。

      后来袁巧巧不跑了。这半年,晌午来,后晌也来,隔着一重院墙就听见喊。案上多了一只碗,门口的阶石上多了一层水痕,门房那把椅子,硬生生坐出一个窝。

      那口气就这么散了。散干净之后,屋里空出一块,坐也坐不住。往门口看的时候也多了,一天里总要看上好些回。

      过了半晌,门口没有动静。手里那本书往前翻了一页,看到第三行,才发现这一页刚才看过。书往回翻,压平,指头在书脊上蹭了两下。

      案上那几页旧纸翻过一遍,翻完搁下,一个字没添。

      按往常的时辰,这会儿院门口该有脚步声了。檐下那只水缸边上,有虫子叫了两声,叫完歇了歇,又叫。街上过去一辆车,轱辘声一直响到巷子那头;又有人挑着担子吆喝了一声,那一声是从西边来的。

      案上那页纸的边角卷着,抹平了,抹完又看了一遍,看的却是空白那一块。

      日影又挪过两寸。门帘一响,袁巧巧进来了,额上那层汗还没干,袖子挽到半截。

      “谢呈。”

      “哦。”谢呈把书合上,搁在案角,手在书皮上按了一下。

      袁巧巧走过去。凳子还在案子斜对面搁着,跟昨天一样;坐下了,没去搬。

      “今儿晚了。”谢呈没抬头,指头压着书角。

      “我娘今儿唤我过去坐了半晌,问我这几日在外头忙什么。”袁巧巧把额上那点汗抹了抹,“我没答上来。”

      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碗搁回去,碗底在案面上转了半圈,坐着没说什么。谢呈的目光从袁巧巧鞋边过去了一下,又回来,落在书上。袁巧巧把鞋边那点泥蹭了蹭。

      “门口有个盆。”谢呈搁下书,起身到门口,把壶里剩的水倒进那只盆里,倒了小半盆,又回来坐下。

      袁巧巧看了看那只盆,走过去。手伸进去,指头一暖,水是温的。回头看了谢呈一眼,谢呈正翻书,翻到的那一页还是刚才那一页。盆沿上搭着一块干布,布是新的。洗完手,水泼在阶下,盆搁回去。

      “你这半日就没动过。”

      “动过。”

      “动到哪儿去了。”袁巧巧把那块镇纸转了个方向,缺的那一角朝里。

      谢呈看着那块镇纸,没拦。案上那页纸的边角,压得服帖。

      “缺角朝外,碍着写字。”手收回来,搁在膝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廊下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过去了,没停。

      “那本书,你看了一晌午了。”袁巧巧往案上瞥了一眼。

      “看完了。”

      “看完了一遍又一遍。”

      谢呈把书往自己那边拉了拉。袁巧巧笑了一下,没再说话。又坐了两刻,案上那只碗里的茶,一点一点喝完了,碗底只剩一圈茶根。

      “碗搁着。”

      “走了。”袁巧巧站起来,把坐出来的那道褶子抚了抚。谢呈没应。

      袁巧巧走到门边,手搭在帘子上,停了一下,才掀开。帘子落下去,脚步声过了廊子,出了院门。

      谢呈隔了一会儿,才往窗外看了一眼。阶下那摊水痕还没干,石头上印着一小片深色。院门那边响过一下,之后就没了声音。

      那只碗,谢呈从案子斜对面端到自己手边,碗底剩的那一圈,是茶根。那碗茶,他没有喝。案子斜对面那一块,又空出来了。书翻回去,压平;压纸的那块镇纸,缺的那一角朝里,摆了一晚上,没动。

      第二日,案上摊开一页新纸,笔架上的笔取下来搁在手边。壶里的水烧过两回,倒进碗里,搁在案子斜对面,搁到晌午,碗口那点热气散尽了。日影从窗棂挪到案沿,从案沿挪到地上,门帘始终没有响。

      谢婉端着一碗药从里头出来,走到廊下停了停。药味跟着她走了一段,在檐下散开。

      “表哥,巧巧姐姐今天没来。”

      谢呈没应声。手里那支笔停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谢婉抬头往那边看了看,把药碗搁在廊下的小几上,什么也没说,走了。廊下只剩一个人,一只药碗,和案上那一页纸。

      笔尖上那点墨聚了半晌,落下来,在纸上洇成一个点。谢呈把纸扣过去,把笔搁回架上,坐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那页纸翻过来看。

      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只落了一滴墨。

      他盯着那滴墨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纸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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